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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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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段尋麟痛得無法呼吸,他緊抱著祝青柃,貼著祝青柃跳動的心臟,胸膛的痛楚也漸漸消散,祝青柃沒有刺破他的心臟,只是剜出了口,告訴他,他的心究竟在哪。

“穿上一件衣服。”

高臺之上,傳來阿萊森毫無溫度的聲音。

一件薄而輕的襯衫外套飄至他們腳邊。

段尋麟擡起頭,同懷裏淚眼婆娑的人一同望向站滿達官顯貴的臺階之上。

在他們居高臨下的註視下,祝青柃望向了段尋麟,他這時候竟然生出了一絲跟段尋麟是同類的荒唐想法,可段尋麟面色淡然,瞧著冷血無情,在臺下,也恍若同跟那些人站在臺上。

臺上有人宣布本次賭局結果:“本場賭局所有押註共計六千四百八十九萬,全歸段尋麟所有。”

祝青柃被羞辱到了極致,他又握緊了發夾,在段尋麟的懷抱中劇烈掙紮。

段尋麟呼吸本就困難,他用盡全力撬掉了祝青柃手裏的發夾收好,抱起懷裏的人,腳步虛浮地往臺階上走。

直到走到阿萊森面前,他唇上血色全無,沙啞開口道:“這些錢用來換祝青柃的命和金綠蜻蜓發夾,夠了嗎幹爹?”

“……”阿萊森看向他身後連綿不斷的血跡,手裏的佛珠手串被他捏斷,圓滾滾的菩提子一個接一個,滾過段尋麟未幹的血跡,拖出更長的血尾。

恍惚間,阿萊森看見了八年前的段尋麟,他向他獻上金綠寶石,也是這樣無畏堅毅的神態,奄奄一息對他說:

“只有首腦配得上這顆金綠寶石,我相信自己的眼光。這樣的解釋,夠了嗎?”

他沒說話,目光又定在祝青柃身上,他已經神志不清,卻仍強撐著精神怒視著他。即使害怕得渾身發抖,也有一雙不容侵犯的冷冽眼眸。

有些時候,人總是喜歡從別人身上找自己的影子,阿萊森在段尋麟身上找到了隱忍狠戾,錢權至上的自己,段尋麟在祝青柃身上找到了百折不撓的十八歲的自己,阿萊森是真的把段尋麟當自己培養,把他當兒子一樣管束。

段尋麟則不同,他從祝青柃身上看到的自己太苦了,他縱容,是想要補償過去的自己,他困住,是想要有個家。

“你喜歡他。”

阿萊森平靜地敘述事實。

“我喜歡他。”

段尋麟覆述阿萊森的話,體力不支,抱著祝青柃的手卻未松分毫,華月明及時護住他將要倒下的身軀,眼前的人模糊不清,他仍要繼續說,“我的選擇從不會錯,如果你覺得我這麽做錯了,那麽,我八年前選你也是個錯誤。”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嘩然。

“段尋麟!”

阿萊森身邊的秘書勃然大怒,“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那我是在跟誰說話呢?你告訴我。”段尋麟冷笑著反問。

“你!”

“尋麟。”

阿萊森的中文說的並不好,所以說得很慢,仿佛帶了討好的意味,“我對你的選擇沒有異議,我也沒有任何勸告你的必要了。我為你祈禱,少受點傷,我需要你,看顧好我們家的產業。”

這些年他步步高升,走到現在的位置,段尋麟功不可沒。

他是想要將段尋麟完全變成自己的傀儡,讓他忘記情愛,可段尋麟的無情無愛裏,包裹的卻是濃到無法忘卻的情感傷痛,曾經那麽痛,所有表情達意的感官遠比任何人都敏感,就因為祝青柃跟他一樣是個中國人,加上是個美人,就輕松將他拿下,完全不堪一擊。

就算不再是無懈可擊的段尋麟,他也再找不出另一個能比段尋麟優秀的管理者,他選擇妥協。

“是,幹爹。”

段尋麟松了口,便也徹底氣力用盡,往後躺進萊蒙讓人及時擡來的擔架。

血流得太多,他很快就意識不清,在陷入昏迷之前,他把手裏的蜻蜓發夾送進祝青柃手裏,低聲細語,“柃柃不要死……要回家,就等……等我。”

同樣暈眩的祝青柃在一片混沌中,清清楚楚聽見了這句話,他緊捏手心的發夾,沒有拿起來再傷害自己,而是貼向自己心口,心臟鮮活跳動,帶動了青綠色的發夾,一下又一下,那只蜻蜓仿佛也活了,振翅而飛,飛過無盡的綠,一頭紮進了潮濕擁擠的小巷,落在了一雙病態白的手心之上。

“柃柃,長發很不方便,姐姐買了這個蜻蜓發夾給你,快戴上試試!”

祝青柃穿著寬松的黑白校服,頭發已經長到了肩膀上,青澀漂亮的臉上滿是驚喜,他彎下腰貼到祝福兒懷裏去,說:“喜歡喜歡!姐姐送的東西我都喜歡。你幫我戴吧。”

祝福兒瘦了很多,臉上的肉陷下去,一笑,兩個酒窩也更深了。

她哎呀了一聲,把蜻蜓發夾別到祝青柃頭發裏去,捧著祝青柃的臉看了又看,讚嘆道:

“我家弟弟長得可真是芝蘭玉樹,誰看了不喜歡,這麽俊美,指不定有多少女同學暗戀呢。”

“馬上就要高考了,我哪有精力去關註這些。”

祝青柃摸著頭上的發夾,目光快速掃過祝福兒枯瘦的手背,說,“我想學醫,他們說醫學專業分高,我……”

“學什麽醫!”

祝福兒打斷他的話,驀地從臺階上站起來,兩條細眉緊擰,“你明明對歷史感興趣,想做文物修覆,幹什麽去學醫!”

“我現在不喜歡了。”祝青柃拉住祝福兒的衣角,小聲道,“人是善變的,三分鐘熱度再正常不過了。姐,我現在是真的喜歡醫學,真的。”

“那你是不是還喜歡研究白血病?是不是還喜歡一個大男人留長發,天天被別人罵不男不女?!”

祝福兒情緒一激動就淚失禁,生了病,再這麽一嚷,越發弱柳扶風。

祝青柃脾氣算不上好,對著祝福兒,他總是沒脾氣,甚至好得過分。

他拉著祝福兒的手晃,好脾氣道:“我希望姐姐長命百歲,當然要去研究白血病,他們愛說什麽說什麽,我不在乎。別生氣了姐姐,興趣和工作可以分開,不沖突,還能兩全其美呢。”

聽了這話,祝福兒沒覺得好過,甩掉祝青柃的手,蹲在地上埋在膝蓋裏哭得直顫。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祝青柃也悄悄紅了眼,幾次伸過去想要摸摸祝福兒的手都停住,他故作輕松地說:“姐,我餓了,我們回家吃飯吧。一會兒爸媽該等急了。”

照不到光的濕漉漉的石板上長滿了青苔,祝青柃摟著祝福兒,避開陰暗,只往陽光燦爛處走,曬著紅澄澄的夕陽,剛剛的黴氣也被曬光,祝青柃講著學校裏的趣事,逗得祝福兒彎了眼,陰霾一掃而光。

時間白馬過隙,轉眼高考結束。祝青柃考得很好,他去報志願那天,祝福兒去了醫院覆查。

她的病情況很不妙,家裏不富裕,爸媽並不想出錢給她治。她學習不好,初中讀完就出來打工賺錢補貼家用,爸媽要她早早嫁人,誰知道她得了慢性白血病,嫁不出去不說,還得花家裏的錢,爸媽現在看她,簡直像在看千古罪人。

她在醫院的長椅上從白天坐到天黑,而後才木然地往家走。

到了小巷口,在昏黃的路燈下,她看見了十年如一日等她回家的弟弟。

她整理好情緒,笑著迎了上去。祝青柃問她醫生怎麽說,她說吃藥控制得很好,不用擔心。

祝青柃被哄了過去,開心地帶著姐姐回家,一家人圍坐在桌邊,開始用飯。

飯吃一半,祝國軍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說,“為了給你姐姐治病,家裏入不敷出,供你讀大學的錢,我們實在是拿不出來了。書讀再多,最後還不是要給人打工,早出來晚出來,都是一樣的。”

祝青柃知道家裏難處,聽到祝國軍這麽說,也不生氣,溫聲道:“我打聽過了,我可以助學貸款,不用家裏出錢,等我讀出來了,貸款的錢我自己還,不用……”

“我說柃兒啊,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呢?你姐姐的病要想治好,就得不停往裏砸錢,光我和你爸兩個人,根本負擔不起,你不是想你姐姐快點好嗎?讀書沒用,賺錢才有用啊!”他媽何芳也附和道。

祝青柃低下頭,強烈的無助和迷茫困住了他,他知道知識才能真的救姐姐,可姐姐的病,真的等得到那時候嗎?

“不!我不答應!”

在父母面前一向溫順聽話的祝福兒摔了筷子,厲聲道,“柃柃必須去讀大學,我的病我自己出錢治,用不著你們!”

“祝福兒你一個大姑娘,這像什麽樣子?!”

何芳扯著一邊眉毛瞪祝福兒,“那還不是你要生病,你不生病我們犯得著操這個心!”

祝福兒眼眶中迅速蓄滿淚水:“對……對!是我自己樂意得這個病,是我活該!我不要你們多管閑事,讓祝青柃……”

眼淚太多,仿佛流進了她的喉嚨裏,哽得她有苦難言。

“姐。”

祝青柃擡起沈重的頭顱,擡眼看向祝福兒,平靜地開口道,“我聽爸媽的,我不讀了,你們別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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