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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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將黑未黑的天藍茵茵的，鋪在黑發白膚的美人身上，宛如一副潑出去的藍調油畫，將要從玻璃縫隙流走。
段尋麟擡眼望出去，外圍的幾個保鏢立馬會意，在祝青柃身後圍成一堵圍墻，喝退了將要撲上來的三只黃黑交錯的老虎，近在祝青柃身邊的保鏢俯下身拍了拍老虎的頸，那老虎嗚嗚低吼著，極不情願松開了嘴，嘴邊淌著流不盡的涎水，盯著祝青柃步步向後退。
祝青柃氣力用盡，抓段尋麟褲腳的手慢慢滑落，搭在破碎玻璃邊緣的手臂被劃出一道鮮紅的傷口，他不敢去看腿，他覺得自己的腿已經被老虎咬掉了，那上面黏糊糊的全是血。
現在還怎麽逃跑。
腿都沒有了，還怎麽回家。
他縮在臂彎裏，受驚過度的身體還在不斷哆嗦。
“他還小，經不住嚇的。”
段尋麟沒了吃飯的心情，站起身想出去查看祝青柃的情況。
阿萊森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審視著段尋麟：“站住。你帶著金綠寶石來見我那一年，也才十八歲。那時候你就剩一口氣了。尋麟，推己及人，他這算什麽？中國人的骨頭太硬了，不嘗點苦頭，不會乖的。猛獸難馴，美人也一樣。”
“總有馴服的那一天。”
段尋麟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他得慢慢熬，否則過剛易折。”
他還沒怎麽玩呢，可不想祝青柃死那麽早。他有的是時間慢慢馴養，慢慢調教。
阿萊森笑了幾聲，說：“玩可以，其他的感情就沒必要了。感情是最致命的利器，你為什麽來到藍毗那，變成現在這樣，你忘了嗎？”
一根細小卻咽不下去的魚刺不知從哪生出刺入，紮在段尋麟喉嚨裏，有點疼。
“記得。”他說。
“行了，你玩吧。”阿萊森擦了擦手，站起來說，“等你把他馴乖，就送去給門桑局長吧。這種品相的美人，能免三年的稅呢。”
段尋麟沒回話，目送阿萊森離開，在燈火通明的餐廳裏站了許久，等那根魚刺隨著記憶洪流退去，他才推開門，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青草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低著頭的人從手臂中擡起頭來，望著他不說話。
天已經徹底黑了，他看不清祝青柃的神色，卻似乎瞧見了一行晶瑩的淚珠。
他伸出手，用指腹抹去那行淚跡，說：“骨頭這麽硬，只有老虎能把你啃軟。還站得起來嗎？”
祝青柃固執地別過臉，伸手扶著欄桿顫巍巍站起來，擡腳走了幾步，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的腿還在，長舒一口氣，一鼓作氣翻越圍欄，慢慢走進了黑燈瞎火的林中。
“有骨氣。”
段尋麟吃了癟，手上祝青柃的淚水還沒幹透，他長腿一邁越過欄桿，沖林中又吹了一聲口哨。
遠處山林裏傳來老虎的回應似的叫聲，那聲音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沖出綠林，消失在黑夜裏的祝青柃先一步到了段尋麟身邊，緊貼著段尋麟，段尋麟走一步，他走一步，僵直的身體根本不敢回頭看那跟在他們身後低聲咆哮的老虎。
“怎麽又回來了？”
段尋麟低下頭，唇角帶著淺笑，“我很久才來這一次，想讓我的寵物陪我走走，你自己走回去吧。”
祝青柃側目看去，聲音已經恢覆正常：“耍我好玩嗎？假裝藍毗那人騙我，還有……現在。”
“你這人變臉比翻書還快啊。剛剛還在楚楚可憐地求饒，現在又冷臉給誰看呢？”
段尋麟站定，老虎也停住，坐在那只盯著祝青柃看，好像在等他說錯話，然後一口把他吞吃入腹。
祝青柃怕得厲害，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麽說對，他閉起眼睛，身體卻還是止不住顫抖。
“唉……”
段尋麟輕嘆了一聲，伸手自然地把人摟進懷裏，用手指替祝青柃梳著淩亂的長發，緩聲說，“你這樣會受很多罪的，我勸你聽話點，這樣誰都不難看。”
雖然極不情願跟段尋麟親近，可現在這樣，他不得不依靠段尋麟，貼著同類尋求安全感。
他似乎組織好了語言，慢慢從段尋麟懷裏擡起頭，彎彎月亮此刻也掛上樹梢，冷色的光照下來，綢緞似的長發滑落，一張清水芙蓉般的臉龐映入段尋麟瞳孔之中。
祝青柃沒有察覺到段尋麟的異常，盡量把話說的委婉：“你放我離開，大家都好過。你圈著我，我不開心。不開心了，為什麽要給好臉色？”
段尋麟有片刻失神，他無意識地摟緊懷裏的人，問道：“什麽？”
“放我離開，我就給你好臉色。”祝青柃言簡意賅道。
這不對吧。
段尋麟氣極反笑，他捏住祝青柃的臉頰揉了揉，一字一頓地回覆他：“不行。反正你夠漂亮，冷臉也好看。”
“……”祝青柃無語凝噎，眼圈的紅又多了層。
段尋麟當沒看見，揮退老虎，讓保鏢把車開來，帶祝青柃回住處。
他記得祝青柃一天沒吃飯喝水，讓人準備了吃食送到祝青柃房間。
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段尋麟讓人送來的飯菜是中國的家常菜，每一樣都帶著故鄉的味道，祝青柃心中酸澀，他吃飯沒了儀態，狼吞虎咽地邊吃邊流淚，吃不下了也一個勁往嘴巴裏塞，仿佛吃了這頓沒下頓，是斷頭飯。
“他吃了嗎？”
段尋麟洗完澡，穿著睡衣在走廊上的躺椅上曬月光。
“吃了。”
華月明說完，還有些欲言又止。
“怎麽了？”
“送去的飯菜是三個人的量，他全吃了。段先生，這不健康。”
段尋麟感同身受道：“也許是太想念家鄉菜了吧。我來這邊第一次吃到正宗的中國菜時，也吃了很多。”
“他還哭了。”華月明補充道。
“我那時候也……”
哭字咽回肚子，段尋麟小心翼翼拉開腿上的布料，避免碰到傷口，然後就站了起來，氣定神閑地往祝青柃住的地方去。
屋內燈關了，似乎已經睡下了。
段尋麟在門口站了會兒，正打算回去，依稀聽見裏面傳來的嘔吐抽泣聲，他直接推開了門，往浴室走去。
裏面的人剛吐完，扶在洗手臺上刷牙，蒼白的臉上遍布錯落的淚痕，看見段尋麟，他匆忙轉頭，只留下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滑過段尋麟的目光。
“怎麽了？”
“不舒服。”
祝青柃含著牙刷，回答得很快，“見到你更不舒服了，你走開。”
段尋麟靜默地站著，看著祝青柃刷好牙洗好臉，帶著清新的沐浴露香味經過，他跟了上去，說：“這是我家，我想在哪就在哪。”
祝青柃沒力氣跟他鬥嘴，也沒法趕他走，他的胃脹得厲害，實在是精疲力盡，難受到極致了。
床那邊突然一沈，他警惕地睜開了眼，剛想翻身去看，一只手環住了他的腰，猛地一使力，將他拖進了一個堅硬的懷抱中。
“我不陪睡。”
祝青柃幾乎是把字咬碎了吐出來，“就算你現在讓老虎來吃掉我，我也不陪睡。”
“看來被老虎嚇得不輕。”
段尋麟收緊手臂，手往下找到胃的位置，輕輕揉著，話也溫柔了，“老虎來不到這裏，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放心睡吧。”
“我不需要你。”祝青柃抓住段尋麟的手腕，無情地從自己身上丟掉。
段尋麟貼近了些，手又放了上去，腦袋快要埋到祝青柃頸窩裏去，他睡眼朦朧，話卻說得流利：
“我需要你。你是中國人，讓我感到親切。我沒家了……我回不去了。”
似是自嘲，又像是哭訴的尾句，聽得祝青柃也共情了，他拉不走段尋麟的手，尖利的指甲摳進段尋麟肉裏，忍著不讓淚墜落。
他跟段尋麟不一樣。
他一定能回家，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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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黑未黑的天藍茵茵的，鋪在黑發白膚的美人身上，宛如一副潑出去的藍調油畫，將要從玻璃縫隙流走。
段尋麟擡眼望出去，外圍的幾個保鏢立馬會意，在祝青柃身後圍成一堵圍墻，喝退了將要撲上來的三只黃黑交錯的老虎，近在祝青柃身邊的保鏢俯下身拍了拍老虎的頸，那老虎嗚嗚低吼著，極不情願松開了嘴，嘴邊淌著流不盡的涎水，盯著祝青柃步步向後退。
祝青柃氣力用盡，抓段尋麟褲腳的手慢慢滑落，搭在破碎玻璃邊緣的手臂被劃出一道鮮紅的傷口，他不敢去看腿，他覺得自己的腿已經被老虎咬掉了，那上面黏糊糊的全是血。
現在還怎麽逃跑。
腿都沒有了，還怎麽回家。
他縮在臂彎裏，受驚過度的身體還在不斷哆嗦。
“他還小，經不住嚇的。”
段尋麟沒了吃飯的心情，站起身想出去查看祝青柃的情況。
阿萊森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審視著段尋麟：“站住。你帶著金綠寶石來見我那一年，也才十八歲。那時候你就剩一口氣了。尋麟，推己及人，他這算什麽？中國人的骨頭太硬了，不嘗點苦頭，不會乖的。猛獸難馴，美人也一樣。”
“總有馴服的那一天。”
段尋麟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他得慢慢熬，否則過剛易折。”
他還沒怎麽玩呢，可不想祝青柃死那麽早。他有的是時間慢慢馴養，慢慢調教。
阿萊森笑了幾聲，說：“玩可以，其他的感情就沒必要了。感情是最致命的利器，你為什麽來到藍毗那，變成現在這樣，你忘了嗎？”
一根細小卻咽不下去的魚刺不知從哪生出刺入，紮在段尋麟喉嚨裏，有點疼。
“記得。”他說。
“行了，你玩吧。”阿萊森擦了擦手，站起來說，“等你把他馴乖，就送去給門桑局長吧。這種品相的美人，能免三年的稅呢。”
段尋麟沒回話，目送阿萊森離開，在燈火通明的餐廳裏站了許久，等那根魚刺隨著記憶洪流退去，他才推開門，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青草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低著頭的人從手臂中擡起頭來，望著他不說話。
天已經徹底黑了，他看不清祝青柃的神色，卻似乎瞧見了一行晶瑩的淚珠。
他伸出手，用指腹抹去那行淚跡，說：“骨頭這麽硬，只有老虎能把你啃軟。還站得起來嗎？”
祝青柃固執地別過臉，伸手扶著欄桿顫巍巍站起來，擡腳走了幾步，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的腿還在，長舒一口氣，一鼓作氣翻越圍欄，慢慢走進了黑燈瞎火的林中。
“有骨氣。”
段尋麟吃了癟，手上祝青柃的淚水還沒幹透，他長腿一邁越過欄桿，沖林中又吹了一聲口哨。
遠處山林裏傳來老虎的回應似的叫聲，那聲音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沖出綠林，消失在黑夜裏的祝青柃先一步到了段尋麟身邊，緊貼著段尋麟，段尋麟走一步，他走一步，僵直的身體根本不敢回頭看那跟在他們身後低聲咆哮的老虎。
“怎麽又回來了？”
段尋麟低下頭，唇角帶著淺笑，“我很久才來這一次，想讓我的寵物陪我走走，你自己走回去吧。”
祝青柃側目看去，聲音已經恢覆正常：“耍我好玩嗎？假裝藍毗那人騙我，還有……現在。”
“你這人變臉比翻書還快啊。剛剛還在楚楚可憐地求饒，現在又冷臉給誰看呢？”
段尋麟站定，老虎也停住，坐在那只盯著祝青柃看，好像在等他說錯話，然後一口把他吞吃入腹。
祝青柃怕得厲害，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麽說對，他閉起眼睛，身體卻還是止不住顫抖。
“唉……”
段尋麟輕嘆了一聲，伸手自然地把人摟進懷裏，用手指替祝青柃梳著淩亂的長發，緩聲說，“你這樣會受很多罪的，我勸你聽話點，這樣誰都不難看。”
雖然極不情願跟段尋麟親近，可現在這樣，他不得不依靠段尋麟，貼著同類尋求安全感。
他似乎組織好了語言，慢慢從段尋麟懷裏擡起頭，彎彎月亮此刻也掛上樹梢，冷色的光照下來，綢緞似的長發滑落，一張清水芙蓉般的臉龐映入段尋麟瞳孔之中。
祝青柃沒有察覺到段尋麟的異常，盡量把話說的委婉：“你放我離開，大家都好過。你圈著我，我不開心。不開心了，為什麽要給好臉色？”
段尋麟有片刻失神，他無意識地摟緊懷裏的人，問道：“什麽？”
“放我離開，我就給你好臉色。”祝青柃言簡意賅道。
這不對吧。
段尋麟氣極反笑，他捏住祝青柃的臉頰揉了揉，一字一頓地回覆他：“不行。反正你夠漂亮，冷臉也好看。”
“……”祝青柃無語凝噎，眼圈的紅又多了層。
段尋麟當沒看見，揮退老虎，讓保鏢把車開來，帶祝青柃回住處。
他記得祝青柃一天沒吃飯喝水，讓人準備了吃食送到祝青柃房間。
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段尋麟讓人送來的飯菜是中國的家常菜，每一樣都帶著故鄉的味道，祝青柃心中酸澀，他吃飯沒了儀態，狼吞虎咽地邊吃邊流淚，吃不下了也一個勁往嘴巴裏塞，仿佛吃了這頓沒下頓，是斷頭飯。
“他吃了嗎？”
段尋麟洗完澡，穿著睡衣在走廊上的躺椅上曬月光。
“吃了。”
華月明說完，還有些欲言又止。
“怎麽了？”
“送去的飯菜是三個人的量，他全吃了。段先生，這不健康。”
段尋麟感同身受道：“也許是太想念家鄉菜了吧。我來這邊第一次吃到正宗的中國菜時，也吃了很多。”
“他還哭了。”華月明補充道。
“我那時候也……”
哭字咽回肚子，段尋麟小心翼翼拉開腿上的布料，避免碰到傷口，然後就站了起來，氣定神閑地往祝青柃住的地方去。
屋內燈關了，似乎已經睡下了。
段尋麟在門口站了會兒，正打算回去，依稀聽見裏面傳來的嘔吐抽泣聲，他直接推開了門，往浴室走去。
裏面的人剛吐完，扶在洗手臺上刷牙，蒼白的臉上遍布錯落的淚痕，看見段尋麟，他匆忙轉頭，只留下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滑過段尋麟的目光。
“怎麽了？”
“不舒服。”
祝青柃含著牙刷，回答得很快，“見到你更不舒服了，你走開。”
段尋麟靜默地站著，看著祝青柃刷好牙洗好臉，帶著清新的沐浴露香味經過，他跟了上去，說：“這是我家，我想在哪就在哪。”
祝青柃沒力氣跟他鬥嘴，也沒法趕他走，他的胃脹得厲害，實在是精疲力盡，難受到極致了。
床那邊突然一沈，他警惕地睜開了眼，剛想翻身去看，一只手環住了他的腰，猛地一使力，將他拖進了一個堅硬的懷抱中。
“我不陪睡。”
祝青柃幾乎是把字咬碎了吐出來，“就算你現在讓老虎來吃掉我，我也不陪睡。”
“看來被老虎嚇得不輕。”
段尋麟收緊手臂，手往下找到胃的位置，輕輕揉著，話也溫柔了，“老虎來不到這裏，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放心睡吧。”
“我不需要你。”祝青柃抓住段尋麟的手腕，無情地從自己身上丟掉。
段尋麟貼近了些，手又放了上去，腦袋快要埋到祝青柃頸窩裏去，他睡眼朦朧，話卻說得流利：
“我需要你。你是中國人，讓我感到親切。我沒家了……我回不去了。”
似是自嘲，又像是哭訴的尾句，聽得祝青柃也共情了，他拉不走段尋麟的手，尖利的指甲摳進段尋麟肉裏，忍著不讓淚墜落。
他跟段尋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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