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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夜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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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夜驚

江銘笙這一覺時間睡得很長,但並不踏實。

在夢裏,他似乎不斷的翻滾,好像被火烤,一會兒身上又很冷。但是他又意外的感覺自己在思考,因為總有幾個能被拼湊起來的想法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不應該繼續待下去。

然後,又是一陣天旋地轉。江銘笙的意識浮浮沈沈,歸於黑暗。

當他再次勉強恢覆點意識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發酸。眼前模糊一片,儀器的聲音刺得耳膜發痛,似乎和耳鳴產生了什麽共振。

有人好像在抱住他,防止他亂動。他害怕極了,渾身發抖。手上不舒服,又痛又癢,他一直想要伸手去夠,但是怎麽也扯不開繃帶。

“哥,哥……”

旁邊的人這樣喊他,伸出雙手握住了他的小臂,令他無法動彈。

江銘笙費力的急促喘氣。拽住他的人力氣很大,他動不了,躲不開,莫名覺得非常委屈。他不知道,其實並不是對方的力氣大,只是他現在的力氣太小了。

他像個非常委屈而不安的孩子,抿住嘴強忍著哭泣的沖動。

似乎看到他的表情,抓住他的雙手忽然松開了。

手腕上傷口真的好癢。雙手獲得自由的瞬間立刻伸手想去抓,結果手臂再次被人握住。

江銘笙睜開眼,充滿淚水的雙眸十足困惑,還是什麽都看不清。

“放開我。”江銘笙小聲抗議,聲音中夾帶難耐的哭腔。

“不行。”回答他的聲音聽起來正努力忍耐著什麽,“忍一忍,一會兒就好。不要亂動,不然你會碰到傷口。”

“難受。”

江銘笙終於再堅持不住,淚水爬滿整個臉頰。

“我難受。”他哭著說。

面前的人沈默了。

然後,江銘笙再次失去了知覺,陷入昏睡。

江銘言松開了手,把江銘笙放平躺在病床上,疲倦的嘆了口氣。這是他到這裏的第二次了,但他的接受度一點都沒有提高。

那句“難受”,伴隨著所有不受本人控制的淚水,擊潰了一切被精心構建的心理防線,讓江銘言徹底潰不成軍,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的心已經疼得發麻,讓他懷疑自己現在有沒有得心臟疾病。就算還沒有,離得也不遠了。

也幸好在這裏的是他吧。如果是父母,也許會崩潰的更多。

江銘笙被找回來已經將近整整一天了,醫生檢查不出來他被人用了什麽藥物,人也一直沒有徹底醒來。就算期間有些反應,也只是如同被夢魘驚醒似的掙紮幾下,再躺回去。

剛得知是不明藥物的時候,全家人第一次看見江成安發那麽大脾氣。

江成安平時一直教育他們不要動不動就遷怒給別人,這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是今天實在沒忍住。

男人向來都保持很好的理智和教養在今天毀於一旦。脫口的話語不算狠厲或有明顯的羞辱意味,仍然把在場聽見的人都說得羞愧難當,擡不起頭。

上次江銘笙什麽病癥醫院就沒有查出來,這次是什麽藥依舊給不出結果,換成誰的家屬都難免有微詞。更何況正好還是背後老板,肯定難免發火。

醫院的崔院長好說歹說的,秘書也反覆保證,最後還是昏迷中的江銘笙有反應了,才把江成安的心思拉回去。

出搶救室後,江銘笙第一次出現類似夜驚的癥狀時,是劉瑤瑤守在旁邊。她死死抱住江銘笙,不斷的哄著驚慌的兒子,心裏酸痛得一塌糊塗。

這是江銘笙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出現這樣的反應,而且還是在他本人根本沒有意識的情況下。

認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沒有人能很快的適應。

哭著說“不”,表達抗拒,這樣一個所有孩子在最小的時候應該做過的事,在他沒有意識的現在,終於喊出來了。

沒有任何言語足以形容江成安和劉瑤瑤作為父母的心碎,也無法描述出其他人各種心中的懺悔。

江銘言揉了揉眼睛,把眼淚憋回去。他看眼手表,差不多江成安要回來了。再擡頭時,看見門口站著個靜默的身影,是江辭。

他像一株枯草,幹巴巴的,身上一點人氣沒有。只是這樣一眼,江銘言忽然就有點恍惚得克制不住流淚的沖動。

上一世江銘笙走的時候,他就看見了這樣的江辭。

這個平時聰明得跟個人精似的弟弟,在感情上好像斷了根弦。這點在曾經父母死後,變得尤為明顯。

直到江銘笙死了,這根弦又被連上了。好像至親的離世奪走的悲傷能力,又被至親的離世送還回來。

“剛剛又……?”江辭紅著眼睛問。

江銘言點了下頭,轉身幫江銘笙把手上的醫用膠布貼好。剛剛掙紮的時候,膠布有些被掙開了。

江辭沒有說什麽。他把順來的手工餅幹和面包放在桌子上,去洗了個手,動作嫻熟的幫江銘笙換了新的膠布,檢查了液體,重新調好輸液速度。

“回去覆習去。別考的比上輩子差。”江銘言抓起桌子上的面包,一邊拆包裝一邊說。他們這群人都兩天沒吃飯沒合眼,警局裏劉瑤瑤逼著江辭和江堯吃過東西,但江辭清楚,一直在外面跑的江成安和江銘言肯定還沒吃。

“爸媽呢?”江辭問。

“爸還在法院。媽吃飯去了,沒事。”得到江銘言的答覆,江辭點點頭,坐到了VIP病房的沙發上。

江銘言再次說道:“這邊不用擔心,回去睡覺吧。睡醒了過兩天繼續上課。”

沒有回覆這句話,江辭轉而忽然提出另一個問題:“你知道大哥背上的傷嗎?”

話題終究還是繞不開江銘笙的。哪有人能放下心。江銘言嘆了口氣,說:“前段時間問過爸才知道。”

“那上輩子是不是一直不知道?”

“……”這次江銘言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他的手指不太放心的搭在江銘笙的手邊,慢慢感受到對方的溫度,心裏的疼痛才終於得到緩和。

“我也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連這個女人從哪冒出來的都不知道,還是那時候在警局聽到的。之前也是,很多事都是。每次我都以為已經知道一點了,又會發現,我其實一點都不認識大哥,一點不了解他。”

“……往好處想,”江銘言生硬的勸解,“我們幾個都混賬,不止你一個。”

“你可真會說話。”江辭由衷的吐槽。

兄弟兩人在這個對他們過分殘酷的玩笑裏,因為鈍痛麻痹了神經,終於放松了分毫。

每一筆算在他們頭上的爛賬,他們彼此之間都清清楚楚。如果要算起來,當然能讓他們都遍體鱗傷。只是這樣的掐架沒有意義,更不能讓江銘笙承受的傷害少一分一毫。

病床上的手輕輕動了一下,江銘言立刻警惕的站起來,準備抱住江銘笙。

這次江銘笙竟然沒有掙紮。他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只是緩慢的睜開了眼睛。

“……哥?”江銘言小心翼翼的叫。

江辭也立刻圍過去,神情緊張的趴在床邊。江銘笙的雙眼看過他們,又在病房的天花板環繞,隨後十分疲倦的閉上了。

“我睡了多久了?”

他的嗓音沙啞,說話時因為嘴邊的傷有些含糊,但說出的是完整的話,意味著他已經徹底清醒。

江辭松了一口氣,拉響旁邊的呼叫鈴,然後和江銘言一左一右來回檢查江銘笙的狀態。

江銘笙躺的背都疼了,只想起來坐一會兒。江銘言一邊餵他喝水,一邊說:“醫生來看過再動。”

江銘笙清醒了,並不完全是好事。某種意義上,這或許也意味著難得一見的脆弱結束了。他又會變回那個緊繃的,沈穩的狀態。

等江銘笙喝完水,兄弟兩人仍然目不轉睛的圍在旁邊,看得江銘笙都不知道該幹什麽。

“你回去學習去。”江銘言對旁邊江辭說道。短暫的兄友弟恭模式結束了,這次勸告跟前面兩次是完全不同的意思,是單純覺得他礙事。

“……你這周五就有論文交,三天你寫得完嗎?”

“我能申請晚交,你考試沒法延後。”

“你也有考試吧?”

“我考試照樣能申請晚考。你高考就不行。”

“那你就等著看爸媽讓不讓你申請吧。”

兩人怕江銘笙頭疼,特意壓著聲音吵嘴,手上給人測體溫的動作也沒停。體溫槍滴了一聲,江辭松了口氣,放到一邊,心情比剛才稍好一點,嘴上火力也降下去。

江銘言四處看看有沒有什麽吃的,從小冰箱裏取出早就準備好的食物,放進微波爐。他轉身的時候,醫生和劉瑤瑤已經都一窩蜂擠進屋子裏來,把江銘笙團團圍住。

被擠開的江辭萬分無奈,只能把測溫槍舉高,遞給旁邊的醫生。

醫生接過去看看,又給江銘笙做了幾項測試,確保他現在完全恢覆清醒。這算是好消息,人醒了說明藥效能被代謝掉,不會引起其他病變。眼下,江銘笙雖然身體仍然虛弱,但除了外傷沒有什麽問題,剩下的只有休息了。

心理咨詢按規定一定要做,而且根據江銘笙的情況,本身醫生也建議做一下。當主治醫生把這點講給江銘笙的時候,出乎意料的,他只是非常倦怠的搖搖頭,表示過段時間再說。

劉瑤瑤擔憂的伸出手去握住他。讓人意外的是,他竟然將手蜷縮起來,以這樣的方式拒絕了母親的觸碰。

看著兒子目光中的躲閃和痛苦,劉瑤瑤壓下無措和驚慌,想要張嘴說沒事。奈何江銘笙的目光躲開得太快,讓她的解釋都沒辦法送出去。

不管他們怎麽心痛,江銘笙只是靠在支起的病床上聽著醫生的話,一點反應沒有,眼神木然,也不知道有沒有真的在聽。

身上的血跡已經清理幹凈,傷口也都認真處理,重新打好繃帶。嘴巴和舌頭上被咬出的傷口也都清理過。雖然很想問江銘笙發生了什麽,也想知道他為什麽會把舌中咬出傷口,但江銘笙明顯沒有準備好談話。

尤其是,左邊半張臉上,那極為明顯的大片淤青,映襯出蒼白的皮膚,兩樣顏色對比之下,怎麽也無法讓人把目光挪開。

隨著一陣急促的皮鞋聲敲擊地面,江成安也到了病房。

看向江銘笙的瞬間,他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這一天內各種起起伏伏的心情到了極限,原來自己的情緒管理早就徹底消失了。

他還記得幾小時前在法院聽說的,精神病患有特殊處理。而姜逸,那個小孩——叫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個孩子竟然是主謀。

總之這兩個案件主謀一個不到年齡,一個腦子有問題。檢察官看了直搖頭,江成安則冷笑一聲。

一同過去的江銘言知道了當然坐不住。他直接站到受害人家屬的位置辯護,邏輯清晰,言簡意賅,每個字都叫人找不到太多辯護的空間,爭取絕對的從重處理。

雖然欣慰二兒子學是沒白上,但他現在的能力依然有限。所以不管江銘言再說什麽,江成安都直接把他轟回去陪江銘笙了。

江成安沒有說的是,他現在倒覺得這倆人沒直接進監獄也是好事。畢竟,在這條件下,他也有的是手段讓他們生不如死,以後也沒有機會重見天日。

監獄不管實際情況,到底有個改造的名號。而對於那些在他眼裏沒辦法改造的人,自然也要有更合適的安排。

在這些操作都安排下去之後,江成安匆匆回到病房。

見到終於清醒的江銘笙,擡起沒有神采的雙眸看向他時,江成安又忽然覺得,任何懲罰都還是太輕了。

江銘笙註意到父親的到來,擡頭看了一眼,似乎本身是要開口叫人。然後,在短短的一瞬間,不知道他想起了什麽,那雙眼像是搖曳的燭光,就這麽慢慢熄滅了。

所有的激動和擔憂,被一盆迎面潑來的冷水,猛然熄滅。

他錯的離譜。

他當時就一步都不應該離開兒子身邊。

是他們太自以為是了,以為這些姍姍來遲的庇護所能保護住江銘笙,讓他往後的生活無風無浪。

沒想到接二連三的,災禍不斷出現在江銘笙的身上,讓人猝不及防,難以招架。

“先吃點東西吧?”醫護折騰一番終於離開之後,劉瑤瑤提議,而大家紛紛表示讚同。畢竟折騰這麽一遭確實全都餓的前胸貼後背,也是江銘笙醒來才意識到。

江銘言端過熱好的粥,江辭放下小桌板,兩人像是高級護工似的站在江銘笙旁邊待命,看的江成安腦袋生疼。

他冷漠無情的開口下達命令:“你倆只能留一個,一個回家陪小堯。”

哥倆不樂意了。VIP病房大的很,不嫌棄打地鋪全家都過來睡也行,為什麽非要把他倆趕回去?

但是親爹的話不得不從,也不敢不從。所以哥倆彼此看了一眼,又有點想掐架爭奪這個唯一留下的寶貴資格。互相嘲諷的話也是自然而然的絲滑脫口而出。

制止這一切的是劉瑤瑤結結實實拍在肩膀上的兩巴掌。

“你倆都用不著。喝點粥,喝完回家再吃,順便讓陳管家多準備點飯,換小堯送過來。弟弟比你倆可愛多了。”劉瑤瑤瞪過去,“多大的人了,怎麽只要遇到點事就開始吵?”

江銘言和江辭噤聲,看向旁邊同樣被這麽一出震懾住的江成安,不約而同的開始思考。

怎麽感覺親媽最近越來越……“女中豪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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