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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盈淚的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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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盈淚的你七

只在醫院裏住了一天, 高裕傑就吵著鬧著要出院。他說放心不下舞臺劇的排演,表情焦灼得就跟舞臺劇《假期愉快》會在他不在的時候偷偷變成《假期痛苦》似的。

醫護人員拿固執己見的高裕傑沒有辦法,周始也同樣拿他沒有辦法。無效交涉了一陣子之後周始只好替他辦理退院手續, 而後租了輪椅帶他去劇場。

事實證明高裕傑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即便高裕傑這個舞臺劇演員兼導演不在,《假期愉快》也照樣排練得很好。畢竟有梁少群這個可以統籌管理一切的舞臺監督在, 一切都能照常進行, 有條不紊。

高裕傑看了一會兒舞臺中央用肢體動作和擡高的嗓音賣力表演著‘愉快’心情的幾個女演員,神情有一瞬間的茫然。

視線沒有從高裕傑臉上挪開過的周始自然沒有錯過他此時的情緒變化, 便輕聲問他,“要離開麽?”

高裕傑點點頭, “反正我留在這裏也沒有事情可以做,那就麻煩你帶我回家啦。”

周始應了聲好, 接著便推起輪椅帶他出劇場。

時間正值晌午,日光亮烈得如同一場暴雨, 曬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周始垂眸看了一眼因為強烈光線而瞇起眼睛的高裕傑, 擡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去興隆路四段46巷。”

出租車司機是個上了年紀的中年人,臉頰黝黑,無精打采, 擡頭紋深刻得像是動一動就能夾死蚊子。他輕飄飄地掃了攔車的兩人一眼,道,“太熱了, 我懶得下車。輪椅你們自己折疊好放到後備車廂裏去吧。”

周始應了聲“好”, 接著拉開車門扶著眉頭緊皺的高裕傑往車子裏坐,“小心, 別碰到左腿上的傷口。”

“沒事啦,石膏裹得很緊。”高裕傑抿了抿唇, 坐好後他看著一旁忙著幫他折疊輪椅的少年,心情一時覆雜無比,“謝謝你。”

周始聞言掀起眼皮朝他笑了一下,“不客氣。”

少年的臉上映照著劇烈的日光,因此在甫然看上去時有些虛幻,淺笑起來的模樣讓高裕傑瞬間聯想到了年輕時候的宋正遠。

高裕傑有一瞬間的恍然。

他覺得自己再這麽下去遲早得失心瘋,於是在少年搬著輪椅往後備車廂放的時候直接伸手不留力氣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好把自己打醒。

巴掌重重地落在臉上,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聲響,讓他瞬間清醒。也讓駕駛席上的出租車司機猛地回過了頭。

出租車司機表情異常緊張,“你幹什麽呢?怎麽突然自己打自己啊?!該不會是精神病犯了吧?”

高裕傑翻了個白眼,“你才精神病犯了呢?剛才有個蚊子跑到我臉上了,我打蚊子呢。”

出租車司機這才松了口氣,“蚊子打死了嗎?”

高裕傑道,“沒打準。”

出租車司機“切”了一聲,“那你這一巴掌可就白挨嘍。”

高裕傑懶得理他,直接抱胸看向窗外,沒再開口。

放好輪椅的周始關好車門就看到高裕傑的兩邊臉顏色不對稱,右臉發紅,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便問,“你臉怎麽了?”

高裕傑就拿剛才搪塞出租車司機的話來搪塞他,“剛才有個蚊子跑到我臉上了,打蚊子打的。”

周始雖疑惑出租車裏怎麽會突然冒出來蚊子,但他見高裕傑表情發沈,便沒再多說什麽。

出租車在炫目得像是在燃燒的日光下快速穿行了二十分鐘,而後停在了目的地。由於高裕傑傷了腿行動不便,周始便準備先背他上樓,然後自己再把輪椅提上去。

高裕傑堅持不讓他背,“你扶我上去就行了。就你這小身板,我一下子就能把你給壓趴。”

周始道,“只是背你上二樓而已,我可以的。”

“我不可以。”高裕傑講道理道,“上次讓你聽的歌你應該聽了吧。聽媽媽的話,別讓她受傷,‘繼母’也是媽,都一樣。”

周始,“......”

高裕傑挑了一下左邊的眉毛,“不是你自己說我不算是繼父,只能算是‘繼母’的嘛。”

這話周始沒有說過,不過他也沒有辯解,“知道了,我扶你上樓。”

高裕傑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說著他把半邊身體的重量倚靠在身旁的少年身上,而後在對方的攙扶下以龜兔賽跑時烏龜的速度一步一步走向房門。

廉價的出租屋裏必然是不會有空調這種高檔又耗電的電器在的,高裕傑屋裏有的只有一個破舊的老式綠葉電風扇。綠葉電風扇在通了電之後也是慢悠悠地吹,快不起來,跟個連喘口氣都費勁的時日無多的病人似的,就等著某一天突然不動了,報廢歸天。

高裕傑坐在沙發上低頭看了一會兒遲遲不肯報廢的電風扇,突然開口道,“你還不回去嗎?我這裏沒空調,你趕緊回家吹空調去吧。”

“還好,我不是很怕熱。”周始環顧了一圈這個和他上次來的時候幾無差別的淩亂房間,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道,“已經快到一點了,該吃午飯了。阿傑,你有什麽想吃的嗎?我去買。”

高裕傑想吃的是宋正遠做的飯,可惜買不到。他對食物並不挑剔,於是就從自己的隨身挎包裏扒拉出兩張皺巴巴的紙幣遞了過去,“出門後右轉,直走一百米有便利店。你去那裏隨便買兩份便當回來就好,我不挑食。”

周始接過紙幣,點頭應了聲“好。”

他根據高裕傑的話很容易就找到了便利店。他在便利店裏挑了兩份雞腿便當、鮮奶油巧克力脆皮泡芙、兩瓶冰礦泉水,一起打包帶回了高裕傑的出租屋。

盯著桌子上的《人間失格》封面怔怔出神的高裕傑連少年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直到一瓶礦泉水貼著他的臉冰得他一個激靈的時候他才回過神,“幹嘛冰我啦!你喊我名字難道我會不理你嗎?”

周始聞言笑了一下,“剛才我已經喊了三遍你的名字了,可你一次都沒有理過我。”說著他擰開手中礦泉水的瓶蓋,擺到高裕傑面前後又把從醫院裏拿的藥都按照醫囑配好後才道,“這藥得飯前吃,快吃吧。”

高裕傑不開心了,“這些藥都好苦,不想吃。”

“良藥苦口嘛。”周始從塑料袋裏拿出專門為此刻準備的鮮奶油巧克力脆皮泡芙,柔聲哄道,“吃完藥可以吃這個。”

“......到底你是小孩子還是我是小孩子啊?”意識到自己被小他整整二十歲的少年給當成小孩子哄了,高裕傑的心情一時間非常怪異,“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行為很像是你在給我當媽哎?”

周始彎唇笑了一下,不接他的話茬,“快吃藥。”

既然對方連哄小孩的甜食都準備好了,高裕傑也不好硬耍賴不吃藥。藥是苦的,泡芙是甜的,泡芙入口的那一瞬間口腔裏那些由藥物帶來的苦澀感便被甜味悉數覆蓋,滿口甜膩。

不過是從便利店買來的廉價甜食而已,他怎麽真的跟小孩子一樣被輕易哄好了啊?

高裕傑嘆了口氣,接著和少年一起著手整理起堆了不少雜物的矮腳紅木桌。

他在少年拿起那本倒扣在桌面上的《人間失格》時突然開口說道,“這本書你爸在臨走之前還在看呢。這本書很有名,你看過嗎?”

大面積地占據了書封的圖案是作者太宰治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太宰治顴骨深陷,憂郁蒼頹,眼睛裏沒有一絲生命的亮光。周始掃了一眼書封就收回眼神,道,“這本書不是推薦給國中生看的作品,我沒有看過。”

“你怎麽連看書都這麽,額,這麽......”高裕傑一時間想不出合適的形容詞,索性放棄,“那你應該聽過那句很有名的話吧?就是‘生而為人,我很抱歉’那句。”

周始若有所思,“所以我爸他在臨死前覺得生而為人,他很抱歉麽?”

高裕傑沒有回答。他打開了少年買給他的雞腿便當,低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吃著吃著飯裏突然落進了水滴,他頭也不擡地抽出紙巾去擦眼睛裏突然溢出的水滴,“我不是在哭哦。人的眼睛偶爾也會出故障的嘛,就跟水龍頭用久了會出故障漏水一樣,擦擦就好了。”

這話連幼稚園的小朋友都騙不過,更遑論是國中生了。

但周始沒有拆穿他,輕“嗯”了一聲後便垂眸吃飯不去看他。

吃完飯收拾好垃圾之後高裕傑來了瞌睡,表示想要躺到床上去午睡一會兒。

周始扶他去床上,接著把電風扇挪了位置對著高裕傑的上身吹,“屋裏有薄毯嗎?你肚子得蓋著,不然容易著涼。”

高裕傑直接扯了被子的一角搭在了肚子上,“哪用得著那麽麻煩,這樣不就行了麽。”說完他見少年點頭,便問,“好了,我要準備午睡了,你現在該回家去了吧?”

周始道,“不急,我晚上再走。”

高裕傑長嘆一口氣,“我這裏除了垃圾之外什麽都沒有,究竟有什麽好待的啊?”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忙打掃房間。”周始在高裕傑瞪大了眼睛看他的時候不疾不徐地往下說道,“整潔的環境有利於改善心情。我可以幫你打掃房間嗎?”

高裕傑驚得都快要喪失語言功能了,“豌豆王子要變田螺男孩了?你可千萬別,劉三蓮要是知道你在我這裏當田螺男孩的話,她一定會殺了我的!”他張嘴打了個哈欠,眼皮直往下耷,“你想待就待著吧,不過不要在我這裏當免費童工。OK?”

周始輕笑著點了點頭,“好。”

見對方點頭答應,高裕傑便放心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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