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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盈淚的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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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盈淚的你六

安裝了空調的公交車的車窗是封閉的, 沒有辦法打開。周始想提醒也無從提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載著高裕傑的摩托車在綠燈亮起的時候飛速遠去。

周始到家的時候暮色已經很深了。街邊的照明路燈像星星一樣亮了起來,含著熱氣的晚風把高大的植株們刮出沙沙的聲音, 聽上去像海浪一樣。

屋裏沒有開燈,以為家裏沒人的周始在按亮客廳的吸頂燈後才發現母親劉三蓮正跟個雕像一樣面無表情地坐在餐桌前。她眼底青黑, 神情憔悴, 面前擺著兩盤已經冷掉的奶油蘑菇意面,顯然是正在等他。

“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周始換了室內拖鞋, 洗幹凈手後他走到餐桌邊同母親劉三蓮溫聲說道,“已經冷掉了, 我熱一下再端給你吃。”

劉三蓮定定地看著燈光下兒子那張和宋正遠有五分相似的臉,喃喃問道, “你是不是去找高裕傑那個小三了?”

周始沒有否認。沈默了一瞬後他道,“我去給你熱意面, 等我幾分鐘。”

“不要去!”劉三蓮伸手拍了一下桌子, 眼眶酸澀, “宋呈希,你覺得你都去找那個小三了我還有心情吃得下意面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誰,為什麽非要成天和他混在一起?你為什麽非要去找他?!你這樣做對得起我嗎?!”

周始嘆了口氣, “爸在臨終前拜托我照顧他,我沒有辦法不管他。”

劉三蓮聞言霎時被氣得胸口悶痛,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笑話, “你沒有辦法不管他卻有辦法不管我?!你爸他說的話難道是聖旨嗎?就算是聖旨也被我撕掉了, 你根本就沒有看見!”說到這裏她突然腦袋空白了一瞬,“對啊, 我不是已經把他留給你的那封信撕掉了嗎?你是怎麽知道他拜托你要你照顧那個小三的?那個不要臉的小三告訴你的?”

周始無奈,道, “不是他告訴我的。你之前撕信的時候沒有撕得很碎,我不小心就看到了。”

劉三蓮沒有懷疑他的話,但還是氣得眼淚直流,“這算什麽?你爸他就不是個東西!明明是他自己做錯了事對不起我們母子倆,死了卻還叫我們不得安生。保險金都不留給你,竟然還有臉叫你以後照顧那個小三?他怎麽想得這麽美啊!”她此刻甚至有些後悔自己把兒子教得太好,“你就不能自私一點嗎?不當聖人行不行?你爸他就是在道德綁架你啊!媽求你了!媽真的求你了!宋呈希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看著情緒激動、歇斯底裏的母親劉三蓮,周始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

和父親宋正遠離婚後母親劉三蓮就變得很容易流淚、暴躁,甚至有些神經質,但那也只不過是因為被傷透了心。周始明白歸明白,但因為無法和她共情也沒有辦法去幫她。要想真的讓她擺脫思想和心靈的窘境的話,就只能寄希望於心理醫生去給她提供專業的幫助。

想到這裏周始便試探著問了一句,“媽,你要不要試著去看一下心理醫生?”

劉三蓮猛地一怔,“宋呈希,你覺得我是神經病?!”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嗓音也陡然變得尖銳,“我才不是神經病!真正有神經病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爸!你爸他神經病,不正常,他才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周始皺了皺眉,“媽,同性戀不是病,我爸他不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他就是不正常!”劉三蓮固執己見,“他需要去看心理醫生變成正常人!”

聞言周始眉頭不禁皺得更緊,“同性戀是屬於少數人的自然現象,並不是心理障礙。他沒有不正常,不正常的是這個把同性戀看作病人、看作異類、不願接受他們的社會。就是因為社會的環境......”

劉三蓮要瘋了,張口打斷道,“我不想聽你說這些!你就這麽向著你爸?你就不能向著我順著我嗎?”她使勁地拍了一下胸口,“我是你媽,生你的人是我不是你爸,你怎麽能這麽對不起我!宋呈希你沒有良心!滾!你給我滾!”

見母親劉三蓮眼淚流了滿臉,周始只好順著她,聽她的話離開家。

可他前腳剛拉開房門,後腳母親劉三蓮就追了過來,“這個時候你這麽聽話幹什麽?我說的是氣話你聽不出來嗎?!”憤怒和悲哀像潮水一樣湧向她,讓她險些不能呼吸,“這麽晚了我怎麽可能把你往屋外趕?我在你心裏難道就是這麽狠心的媽媽嗎?!”

周始聞言有些無奈,只好放棄出門,好言好語地向她道歉,“對不起。媽,我有點餓了,我們不吵架了,先吃飯好不好?”

劉三蓮哭著點了點頭,而後轉身去衛生間洗臉。

奶油蘑菇意面倒進鍋子裏隨便熱上幾分鐘就重新變得熱氣騰騰。周始將餐具擺好,又沖了一杯牛奶甘菊茶放到了母親劉三蓮面前,“我在裏面加了蜂蜜,喝吧。”

牛奶甘菊茶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焦慮和煩躁,劉三蓮一看兒子給自己沖了這個就有些心酸。她仰頭把杯子裏泛甜的茶水咕咚咕咚喝光,又大口將餐盤中的食物都吃光後才敢掀起紅腫的眼皮看向面前神色平靜得好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的兒子。

她伸手將散落在額邊的頭發理了理,接著顫聲朝坐在餐桌對面的兒子道歉,“對不起。宋呈希,是媽不好,媽剛才不應該對你發脾氣的。對不起我的人是你爸,不是你,媽剛才有點情緒失控,控制不住自己。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媽只有你了,你不要討厭我......”

周始笑了一下,輕聲說道,“我不會討厭你的。”

“真的很對不起。”劉三蓮低頭又重覆了兩句“對不起”,捂著臉小聲哭泣起來。

“沒關系。”周始起身走上前去擁抱住她,像小時候自己摔倒了她哄自己那樣輕著動作去拍她的背,“沒關系的,我不會怪你,更不會討厭你。”

“真的嗎?”

“真的。”

“可是我剛才好過分。”

“你只是太難過了而已,沒關系的。”

劉三蓮聞言鼻子一酸,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周始抽了桌子上的紙巾去給她擦眼淚,“沒關系。不要自責了,我已經原諒你了。”

劉三蓮緊緊抓住兒子的手臂,心裏積郁已久的汙濁淤泥隨著眼淚的流出減少了一點。她怎麽也止不住哽咽,懇求道,“那你、那你能陪我去看心理醫生嗎?”

周始點頭,“當然可以啊。預約好了之後和我說,我一定會陪你一起去的。”

話都說開之後劉三蓮擦擦眼淚,久違地露出了笑臉,“謝謝你哦。”

月上中天的時候周始也沒有收到高裕傑的回覆短訊。他盯著手機屏幕上顯示已經發送成功的短訊‘我到家了。你事情處理好了沒有?’看了半分鐘,最終決定隔天早晨給高裕傑回撥個電話過去。

電話撥通後是梁少群接的。對方在電話裏嘆著氣說高裕傑腿斷了,他自己有舞臺劇要忙不能在醫院久待,問他方不方便過來照顧高裕傑一個白天。

周始因死去的宋正遠的囑托早就把高裕傑當成了自己的責任,因此便毫不猶豫地說了個“好”字。他甚至在抵達醫院的時候,還體貼地在附近的餐館裏打包了一份黃豆豬腳湯帶了過去。

打開外賣盒的時候高裕傑的表情一瞬間由興致勃勃變為失落滿滿,“什麽嘛,怎麽是黃豆豬腳湯啊?大清早的你帶這個給我吃?!還一個辣椒都沒放。”

“不要鬧。你剛做完手術,本來就適合吃清淡的食物。”周始把一次性的木筷拆開塞進高裕傑的手裏,“梁先生說你從昨天進醫院後就一直沒有吃東西,快吃吧。”

高裕傑拿筷子紮起一個豬腳,悶悶道,“為什麽他是梁先生,我卻是阿傑啊?”

周始笑了一下,“要我叫你高先生嗎?”

“那還是算了。”高裕傑斜了一眼面前的少年,“你為什麽要買豬腳湯給我吃?這玩意兒味道淡得跟沒有似的,下次不要再買了。話說回來,你該不會是故意折磨我這個可憐的小王吧?”話音落下後高裕傑立馬反應了過來。他生怕‘小王八’梅開二度,急忙在少年開口之前糾正道,“沒有吧!這次沒有吧!說王不說吧,幸福你我他。”

聞言周始立刻回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他微微笑了起來,“那我這次就當作沒有聽見好了。”

高裕傑松了口氣,趕忙繼續追問,“你還沒說你為什麽要買豬腳湯給我吃呢。”

周始思索兩秒,道,“以形補形?”

高裕傑聞言險些沒能反應過來,“你竟然罵我是豬?不對,你怎麽突然學會開玩笑了啊?”

周始輕輕地“啊”了一聲,“原來這就是正確的開玩笑方式啊。”

“......你還是不要學會好了。”說著高裕傑嘆了口氣,低頭吃起了雖然沒放辣椒但是醇香味美的豬腳。

等高裕傑將打包帶過來的黃豆豬腳湯吃光又準備重新躺下睡覺後,周始開口問他,“先別睡。你為什麽會骨折啊?是坐摩托車不小心摔斷的,還是劇場的負責人帶人打的啊?”

高裕傑聞言不禁有些驚訝,“都不是。臺灣再怎麽樣也是法治社會,你怎麽會覺得所有人都跟地下錢莊那幫討債的人一個樣啊?”

周始也驚訝了,“那你的腿是怎麽斷的啊?”

“唉。”高裕傑嘆了一口氣後才出聲解釋道,“我倒黴唄。簡單來說就是我在劇場裏一不小心左腳絆右腳摔在道具堆上了,然後‘咯嘣’一下,腿斷了。”

周始聞言點點頭,面上並不懷疑,“竟然不是被別人打斷的啊。”

“你該不會是在失望吧?”高裕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怎麽?不是被別人打斷的你很失望是不是?再怎麽樣我也沒有欠揍到出門就要被別人打斷腿的地步吧。”

周始這才發覺自己剛才說的話聽上去有些陰陽怪氣,於是立刻解釋道,“我剛才不是在嘲諷你。真的。”

高裕傑嘴角一歪,直接露出嘲諷臉,“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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