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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放奴 從今日起,他就不是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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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放奴 從今日起,他就不是奴了

夢裏夢外, 榻上榻下。

夢魘的燕枝和清醒的蕭篡,面對著面,靜靜對峙。

不知從何而來的警報聲, 在他們之間回蕩。

尖銳刺耳的警報,如同山谷回聲一般, 一遍一遍重覆播放。

不知從何而來的警報燈,在他們之間閃爍。

大紅刺眼的強光, 映在兩個人面上, 映出燕枝通紅的眼眶,映出蕭篡某一瞬間難以置信的神色。

殿中宮人太醫亂作一團, 忙著將砸在地上的燭臺器皿撿起來。

震天動地的警報,只在他們之間來來回回, 閃動鳴笛。

一瞬間,天地寂靜。

仿佛這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滿天的火光中, 蕭篡率先回過神來, 神色一寸一寸陰沈下來,眸光也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他不自覺往前一步, 死死地盯著燕枝, 想從燕枝臉上找到一丁點的端倪。

可燕枝本就病著, 被夢魘著,因為激動,臉色潮紅。再被紅光一照,淚流滿面,眼眶、鼻尖和臉頰,都是紅的。

他哭著,整個人發著抖。

除了難過, 蕭篡什麽都看不出來。

——警報!該角色對玩家好感度已降至……

“報錯!”

蕭篡猛地轉過頭,不顧身邊還有旁人,厲聲怒吼。

“報錯!報錯!報錯——!”

警報聲終於停止,一眾太醫宮人都被吼得楞在原地。

下一瞬,他們反應過來,“撲通撲通”幾聲,接連下跪。

雖然不明白陛下在說什麽,但還是出聲請罪。

“陛下息怒!”

蕭篡緊緊攥著拳頭,深吸兩口氣,竭力平覆心緒。

“出去。”

“陛下,可燕枝公子……”

“出去!”蕭篡加重語氣,再說了一遍。

眾人不敢不從,只得收拾好東西,俯身告退。

臨走時,將殿門也關上了。

蕭篡平覆心緒,最後說了一遍:“報錯。”

不可能。

方才在凈身房裏,燕枝還說了一百一十八遍的“喜歡陛下”,六十三遍的“天下第一喜歡陛下”。

就算一聲“喜歡陛下”,只體現一點好感度,那燕枝對他的好感度也該是滿的。

他已經把燕枝從凈身房裏抱出來了,他已經給燕枝餵了牛乳,他已經把燕枝洗幹凈了。

就算是糖糕的事情,他和燕枝也已經說明白了。

這件事情應該已經過去了。

平日裏逗他弄他,就算欺負得狠了,好感度也總是一動不動,永遠都是滿滿的。

就算是同他玩笑,說要把他送去凈身房,頂破了天,也只會掉零點零幾。

燕枝對天發過誓的,要永遠效忠陛下,永遠侍奉陛下,永遠喜歡陛下。

燕枝對他的好感度,絕不可能會忽然之間掉這麽多。

一定是之前的檢測錯誤還沒修覆。

一定是。

蕭篡這樣想著,原本狂跳不止的心臟,漸漸冷靜下來。

他冷著臉,一條一條下達命令——

“動用最高權限,直接上報最高層,排查錯誤。”

“關閉警報,暫時屏蔽好感面板。”

“等修好了,再通知我。”

說完這些話,橫亙在兩個人面前的紅光漸漸散去。

蕭篡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燕枝逼近。

燕枝站在榻上,一寸一寸,不自覺後退。

幾次糾纏,幾次掙紮,燕枝終於將最後一點力氣消耗殆盡。

他往後退著,被榻上被褥絆了一下,腿腳一軟,眼睛一閉,整個人就這樣倒了下去。

他沒有摔在榻上,而是摔在了蕭篡懷裏。

蕭篡抱著燕枝,在榻上坐下。

這回不是用盡全身力氣,要將他揉進骨血裏的死死抱住。

這一回,蕭篡把燕枝放在自己的腿上,只用手托著他的腰,讓他自己躺著。

燕枝徹底軟了身子,腿軟軟地垂著,手軟軟地耷拉著,腦袋也軟軟地往後仰。

烏發披散,垂落下來,在蕭篡身側搖晃。

聽見殿裏沒了動靜,宮人壯著膽子,在外面輕聲詢問。

“陛下,是否請太醫進去,為燕枝公子看診……”

“不必。”蕭篡斷然拒絕,“下去。”

“是。”

外殿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了。

燕枝還發著熱,蕭篡隔著衣料,托著他的腰,都能感覺到他身上一陣一陣的熱意。

他不能不吃藥。

所以——

蕭篡沈默著,張開手掌。

一轉眼,他的手裏便多出一盒藥片和一瓶藥水。

燕枝這個蠢貨,一向愛做夢,這回也不過是做了噩夢,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把他錯認成其他人罷了。

本來就蠢,再燒下去,燒壞了腦子,就更蠢了,更分不清人了。

蕭篡寬宏大量,他不跟燕枝這個笨蛋計較。

他不跟他計較。

蕭篡扶起燕枝,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他騰出手來,打開藥盒,從裏面掰出一片白色藥片,攥在手裏,又擰開藥水,倒出一瓶蓋的棕色黏稠藥水。

他胡亂用衣袖擦去燕枝臉上的淚,捏開他的嘴,把藥片塞進去,又把藥水倒進去。

或許是味道太奇怪,東西剛塞進燕枝嘴裏,燕枝就別過頭去,作勢要吐出來。

蕭篡丟開東西,用力捂住他的嘴,把他抓回來。

他下意識厲聲呵斥:“咽下去!你敢吐出來,朕就把你……”

話說了一半,戛然而止。

蕭篡沒再說下去。

就在他怔楞的片刻,燕枝推開他的手,“哇”的一聲,把嘴裏的藥全都吐了出來。

因為蕭篡還扶著他的腦袋,所以他就吐在蕭篡身上。

“燕、枝——”

蕭篡咬牙切齒地喊了他一聲,再次拿起擱在一邊的藥片和藥水。

“你不吃這個,就讓太醫進來給你看病,他們開的藥,比這個還苦。”

蕭篡又掰下一片藥片、倒出一瓶蓋的藥水,捏開他的嘴。

“那幾個太醫也是庸醫,吃了幾日的藥也不見好,反倒讓你越吃越傻。”

“朕給你換了好藥,你還不識貨。”

“吃!”

這一回,一把東西塞進去,蕭篡就捂住了燕枝的嘴,不準他再吐。

燕枝也乖乖地把藥咽了下去,閉上眼睛,安靜睡去。

蕭篡抱著他坐了一會兒,見他確實睡熟了,才把他放在榻上,給他蓋上被子。

蕭篡就站在榻邊,換下被燕枝弄臟的單衣。

就在他換好衣裳,準備上榻,摟著燕枝睡一會兒的時候,燕枝忽然扭過頭——

“嘔!”

燕枝又吐了,依舊準準地吐在他身上。

不知道他把吞下去的藥片藥水藏在哪裏,就這樣順順當當地吐了出來。

蕭篡惱怒,下意識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拽到自己面前:“蠢貨,你故意的?”

可是燕枝依舊閉著眼睛,臉色潮紅,一動不動。

他好像……只是不喜歡這些藥的味道。

他不喜歡,僅此而已。

蕭篡盯著他的臉,瞧了半晌,最後還是敗下陣來。

他第三次換上幹凈衣裳,抱起燕枝。

十來個宮人就在殿外廊下守候。

忽然,正殿殿門被人從裏面打開。

陛下抱著昏迷的燕枝公子,站在門檻裏。

殿外陰雲遮蔽日光,陛下站在殿中陰影裏,看不清面容。

他似是終於妥協,垂下眼睛,低聲吩咐:“叫太醫回來。”

事到如今,他終於不得不承認——

他治不了燕枝。

坐擁系統商城,自詡無所不能的他,現在治不了燕枝,也制不住燕枝。

*

太極殿裏,燈火通明。

才入秋不久,殿裏就燒起地龍,點了好幾個炭盆,熏得殿中溫暖如春。

宮人將燕枝弄臟的被褥卷起來,抱下去,換上幹凈的。

蕭篡用虎皮毯子裹著燕枝,抱著他坐在榻上。

燕枝尚在昏睡,只從毯子裏露出半張慘白的小臉,還有一小截素白的手腕。

幾個太醫又被喊了回來。

資歷最深的老太醫,正跪在榻前,為燕枝診脈。

其餘幾個太醫,因為資歷尚淺,在後面等候。

蕭篡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把下巴擱在燕枝的肩膀上,隔著虎皮,貼著他的臉頰。

像一頭閉眼假寐的猛虎,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暴起。

一刻鐘後,老太醫收回手,試探著喊了一聲:“回陛下……”

“嗯。”蕭篡擡眼,眼神依舊銳利,“如何?”

老太醫斟酌著回稟:“燕枝公子前陣子隨行秋狩,舟車勞頓,水土不服,加上天氣轉涼,受了風,這才染上風寒。”

蕭篡反問:“不是都喝了好幾日的藥?”

“是,燕枝公子喝了幾日的藥,應當是快好了。可今日……”老太醫欲言又止,“燕枝公子受了驚嚇,又……”

“又如何?”蕭篡皺眉,神色不耐,“別廢話。”

老太醫換了種說法:“燕枝公子大病初愈,本不該行劇烈的房事,更別提還是接連……”

“胡說八道!”

不等聽完,蕭篡就打斷了他的話。

“榻上都是朕出力,和他有什麽關系?”

“這……”老太醫哽住。

蕭篡不欲糾纏這些事情,只道:“開點藥。要他吃了不會吐的。”

“是。”

別無他法,幾個太醫只好商議著,按照尋常治風寒的方子,再添一些滋補的藥材,給燕枝開了藥,讓宮人抓藥來煎。

他們還配了一瓶消腫化瘀的外傷傷藥,奉給陛下,請陛下為燕枝公子塗抹。

燕枝公子的手腕尚且磨破了皮,其餘地方,想來更加嚴重。

不多時,宮人便捧著托盤,將煎好的湯藥送了上來。

“陛下,藥好了,奴等服侍燕枝公子……”

“朕來。”

蕭篡雙臂攏著燕枝,擡手端起湯藥,用勺子攪了攪。

熱氣升騰而起,苦藥的氣味也跟著彌漫開來。

蕭篡瞧著烏漆嘛黑的湯藥,冷聲問:“讓你們多煎幾碗,可煎好了?”

“奴等多煎了三碗湯藥,都在爐子上煨著。”

“嗯。”

蕭篡垂眼,親自舀起一勺湯藥,輕輕吹了吹,自己先抿了一口,覺著不燙了,才送到燕枝嘴邊。

他想,三碗可不太夠。

燕枝吃了藥就吐,吃了藥就吐,就他這種漱口的喝法,也不知道究竟要多少碗才夠。

他也是嬌氣,好好的藥片藥水不要,非要喝一大碗的苦藥。

蕭篡用瓷勺撬開燕枝的嘴,慢慢地把湯藥送進去。

一開始,燕枝還喝得順順利利的。

可就在一勺即將餵完的時候,燕枝被湯藥嗆到,馬上就蜷著身子,咳嗽起來。

蕭篡猛地丟開藥碗,給他拍背:“怎麽就這麽……不就喝點藥?怎麽就這麽麻煩?”

藥碗砸在托盤裏,不慎倒了,湯藥滴滴答答淌下來,宮人連忙把東西端出去,換了一碗新的過來。

“陛下……”

蕭篡再次端起藥碗,低頭看向燕枝。

燕枝緩過來,又靠在他懷裏睡過去了。

他聽不見蕭篡說話,所以慣用的威脅手段,對他沒用。

他打定主意不吃藥,不論是藥湯還是藥片,對他也沒用。

他……

他就是這樣一只又犟又嬌氣的小狗,讓人拿他沒辦法。

蕭篡沈默片刻,最後對宮人太醫道:“爾等退下。”

眾人對視一眼,再次離開:“是。”

內殿裏,只剩下蕭篡和燕枝兩個人。

蕭篡端起藥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確實難喝,又腥又臭,還混著細細的藥渣。

難怪燕枝每回喝,都皺著臉。

早知道,應該早點兒從商城換西藥給他吃的。

早知道,不該斷了他的泡芙和奶糖,應該等他病好了,再斷掉的。

早知道,就不該讓他去宮門口迎接選秀中人。

早知道……把他鎖在太極殿裏,就不會有今日這麽多事情了。

蕭篡將一口湯藥含在口中,然後放下碗,雙手捧起燕枝的臉,用拇指撥開他的唇瓣,把湯藥一點一點哺給他。

唇齒相接的時候,燕枝不自覺顫了一下,隨後被蕭纂捧著臉,按得更緊。

他們之間,終於不再是野獸一般的撕咬與親吻。

而是溫柔輕緩的舔舐與哺餵。

可之前撕咬出來的傷口還在,溫熱的湯藥從燕枝唇角的傷口上淌過,疼得他又發起顫來。

蕭篡一口一口地把碗裏的湯藥哺給燕枝,察覺到燕枝在抖,於是他每分開一次,就用舌尖輕輕舔舐一下燕枝唇上的傷口。

餵完最後一口湯藥,蕭篡抱著燕枝,給他拍了拍背。

等過了兩刻鐘,確認燕枝不會再吐出來了,他才把燕枝放下。

還是和之前一樣,燕枝一離開他的懷抱,就蜷著身子,躲到了床榻最裏邊。

這一回,蕭篡沒有再伸手去抓他,而是拿起太醫配好的藥膏,坐到床榻裏面。

他用食指指腹蘸了點玉白的藥膏,抹在燕枝青青紫紫,還帶著牙印的後頸上。

觸碰到的瞬間,燕枝“嗚”了一聲,整個人蜷得更緊了。

好痛!

“嬌氣。”

蕭篡再蘸了點藥膏,本想狠狠地抹上去,但即將下手的瞬間,還是稍稍放輕了動作。

“怎麽就這麽嬌氣?”

解開衣裳,順著後頸往下,是肩膀、腰背,還有心口。

那時在牢房裏,蕭篡幾乎把燕枝全身上下啃咬了個遍。如今抹藥,自然麻煩。

滿滿一盒藥膏,轉眼就見了底。

蕭篡一面給他抹藥,一面冷聲道:“你也是被朕越養越嬌氣,越慣越嬌氣。”

“你自己說,今日的事情,是不是你的錯?是不是你不乖?”

“罵朕、推朕、打朕,還敢說什麽再也不要喜歡朕了。這話是能胡亂說的嗎?”

“朕不過關了你半刻鐘,弄了你一會兒,怎麽就把你弄壞了?”

“今日的事情,朕等你醒了,再找你算賬。”

“等你醒了,再說幾百句‘喜歡陛下’也不管用,你最好趕快想想,還有什麽好聽的話,說給朕聽。”

“否則——”

蕭篡高高地揚起手,作勢要打燕枝的屁股。

最後落下去的時候,卻只是幫他把衣裳扯好。

*

燕枝病得厲害,藥喝下去,只好轉了一會兒。

不到半個時辰,便又發起熱來,睡也睡不安穩,皺著小臉,淌著眼淚,嘴裏哼哼唧唧說著夢話。

他一會兒說:“奴錯了,陛下,全是奴的錯……求陛下放過謝公子……”

一會兒又說:“我怕黑,有鬼……這裏有鬼……有沒有人陪我說說話?”

於是蕭篡盤腿坐在他身邊,一句一句地應他,有問必答。

“廢話,閉著眼睛睡覺,能不黑嗎?”

“哪裏有鬼?朕在這裏,哪裏有鬼?你這只小鬼?”

“朕不是在陪你說話嗎?要說什麽?”

“陛下……”燕枝哭著喊了兩聲,“陛下……”

“嗯。”

最後,燕枝卻收起眼淚,搖搖頭,連聲說:“我再也不要喜歡陛下了……再也不要陛下了……再也不要……”

蕭篡面色一沈,想要捏住他的嘴,卻看見他唇上傷口才剛結了痂,可憐巴巴的模樣。

罷了。

這蠢貨生著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還是不跟他計較,等他醒了再說。

蕭篡別過頭去,張了張口:“跳——”

他想喊“跳過”,跳到明日,跳到後日,最好跳到燕枝清醒過來,不會再說胡話的時候。

可是——

他又怕跳到明日,燕枝直接病死了。

到那時候,讀檔也來不及。

蕭篡沈默片刻,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他轉回頭,從宮人手裏接過茶杯,自己先抿了一口溫水,然後哺給燕枝。

一晚上夢話沒停,也不知道費了多少口水。

還是喝點好。

這個晚上,太極殿上上下下,忙得人仰馬翻。

幾個太醫提著藥箱,守在廊下,隨時等候傳召。

宮人進進出出,時刻送來幹凈的熱水巾子,還有吃食。

蕭篡抱著燕枝,同他說話,給他擦臉,餵他溫水。

最後估摸著湯藥的效力過去了,蕭篡便再次將眾人支開,用嘴對嘴的老辦法,把自己的藥片和藥水哺給他。

到底還是他的藥管用。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燕枝終於不再發熱,也不再說夢話,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太醫為他診過脈,也說既然燒已經退了,應當就是熬過來了,沒事了。

蕭篡瞧了他們一眼,懶得理會,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們都下去。

這群庸醫,就會說這些套話。

眾人如潮水一般,烏泱泱地來,又烏泱泱地走。

蕭篡一夜未睡,放下榻前帷帳,隔斷窗外天光。

帳中昏昏沈沈,燕枝仍舊背對著他,躲在角落裏。

蕭篡思索片刻,最後貼上前去,從身後抱住燕枝,有意放輕了動作,把他整個兒攏進懷裏。

燕枝想藏在犄角旮旯裏,蕭篡也隨他去了。

偌大一張床榻,他們兩個男子躺在上邊,楞是只占了一個小角落。

想他二人相處,從來都是蕭篡霸道強勢,把燕枝抓過來,給燕枝擺好姿勢,讓他摟著自己,挨著自己。

可是現在……

蕭篡閉上眼睛,胸膛貼著燕枝的脊背,自嘲似的,低低地嗤了一聲,胸膛震動。

——蕭篡啊蕭篡,你也有今日。

*

睡眠對於蕭篡來說,不過是補充體力,維持生命的一種事情。

他抱著燕枝,睡了兩個時辰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燕枝還窩在他懷裏,呼吸勻長,睡得正香。

蕭篡松開他,給他掖好毯子,起身下榻,走出內殿。

外面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處置,一大堆奏章等著他批覆,還有一群大臣等著他召見。

敵國歸降,軍隊訓練,朝中瑣事,還有——

大臣求問:“回陛下,如今選秀眾人皆已入宮,安置下來,不知何時進行……終面?”

“急什麽?”蕭篡端坐高位,一面看奏章,一面答覆,語氣不耐,“近來事多,還顧不上他們。把他們養在宮裏,讓他們多讀讀書,也不礙事。”

“是。”大臣垂首。

又有大臣問:“聽聞昨日,陛下下旨,將謝家公子謝儀送入凈身房,不知他所犯何罪,陛下要如何處置他?”

蕭篡頓了一下,這才想起,凈身房裏還關著個人。

要不是他們提起,他早都忘了。

蕭篡將手裏奏章往案上一摔,反問道:“凈身房是幹什麽的?爾等不知?朕將他送入凈身房,要如何處置他,爾等不知?”

眾臣忙道:“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蕭篡冷嗤一聲,最後瞧了一眼緊閉的內殿殿門。

只是把謝儀送進去,燕枝就病成這樣。

真要把他閹了,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

燕枝跟只小貓似的,使勁撓他抓他,也說不準。

蕭篡伸出手,將案上奏章撿回來,淡淡道:“罷了。”

“他那時、在宮中橫沖直撞,毫無禮數,沖撞了貴人。既然爾等都為他求情,那便罷了,打一頓,趕出宮去。”

他沒再提燕枝的名字,只說是“貴人”。

昨日在場的大臣也不敢多說什麽,假意不知,只說“陛下寬仁”,把這件事情遮掩過去。

蕭篡垂下眼睛,將手裏奏章翻來翻去,合上又打開,打開又合上。

他想,只此一次。

他只放過燕枝這一次。

只要燕枝這輩子再不和謝儀見面,只要燕枝和從前一樣,一心一意地喜歡他,眼裏心裏只有他,他就放過謝儀。

正殿裏議著事,忽然,殿門被人從外面擠開一條小縫。

緊跟著,一個小小的黑影,扒著門檻,從外面鉆了進來。

大臣們聽見動靜,回頭看去,都嚇了一跳。

是那只幼狼。

有武將上前,要把它抓出去,卻被蕭篡喊住了。

“不必麻煩,隨它去罷。”

“是。”武將收回手。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蕭篡頓了頓,在他們面前補充一句:“朕從山上撿回來的,燕枝把它當兒子看,整天抱著不撒手。起了個名字叫‘泡芙’,‘泡沫’的‘泡’,‘芙蓉’的‘芙’。”

大臣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答話。

“名字刁鉆,是個點心的名字。但是燕枝喜歡,就隨他們父子兩個去了。”

幼狼沒了人約束,便邁開腿,熟練地朝內殿走去,把內殿殿門也擠出一條縫,然後鉆了進去。

它是來找燕枝的。

而此時,燕枝背對著外邊,躺在榻上,還在沈睡。

幼狼往上一蹦,前爪扒住榻上被褥,後腿撲騰了兩下,最後翻了上去。

之前在獵場營地的時候,燕枝就經常抱它上榻玩兒,所以它一直覺得自己是可以上床的,爬上去的動作也很熟練。

幼狼走到燕枝身前,知道燕枝在睡覺,也不吵他,只是盤起身子,卷起尾巴,乖乖地窩進他懷裏。

它想爹爹了。

*

好黑,好暗。

好酸,好疼。

燕枝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是凈身房,還是太極殿。

燕枝也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誰,是行刑人,還是陛下。

他在漆黑的夢裏,不斷地跑,不斷地跑,試圖跑出這片無邊的黑暗。

就在這時,一個濕漉漉、黏糊糊的東西,纏上了他的手腕。

是什麽東西在舔他的手腕?

溫溫熱熱的,還有點兒刺痛。

燕枝在睡夢之中,不由地皺起眉頭。

是陛下嗎?

一定是陛下。

只有陛下會這樣對他。

可是他身上好難受,頭也暈暈的,他不想……

他想歇一會兒,讓他歇一會兒吧。

他不想現在和陛下……

“不要!”

燕枝猛地睜開眼睛,擡手一推,將面前的東西推開。

“不要……我不要陛下……”

燕枝從榻上坐起來,牽動身上傷口,又是一陣悶疼。

他捂著心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喘著氣。

幼狼被他忽然一推,往後一滾,在榻上翻了兩個跟頭,但很快又爬起來,搖著尾巴跑到他面前。

燕枝定睛一看:“糖……小狗?原來是你!”

他還以為是陛下呢。

可把他嚇壞了。

燕枝連忙把“小狗”抱起來,摸摸它的皮毛:“對不起,對不起,你有沒有摔疼?”

幼狼搖著尾巴,“嚶嚶”叫著,似乎完全不記得方才的事情。

燕枝問:“你怎麽進來的?偷溜進來的?你想我了?還是宮人們沒給你弄吃的?你餓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見我手腕有傷,所以想幫我舔一舔?”

他問了一長串問題,這才恍恍惚惚地反應過來,被自己逗笑。

“對不起,我忘了,你不會說話。”

幼狼尾巴呼啦呼啦地轉,跟風車似的。

“不會說話也好。”燕枝垂下眼睛,“不會說話,就不會說傷人的話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帳外。

帳外昏昏沈沈,沒點蠟燭。

內殿裏安安靜靜,一點動靜也沒有。

說明沒有旁人在。

燕枝壓低聲音,小聲問:“小狗小狗,陛下是不是出去了?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他?”

他想了想,自問自答:“應該是沒有吧。要是陛下在外面,你就進不來了,對不對?”

“其實我……”

燕枝話說了一半,忽然感覺喉嚨有點兒幹,卡住了。

他連忙回過身去,掀開帷帳,拿起榻前小案上的茶壺茶杯,先給自己倒了杯水。

壺裏的水還是溫的,入口剛剛好。

燕枝喝了兩杯,感覺好多了,才回到榻上。

幼狼趴在榻上,燕枝也趴在它面前。

一人一狗,都用清淩淩的雙眼,望著對方。

燕枝問:“小狗小狗,你能幫我保守秘密嗎?”

幼狼甩著尾巴,“嗷嗚”了一聲。

燕枝捧著臉,笑了一下:“我知道了。你想說,就算你想洩露秘密,你也說不了話,所以我可以放心跟你說話,對不對?”

他放下手,低下頭,整個人趴在床上,把臉埋進被褥裏,看不清表情。

“我想說——”

“我……我不要喜歡陛下了。”

說胡話、說夢話,和在清醒的時候說出這句話,是完全不同的。

燕枝賭上了自己僅存的全部勇氣。

可他的聲音又輕又快,就像羽毛一樣,輕輕掃了過去,似乎沒有什麽分量。

為了說服自己,燕枝又小聲道:“因為陛下太兇了、太壞了。”

“他總是欺負我。他罵我是‘蠢貨’,他罵我是‘小狗’,他還咬我。”

“看——”

燕枝伸出自己的手腕。

“這就是陛下咬的。”

“陛下也罵過你,他罵你是‘傻狗’,他還動不動就踢你。”

“所以你——”

燕枝真誠地望著幼狼,試圖從它這裏,尋得一點兒認同。

“也不喜歡他,對吧?”

幼狼又低低地“嗷”了一嗓子。

對,他不喜歡那個兇巴巴的男人。

他喜歡面前這個溫溫柔柔,會給自己弄吃的喝的,會抱著自己玩兒的人。

“可是……”燕枝話鋒一轉,又道,“我們兩個的命,都是他救的。他對我們兩個,都有救命之恩。”

“當然了!”燕枝急忙補充,“我有努力報恩的。我為陛下擋箭,為陛下解藥,還……還侍奉陛下十年,我覺得……”

“到目前為止,陛下對我的恩情,我已經還清了。真的。”

燕枝戳戳幼狼潮濕的鼻頭:“反倒是你,你才來幾天,你都還沒長大,更別提報恩了。”

幼狼見他表情嚴肅,覺著他是不高興了,便“嗚嗚”了兩聲。

燕枝抱起它,翻了個身,躺在榻上,望著黑洞洞的帳子頂。

這一番話,他不是說給小狗聽的,他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不要……我不要再喜歡陛下了……”

“其實……其實根本就沒有‘再’,我從來都沒喜歡過陛下,我只是為了報恩才留下來的。沒錯,就是這樣的。”

這話說來,燕枝自己都不信。

可他還是堅持說下去。

“救命之恩,我已經報完了,所以我可以不喜歡陛下了。”

“我要走了,我要去別的地方了,我再也不要喜歡陛下了。”

燕枝下定決心,翻身坐起,眼裏閃動著希冀的光。

“等我把謝公子救出來了,我就要去南邊,去卞明玉說的南邊,去看看他說的南邊到底有沒有這麽好。”

“如果南邊沒有那麽好,如果南邊還是滿地屍體,那怎麽辦?”

“不管了,就算是滿地屍體,我也要去……一定要去!”

幼狼爬起來,湊到他身邊,用腦袋拱了拱他。

燕枝輕輕推開它:“你不能去,你還要留下報恩呢……”

幼狼剛被推開,馬上又黏了上來。

燕枝了然道:“你也害怕陛下是不是?你也覺得陛下很兇是不是?你也不想再留在陛下身邊了,是不是?”

他嘆了口氣:“我在這裏,還能保護你一下。我不在,你會一直被陛下踢的。”

燕枝把它抱起來,思索良久,最後道:“我想,我對陛下的回報,應該還有很多。如果有多的話,那我就分給你,好不好?”

“我把我的報恩分給你,就當是你的,這樣你就可以跟著我走了。”

“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作為我唯一的‘小狗朋友’。”

“我在宮裏不敢和人交朋友了,只有跟你交朋友了。”

“要是你願意的話,我馬上就振作起來,準備計劃,怎麽樣?”

一個人嘀嘀咕咕的,一只狼嚶嚶嗷嗷的。

可就是這樣,他們兩個的交流竟然暢通無阻。

終於,燕枝伸出手,幼狼探出爪子,一人一狼輕輕擊了個掌,達成共識。

“真好,我又有好友了。”

“那我們現在開始制定計劃。”

燕枝再次趴下,指尖在被褥上劃來劃去。

“首先,我們要把謝公子救出來。謝公子還被關在凈身房裏,只有陛下能下令放他出來,所以……”

“還需要我犧牲一下。只要陛下把我閹掉,他就不會閹掉謝公子了。”

“然後,我們就可以出宮了。”

“嗯……”燕枝想了想,“我在陛下身邊做貼身侍從,每個月有二兩銀子的俸祿。平時我也沒地方花,所以這些錢我都攢下來了,足夠我們在外面生活了。”

“還有……還有……”

“皇宮守衛森嚴,我們應該怎麽出去呢?”

這是最重要的問題,也是最困難的問題。

燕枝不知道。

他躺在榻上,望著帳子出神。

該怎麽出去呢?該怎麽……

忽然,他靈光一閃。

燕枝“噌”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他知道了!他知道該怎麽離開了!

燕枝下了榻,飛快地沖到內殿門前,用力拉開了門。

他顧不上穿鞋,顧不上披衣裳,顧不上身上的中衣中褲長了一截,顧不上去看外殿裏有沒有人在。

他就像是一只輕盈的燕兒,撲騰著翅膀,飛出內殿,飛出外殿。

此時正在下雨,細細密密的小雨,被風刮著,從廊外飄進來。

燕枝飛快地跑在殿外廊上,赤著腳踩中一灘積水,在地上留下一連串的腳印。

幼狼邁著四條腿,追在他身後,幾乎快要跟不上他。

跑!往前跑!

去找一條出宮的路!

正殿裏,蕭篡坐在高臺之上,眼見著燕枝不知從哪裏竄出來,跑了出去,忙不疊站起身來,大步追上去。

他什麽時候醒的?醒了怎麽也不喊人?

指定是那只蠢狗給他弄醒的,早知道就不該放它進去。

這兩個蠢貨,到底想做什麽?

“燕枝!”

燕枝一路跑到偏殿門前,用力推開門,如同推開牢籠的門。

偏殿是他的房間,只是他總和陛下一起睡,也不常回來。

他循著記憶,跑進房裏。

“誒?”

待看清眼前景象之後,燕枝楞了一下。

箱子呢?他放在這兒的箱子呢?

就在這時,蕭篡也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強硬地把他抱起來。

“你又做什麽?光著腳,不要命了?”

“箱子呢?”燕枝指著空空蕩蕩的角落,只是問,“我放在這兒的箱子呢?”

“什麽箱子?”蕭篡皺眉。

“裝衣裳的箱子!”

燕枝有些急了,幼狼也跟著他一起,圍在蕭篡腳邊轉圈圈。

“別吵!來人!”

蕭篡朝著外面喊了一聲,宮人忙不疊進來了。

“陛下有何吩咐?”

“燕枝的箱子呢?裝衣裳的那個。”

“昨日陛下讓奴等將燕枝公子的衣裳都收起來,說是……”

說是燕枝以後,不準再穿自己的衣裳,只準穿他的衣裳。

所以……

如今燕枝身上穿著的,長一截的中衣中褲,就是蕭篡的。

“那箱子呢?箱子被收到哪裏去了?”

宮人忙道:“奴等並沒有挪動燕枝公子的箱子,只是昨日打掃,想著日後用不著了,所以將東西挪到了床底。”

燕枝忙不疊掙開蕭篡的懷抱,撲到榻前,從底下拖出兩口箱子。

箱子裏裝的確實是他的衣裳。

但不只是衣裳。

燕枝把衣裳全部抱出來,丟到榻上。

箱子底,仔仔細細地放著一些孩童喜歡的小玩意兒。

有糖紙,有萬花筒,有歪歪扭扭的字帖,還有——

蕭篡皺著眉頭,伸手拿起那張糖紙:“多久之前給你吃的糖?你還留著?”

蕭篡心中明了,看來這箱子是燕枝的寶庫,他珍藏的寶貝,全都放在這裏。

而他的寶貝,全都是和他有關的。

蕭篡在看他的東西,燕枝也在找東西。

終於,他眼睛一亮,看見了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帛。

燕枝抓起絹帛,如獲至寶一般,將東西捂在懷裏。

這是放奴書!這是放奴書!

他十二歲生辰那日,陛下臨時給他寫了一封放奴書,作為生辰禮物。

可他那時太喜歡、太喜歡陛下了,又想著留下報恩,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出宮。

所以他按照陛下教他的,雙手合十,對著插了一根蠟燭的奶油泡芙,堅定地許下願望,說自己永遠不會離開陛下,要永遠侍奉陛下。

這封放奴書也就被他收了起來,壓在箱子最底下。

他原以為,他永遠也用不上這個東西了。

可是現在,他要出宮了!

就在這時,蕭篡單膝在他身邊蹲下,捏了捏他的臉,低低地笑了一聲。

被昨日警報引起來的忐忑,在這一刻全部消散。

他問:“就這麽喜歡朕?朕給你的一張糖紙也要藏著?”

燕枝看著蕭篡,悄悄把絹帛塞進懷裏,一樣笑著,朝他眨了眨眼睛。

“喜歡……”燕枝笑得眉眼彎彎,“奴喜歡陛下……”

但是從今日起,他就不是奴了。

他是燕枝。

燕枝,不要再喜歡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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