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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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雖然相安無事睡了一晚,但祝青柃一夜噩夢,睡得並不踏實。

抱著他睡的段尋麟也沒得什麽好處,反倒雪上加霜,被踹了傷口。

他一度懷疑祝青柃是故意的,半夜裏幾次起身查看祝青柃,是在睡覺,似乎做夢在逃命,兩顆紅痣像滾落的血淚,有些觸目驚心。

他知道也許這恐懼有一部分是來自他,可他心冷如鐵,即使有憐憫,也不會想把人放走。

在異國他鄉,主動親近的同類一定別有用心。但被抓住的,想要竭力逃脫的同鄉人,一定不會對他圖謀不軌,還能用來緩解思鄉之痛,簡直好的不能再好了。

心裏舒坦,身下卻疼得厲害。他忍無可忍,拽醒了祝青柃。

還在夢中的祝青柃迷糊醒來,轉頭看了一眼段尋麟,背過身又睡了過去。

段尋麟深吸了口氣,直接把人從被窩裏拽起來,說:“從今天起,只要我在家,你就要幫我換藥,直到痊愈。起來。”

“……”祝青柃這下明白搬起石頭砸自己腳是什麽感覺了。

兩人一前一後洗漱完,華月明就帶著萊蒙醫生過來給段尋麟換藥。

“藥留下,你們去忙吧。”

萊蒙摸了摸自己卷發,小聲提醒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請萬分小心。”

祝青柃和段尋麟齊齊擡頭看向萊蒙,萊蒙看著他倆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說什麽也不走,站在一旁指導祝青柃清洗塗藥又包紮。

原本這種事在醫生眼裏沒什麽奇怪的,可那祝青柃的手指又長又細,修剪整齊的指甲還泛著粉白的光澤。因為要小心謹慎,祝青柃塗藥塗得讓人綺思無限。

那麽私密的地方被祝青柃攥著,段尋麟也不好受,他低著頭,目光先滑過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往下看著祝青柃沾著藥液的手指,清早的蓬勃便在此刻精神了。

“……”祝青柃看著這變化,臉由白變紅又變青,眼看著就要上手扭斷,段尋麟反應迅速地往後退,萊蒙也眼疾手快的把祝青柃攔在面前,尷尬地咳了幾聲說:“早上呢,大家都是男人,正常,正常。”

“竟然還能用。”祝青柃自言自語道。

段尋麟輕笑了下,伸手推開攔在他們之前的萊蒙,又坐到祝青柃面前,說:

“不能用的話,你昨晚就真的進老虎肚子裏了。繼續包紮,這東西再在你手裏出問題,就讓那些吐著信子的黑色爬寵陪你玩玩。”

祝青柃蹙眉看著段尋麟,手慢慢地又擡了上去,忍氣吞聲地繼續包紮。

在祝青柃打完蝴蝶結後,段尋麟和萊蒙都同時松了口氣。

段尋麟穿好衣服,一轉頭就看到去浴室洗了十幾分鐘手的祝青柃又躺床上了,他走到床頭,說道:

“你可以在這個院子裏四處走走,之前給你看病那個醫生說你營養不良,需要補充營養,還得鍛煉。”

“沒心情。”

祝青柃拉起被子蓋過頭頂,悶悶地說。

比起曬太陽,他更喜歡睡覺。也許是被阿佩漢關久了,他總是在睡覺,從前不做夢,現在夢多了,雖然噩夢多,但總能偶爾夢見家,夢見姐姐祝福兒。

不知道她有沒有被解救回去,不知道她有沒有去醫院治病,不知道她身體好沒好,不知道……他回去那天,還能不能見到活著的姐姐。

他握緊了手裏的蜻蜓發夾,頭彎得更低,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

被子忽然被掀開,他猛地睜開眼,燕尾似的眼角一顫,泛起鋒利的冷光。

“發夾就該別在頭發裏,攥在手裏是什麽意思?”

段尋麟扳開祝青柃的手指,拿出那個被打磨得像刀片似的發夾,別回祝青柃頭發中,盯著祝青柃手心滲血的繃帶看了會兒,塞了朵黃白的雞蛋花在他手中,然後施施然起身離開。

關門聲響起,祝青柃手裏的雞蛋花也被捏碎,染上了斑斑血跡。

利器被換成了花朵,祝青柃眸中的冷意化成一團霧氣,顯得有些茫然。

也許可以向段尋麟尋求幫助,讓他幫忙打聽一下祝福兒是否被解救安全回國,是否還活著。

不,不行的。

如果祝福兒還活著,那也會變成段尋麟威脅他最致命的把柄;

如果,如果,她死了。

這樣的結果他死也不願意聽到。

他會從段尋麟細微的表情變化中看出蛛絲馬跡。

然後在段尋麟說出那個字之前,用姐姐送的蜻蜓發夾直接自殺。

依靠他人,不如靠自己實在。

祝青柃打消了這個念頭,伸手又摸下了頭頂的發夾,摩挲著那青綠色的翅膀,閉著眼睛開始重新規劃逃生之路。

窗外陽光燦爛,一只綠色的蜻蜓悄然掠過,飛過花葉飄飛的庭院,落到了車的後視鏡上。

正欲拉車門離開的段尋麟停了動作,伸手隨意地就抓住了那只跟祝青柃發間一模一樣的蜻蜓。

他捏著蜻蜓的翅膀看它掙紮,久久不願放生。

“段先生?”華月明叫了一聲。

段尋麟回神,松開了手。

那樣一只常見的,遍地都是的綠蜻蜓振翅而飛,段尋麟目送它遠去,低聲讚嘆:“真漂亮。”

華月明不明所以,跟著段尋麟坐進車裏,開始匯報這幾天的工作安排。

聽完又長又多的繁雜事務,段尋麟把手心把玩的玉鐲收了回去,淡聲道:

“算下來兩個星期都不能回去。讓家裏的廚子隔幾天就做一頓中國菜送去,同時也讓保鏢們提高警惕,人要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逃跑了,我不介意給他們每人眼皮底下掛個鉤。”

這話傳到家裏時,家裏的保鏢們立馬分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去看祝青柃在的院子。

今夜又下了雨,祝青柃佇立在庭院裏,聽著屋檐上的鈴鐺在風裏叮當作響,他淋著雨,赤腳瀝著水走到門口。

剛踏上門檻,外面的駐守的保鏢聽到動靜,整齊劃一地擡起一排排黑傘,目光冰冷地看向他。

地是斜坡的,月光被水痕拖出一條長尾,瑩白的倒影看不見盡頭,黑漆漆的保鏢也看不見盡頭。

雨水從傘邊滴落,淅淅瀝瀝,隔著水幕,祝青柃也被那一雙雙猶如傀儡般的眼睛盯得不寒而栗。

他縮回了腳,在可怕的註目禮下走了回去。

下了好幾天的雨後,又是艷陽高照。

祝青柃想不到辦法逃跑,只能自暴自棄地躺在床上睡覺。

忽聽見窗戶傳來拍門聲,祝青柃下床走到窗邊,外面英俊高大的男人縱使這幾天接連跟祝青柃見面,也免不了在第一眼看到時楞神,嘴裏的話卻機械地往外冒:“這是你今天的晚飯,請用。”

祝青柃伸手接過,隨意掃了一眼,忽然眼前一亮,他把端盤擡高,看見了一抹火光。

今晚有砂鍋魚,他們怕菜冷了不好吃,用幹冰點了火。

火好啊。

究竟是抓他重要,還是保住段尋麟的豪宅重要,這幾乎不用思考。

微微火光先咬上了窗簾,既而沿著祝青柃丟到地上的被子一點點蔓延到價值千金的金絲楠木床上,往上竄上了薄如蟬翼的蚊帳,頃刻間便火光沖天,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著火……著火了!”

領頭的冷靜指揮道:“一隊滅火,二隊三隊抓人!”

“是!”

祝青柃沒有離開燒著的屋子,而是佯裝吸入太多煙塵昏迷,先進門的保鏢查看現場後,用對講機說道:

“不是祝青柃放的火,他沒逃跑,不必追,我帶他去安全的地方安置,你們集中人手滅火。”

那邊回覆收到,他背著祝青柃就往樓下跑,快到一樓時,祝青柃順手抓來樓道上的一只花瓶,砰地砸在男人頭上。

保鏢應聲倒地,祝青柃拖著人到隱蔽處,互換二人衣服後,背著男人往外走。

跨過門檻時,祝青柃雀躍的心幾乎竄得跟高懸的月亮一樣高,他頓覺身輕如燕,背著人在下坡路上疾跑。

到了一處雕像附近,前面分出了三條路,祝青柃把男人放到雕像處睡好,思索了一番後毅然選了一條寬闊筆直的大路。

按照慣性思維,逃跑一定會選隱蔽的,他偏要反其道而行,為自己爭取最多的時間。

他一秒也不敢停歇,在黑夜裏不停狂奔,不合腳的鞋磨著他的後腳跟,沒多久就起了水泡,又被磨破。

他一直被阿佩漢關著,現在又被段尋麟關,藍毗那進門必須脫鞋,他一開始穿的鞋子早被阿佩漢丟到哪裏去了都不知道,他一直被關著,都忘記穿鞋是什麽感覺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也跑到了路的盡頭,面前依舊是一棟紅木建築,從裏面傳出來的音樂聲震耳欲聾,其間還夾雜著搖骰子的聲音。

他直覺不妙,站在外面喘了幾口氣後,鎮靜地走到門口的昏昏欲睡的保鏢身邊,說:“頭兒讓我來換班了。”

“好!好……”

疲憊的男人哈欠連天,擺擺手就走了。

祝青柃看人走遠,又看向對面的保鏢,說:“嘿,在外面好無聊,你不進去長長見識?”

“早看過了。你新來的?”

對面的是後半夜剛換來的,人是還精神,但聽著那些靡靡之音,也在犯困。

祝青柃笑道:“是啊,剛來沒幾天。”

對面說:“這裏保鏢就是換得勤,錢又少,要是不小心觸了那些大老板的黴頭,還會被刁難。好些不願幹,寧願去前面給段先生賣命。我算了,就這點出息。”

果然,跑這麽久,還沒跑出段尋麟的地界。

祝青柃眸色黯淡下去,只聽對面接著說,“你進去看吧,裏面也還有好些兄弟,沒事的。就是個KTV,沒什麽稀奇的。”

不到最後,決不能放棄。反正段尋麟也還沒發現。

祝青柃吐了口氣,點了點頭,進了門。

裏面富麗堂皇,處處都是晃眼的金色,墻上的浮雕是鑲滿金子的搖錢樹,以及形態各異的美人,伸著手探到走廊上,一條條紗巾曼妙飄飛,栩栩如生。

祝青柃形容不出來自己是震驚還是惡心,眼前的奢靡景象讓他眼花繚亂,一不小心撞上了一個從包間出來玩累了正要離開的老板。

那老板是藍毗那人,嘴裏罵罵咧咧著,祝青柃聽不懂,那老板見他沒反應,掐住祝青柃的脖頸就要往那些金子上撞,祝青柃掙紮間把帽子抖落,一襲烏亮的黑發披散開,黑色襯著祝青柃白如羊脂玉的臉龐,使得臉色愈白,紅痣愈紅。

老板看直了眼,松了手,說的話祝青柃依舊聽不懂。

但話卻像用蜂蜜水泡過一樣溫溫柔柔流出。

“帶我離開。”

祝青柃忍著惡心,慢慢貼近那五官平平,長了一雙倒三角眼的人,用僅會的藍毗那語溫聲細語重覆,“帶我離開這裏,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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