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反抗 重重踹了陛下一腳

關燈
第19章 反抗 重重踹了陛下一腳

太極殿, 正殿。

殿外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秋雨寒涼,冷意入骨。

殿裏燒著地龍, 點著炭盆,暖意熏人。

燕枝裹著虎皮毯子, 坐在榻上,雙手捧著一碗肉糜。

肉糜煮得爛爛的, 一直在爐子上煨著, 還騰騰地冒著熱氣。

燕枝呼呼地吹了兩下,悄悄吐出舌尖, 試了試溫度,覺得差不多了, 才喝了一大口。

既然已經決定要離宮了,那他現在就要多吃飯、多吃肉,吃好喝好, 爭取早日把病養好!

這樣想著, 燕枝又拿起盤子裏的肉餅,張大嘴巴, 啃了一大口。

——“嗤。”

身旁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緊跟著, 是帝王故作嚴肅的質問。

“現在知道餓了?”

燕枝轉過頭, 循聲看去。

蕭篡就坐在小榻的另一邊,面前擺著燕枝的兩個箱子。

陛下似乎很喜歡這兩個箱子,特意讓人把它們從偏殿擡過來了。

這時候,他正把箱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看一看。

沒聽見燕枝說話,蕭篡又故意嚇唬他:“下回還敢病成這樣,就把你關起來, 不給你吃的。”

要是從前,燕枝早就壯著膽子,開始反駁了。

生病的事情,又不是他能控制的,他也不想啊。

但是這回,燕枝只是把嘴裏的食物咽下去,小聲回答:“奴不敢了,沒有下回了。”

“嗯。”蕭篡滿意地應了一聲,隨手從箱子裏拿出一張錫箔紙,丟到他面前。

錫箔紙正面是金色的,背面是銀色的。原本皺巴巴的,被燕枝壓在書裏許多年,終於壓得平平整整。

“朕什麽時候給你吃過巧克力?朕自己都不記得了。”

“奴九歲的時候。”燕枝回答,“陛下給奴一塊黑黑的、苦苦的糖。”

像苦藥一樣,好難吃好難吃。

他剛咬了一口就想吐出來,但是想著這是陛下給他的,就閉上眼睛,梗著脖子,硬吞下去。

陛下見他吃得艱難,捏著他的臉頰肉,說他果然是小狗,吃不了巧克力。

後來,陛下就再也不給他這個黑黑的糖吃了。

“還有這個?”蕭篡又從箱子裏拿出一個洗得幹幹凈凈的、葡萄形狀的透明殼子,“果凍?”

“這個是奴十歲的時候吃的。”燕枝道,“裏邊是紫色的東西,滑溜溜、冰涼涼、甜絲絲的。”

這個東西很好吃。

不過他是在冬天吃的,這東西太涼,他吃完就病倒了。

所以陛下也沒有再拿給他吃過。

“這又是什麽?”蕭篡最後拎起兩個玫紅的小籃子,故意問。

“是奶油蛋糕!”

提起奶油蛋糕,燕枝眼睛一亮,聲音都不由地大了幾分。

奶油蛋糕和奶油泡芙一樣,都有奶油,都是圓圓的點心。

不過蛋糕比泡芙大,上面的奶油比泡芙多,底下的蛋糕也比泡芙外皮好吃。

蛋糕上邊還有圖案,用奶油畫出來的紅花綠葉小黃鴨。

這麽好吃的東西,肯定特別珍貴,燕枝也只吃過兩次,還都是在他生辰的時候。

陛下說,蛋糕只能在生辰的時候吃,而且要他那一年表現得特別好,才會獎勵給他。

比如他為陛下擋下一劍那年,比如他為陛下解藥那年。

平時他只能吃泡芙。

但是這幾年,陛下對他越來越兇,越來越壞,他連泡芙也很少吃到,更別提蛋糕了。

要不是陛下拿出這兩個裝蛋糕的籃子,他都快把蛋糕給忘了。

燕枝想起那個令人難忘的、甜滋滋的味道,低下頭,又啃了一大口肉餅。

蕭篡低低地笑了一聲,把蛋糕籃子丟回箱子裏,靠回榻上:“朕還當你的箱子裏有什麽寶貝,結果凈是這些廢物。”

除了為數不多的萬花筒、字帖等有用的東西,剩下的全都是這些零食包裝。

“你就這麽饞嘴?饞的時候拿起來聞聞味道?也不嫌埋汰。”

“不臟的!”燕枝下意識道,“奴用皂角洗過很多遍,全都洗得幹幹凈凈的。”

而且,他之前留著這些東西,也不是為了聞味道解饞。

他是為了……

因為這些都是陛下送他的,他不想丟掉。

但是現在……

陛下說的對,這些原本都是廢物,他馬上就要出宮了,也不可能帶著這些東西離開。

燕枝最後道:“陛下要是嫌臟,奴一會兒就拿出去丟掉。”

蕭篡面色一沈,反問道:“你預備丟去哪裏去?”

“丟去宮中凈房啊。”燕枝並不覺得有哪裏不對,“陛下放心,明日一早,就會有人進來運走的。”

“這些東西,旁人見都沒見過,隨隨便便流到外面去,讓他們怎麽看?”蕭篡卻道,“你想讓他們覺著,燕枝公子真是得寵,連這些怪模怪樣的東西都有?”

燕枝頓了一下:“那……那就不丟掉了,仍舊放回奴的房間裏。”

“嗯。”蕭篡這才滿意,“有空拿去殿外曬曬太陽,省得招蟲。”

“不會招蟲的,這麽多年都沒……”

“嗯?”

“可是陛下方才還說,不能讓旁人看見。”

“你生了場病,倒是變得牙尖嘴利的。朕說一句,你頂十句。”

蕭篡似是察覺到什麽,坐直起來,皺起眉頭,定定地看向他。

對上他冰冷質詢的目光,燕枝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往後躲了躲。

原本窩在他腳邊的幼狼察覺到氣氛不對,也爬了起來,擋在燕枝面前。

蕭篡眉頭皺得更深,命令道:“躲什麽?過來。”

燕枝剛準備慢慢地挪上前去。

忽然,蕭篡朝他伸出手,燕枝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就擡手去擋。

陛下又要抓住他了!

不要!

蕭篡動作一頓,伸出去的手方向一轉,摸了一下燕枝的額頭和臉頰:“沒發熱。”

噢,原來陛下不是要把他抓過去。

陛下每回抓他的肩膀或胳膊,都可疼可疼了。

燕枝松了口氣,重新坐好。

蕭篡收回手時,還從他手裏掰下半塊肉餅,用來吸引地上幼狼的視線。

“蠢狗——”蕭篡一揚手,便將肉餅丟了出去,“父皇和你爹說話,你跟著聽什麽?出去。”

半塊肉餅從幼狼頭頂飛過,幼狼邁開短腿,飛快地追上去。

它“騰”的一下,助跑起跳,張大嘴巴,準準地接住肉餅,胡亂嚼了兩下,一口就吞下去。

它是狼,它又聽不懂蕭篡說話,所以它吃完點心,又搖著尾巴,回到燕枝腳邊,乖乖趴好,一副賴著不走的模樣。

燕枝沒忍住笑了笑,轉眼瞧見陛下冰冷的神色,心道不妙,趕忙放下手裏碗勺,把“小狗”抱起來。

“奴這就把它送出去。”

蕭篡不置可否。

燕枝便抱著“小狗”,小跑著離開內殿,把它交給外面的宮人。

“給,把它帶回後殿吧,別再讓它亂跑了。”

“公子放心。”

幼狼舍不得離開燕枝,被宮人動作僵硬地抱在懷裏,“嚶嚶”地直叫喚。

“別擔心,我不會丟下你的,有空就過去看你。”

燕枝摸摸“小狗”的腦袋,又捏了捏它粉色的腳墊,和它擊了個掌。

這是他們的約定手勢。

“好了,帶它走吧。”

“是。”

宮人抱著“小狗”離開,燕枝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狗毛”,想著回去洗把手。

結果他剛走到內殿門前,就看見陛下抱著手,靠在榻上,直勾勾地盯著他。

似乎盯了很久。

燕枝抿了抿唇角,試探著喊了一聲:“陛下……”

“蠢貨——”蕭篡也喊了他一聲,語氣毫無波瀾,“你可記得,你病著的時候,夢見了什麽?”

“奴……”燕枝搖搖頭,“不記得了。”

蕭篡又問:“你那時做了什麽?”

燕枝仍是搖頭:“也不記得了。”

“你朝著朕喊了些什麽?”

“不……不記得了!”

蕭篡頷首,玩味道:“噢,全都不記得了?”

“嗯嗯……”燕枝用力搖頭,“全都不記得了。”

其實……他隱隱約約是記得一些的。

他夢見自己要被拖出去閹掉,還夢見行刑人就是陛下。

於是他一把推開陛下,對著陛下大喊,說不要他了。

但是現在想想,陛下哪裏是輪得到他來“要”或“不要”的?

他這話除了惹怒陛下,完全毫無作用。

所以現在,燕枝攥著衣袖,打定主意,絕對不能再惹陛下發火了。

陛下問他什麽,他都說不記得。

不能再像之前一樣,傻裏傻氣的,什麽事情都跟陛下說。

雖然很難,但他必須要學會在陛下面前撒謊。

燕枝站在門邊,像一只被遺棄過的小貓,藏在衣袖裏的手緊緊地揪著,忐忑不安地看著蕭篡,生怕自己第一次撒謊,就被對方看出來。

蕭篡只是瞧了他一眼,最後道:“行,不記得就行。回來吃東西。”

“是。”燕枝松了口氣,腳步輕快地跑回去。

他還沒坐好,蕭篡忽然伸手,拿起他吃了一半的肉餅。

“陛下……”燕枝疑惑。

“你吃新的。”

蕭篡轉過頭,照著他方才啃過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平心而論,燕枝根本就不會撒謊。

蕭篡只消一眼,就能將他看穿。

但就算將他看穿,戳破他的謊言,又能怎樣?

難道要問他——

“不是說不喜歡朕了嗎?”

“不是說不要朕了嗎?”

“不是說討厭朕嗎?”

不行,絕對不行,燕枝絕對不能不喜歡他。

既然燕枝撒謊,那就是知道錯了、向他服軟的意思。

蕭篡無所謂燕枝撒謊,只要燕枝繼續喜歡他,饒過他一回,也無所謂。

蕭篡吃完了手裏的半塊肉餅,轉過頭,看向燕枝。

燕枝左手端著碗,右手拿著餅。

一口肉糜,一口肉餅。

一口肉餅,一口肉糜。

見陛下看過來,燕枝舉起左手,又舉起右手,猶豫片刻,最後把吃了一半的餅遞給蕭篡。

蕭篡輕笑一聲,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鼓起來的腮幫子。

燕枝懷裏揣著放奴書,心裏盤算著要出宮。

蕭篡戳著他的臉頰,想著來日方長。

——同床異夢,不外乎此。

*

不知道是不是蕭篡的錯覺。

自從燕枝生了這場大病,醒來之後,就變得格外乖順。

平日裏不是窩在榻上睡覺,就是陪著他批奏章。

話變少了,動作表情變少了,事情也變少了。

飯量倒是變大了。

讓他睡覺就睡覺,讓他吃藥就吃藥。

就算他拿出藥片和藥水,讓燕枝吃,燕枝也沒有疑惑,更沒有異議,接過來就吃。

要是換做從前,燕枝看見他拿出藥片藥水的時候,就該跟小麻雀似的,嘰嘰喳喳地纏著他問,陛下陛下,這是什麽東西了。

覺得藥苦,他也不說,自己仰著頭,皺著臉,艱難地咽下去。

吃完了藥,他想喝點水壓一壓苦味。

但蕭篡呵斥他,不讓他喝,說會削減藥力,他就乖乖放下茶杯,自己躲在角落裏,悄悄吐舌頭。

一直到了第二日清晨,起床要洗漱的時候,他才啞著嗓子問:“陛下,現在可以喝水了嗎?會不會影響藥力啊?”

蕭篡這才知道,燕枝從吃了藥的昨日正午,一直到現在,都沒喝水。

難怪他的嘴角都起皮了,難怪他的嘴唇都裂開了。

對上燕枝小心翼翼的目光,一瞬間,蕭篡只覺得氣血上湧,幾乎要失去理智。

最後,他一手按著燕枝的腦袋,一手握著茶杯,往他嘴裏灌了兩杯溫水。

燕枝沒有反抗或是掙紮,連話也不說,就算被水嗆到,也只是紅了眼眶,別過頭去,拿出手帕擦臉擦嘴。

看見陛下的手上也沾了水,他還想給陛下也擦一擦。

直到這個時候,蕭篡才從“燕枝變乖”的滿意裏,察覺到了不對勁。

不對勁!燕枝不該是這樣的!

他是想讓燕枝乖點,但不是像提線木偶一樣的乖!

從這件事情之後,蕭篡留意看著燕枝,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越看越覺得燕枝有事情瞞著他。

越看越覺得,燕枝下一瞬就會在他眼前消失不見。

*

這日清晨,蕭篡在禦案前批奏章。

燕枝和往常一樣,坐在他身邊,認真磨墨。

磨著磨著,燕枝就撐著頭,目光飄到了殿外。

如今已是深秋,梁都該飛去南邊過冬的鳥兒,早已經結伴飛走了。

還有一兩只,不知道因為什麽掉了隊,磨磨蹭蹭到今日才出發。

鳥兒翅膀劃過天際,燕枝看著,不由地出了神。

忽然,一只大掌落在他的腦袋上,讓他把頭轉回來。

蕭篡冷聲問:“你又發什麽呆?”

燕枝規規矩矩地答道:“回陛下,奴風寒沒好,所以走神了。請陛下恕罪。”

不對!還是不對!

燕枝不該這樣說話的!

蕭篡皺起眉頭,只覺得煩躁。

燕枝等了一會兒,見陛下不說話,便低下頭去,繼續研墨。

陛下不說話最好,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可就在這時,蕭篡又道:“你確實是風寒未愈,這幾日總發呆,做事情也慢半拍。等會兒再去吃一片藥,喝一瓶蓋的藥水。”

燕枝乖巧答應:“是。”

“知道藥放在哪兒嗎?會擰瓶蓋嗎?”

“會。”

“等會兒太醫過來,就別讓他們診脈了。”

“是。”

“等你好了——”

蕭篡批閱奏章的動作一頓,沒有再說下去。

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等燕枝病好了,他想帶燕枝去做什麽。

燕枝下意識接話:“就把奴閹掉?”

“哐”的一聲,蕭篡用力將手裏的朱砂筆拍在案上,猛地轉過頭,看向燕枝。

燕枝被他嚇了一跳,趕忙直起身子,跪坐端正。

正要請罪,可下一刻,蕭篡就鉗住他的肩膀,把他抓到自己面前。

野獸一般狩獵搜尋的目光,在燕枝的臉上梭巡,想從他臉上看出一丁點兒的端倪。

蕭篡寧願燕枝是故意的,他還記著前陣子的事情,故意記仇,所以故意說這樣的話來氣他。

可是沒有。

燕枝的臉還是燕枝的臉,只是因為生病,又瘦了一些,臉頰肉也少了。

他被蕭篡忽然的動作嚇得臉色發白,但一雙眼睛還是清淩淩的,毫無雜質,疑惑地望著他。

他是在順著陛下的話說下去,陛下為什麽要發怒?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這樣想的!

蕭篡厲聲質問:“朕何時又說,要把你閹掉了?”

“前……”燕枝悄悄掰著手指頭,“前幾日。”

“不是已經把你從凈身房裏抱出來了?你怎麽還想回去?”

“可是……”燕枝小聲道,“可是謝公子還在凈身房裏啊,陛下說,奴與他只能有一個……”

“謝儀?!”蕭篡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想著救他,這麽多日過去,他早就餓死了!”

燕枝小聲解釋:“三日餓不死人的。”

他當時在凈身房裏餓了五日,也沒死掉。

燕枝這幾日一直惦記著謝儀,但是怕陛下生氣,所以都沒敢提起。

他原本的計劃很簡單,就是讓謝儀忍幾日,等他被閹掉,再向陛下求情。

這樣就能一舉成功,把人給救出來。

燕枝一臉認真:“陛下,謝公子與奴並無私情。只是他因奴獲罪,被奴牽連,奴心裏實在是過意不去,所以才……”

“他早就回家去了!”

“真的嗎?”燕枝眼睛一亮。

“他早就回家去了。”蕭篡深吸一口氣,別過頭去,“朕早就讓人把他放了,就在你醒的那日。”

“太好了!”燕枝一聽這話,馬上露出笑容,真誠道,“多謝陛下!”

他並不懷疑這話的真實性。

陛下不會撒謊的,陛下也不屑於撒謊。

沒有人因為他的緣故受罪,這樣就再好不過了。

“你就這麽想被閹掉?”蕭篡目光沈沈地看著他,“這幾日都惦記著這件事?”

“奴……”燕枝收斂了欣喜的表情,正色道,“因為陛下總這樣說,所以……”

蕭篡面色陰鷙,垂眼看他,似乎已經到了極度不悅的邊緣。

燕枝想了想,反過來安慰他:“其實陛下說的也對,奴在宮中當差,至今仍未凈身,確實於禮不合。況且……”

況且他與陛下在榻上,他確實也沒出什麽力。

就算日後要出宮,他也沒有想過要娶妻生子。

所以,被閹掉也沒關系。

就當是……

“朕不會再說了。”蕭篡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唔?”燕枝擡起頭,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看著他,“陛下說什麽?”

聲音太低了,他沒聽清。

終於,蕭篡在燕枝坦蕩探尋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蕭篡抱起燕枝,把輕了許多的燕枝放在腿上,抱著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上,拿起筆,繼續批閱奏章。

他的聲音依舊很低,像是從胸膛裏發出來的一般。

——“以後不會再說了。”

*

其實,陛下說第一遍的時候,燕枝就聽見了。

陛下說,以後不會再說把他閹掉。

但燕枝不信,也不想歡天喜地地謝恩。那樣顯得他很傻,隨隨便便就又被騙了。

所以他假裝沒聽見,故意問陛下。

陛下總把閹了他掛在嘴邊,時不時就嚇唬他一下。

說了這麽多年,怎麽可能說改掉就改掉?

燕枝不敢把陛下的許諾當真。

要是當真了,以後再聽見陛下說要閹了他,他就會加倍難過。

只要他不把這話當真,日後陛下食言,他也就無所謂了。

所以現在,既然謝儀已經平安回家,他也該開始謀劃出宮的事情了。

燕枝不傻。

雖然他手裏有陛下親手所寫的放奴書,但要是直接去找陛下,求陛下放他出宮,陛下一定不肯,說不定還會把放奴書給毀了。

所以,他得想個法子,既能瞞著陛下,又能正大光明地出宮。

就在燕枝苦惱的時候,選秀“終面”,到了——

*

選秀眾人在前陣子就入了宮。

只是那時,蕭篡正為了燕枝和謝儀的事情惱怒,後來又為了燕枝病倒的事情發火,根本顧不上他們。

近百位世家子女,兒郎女郎,在宮裏住了十來日。

直到蕭篡看見大梁宮糧食支出的賬目統計,發現糧食消耗多了不少,這才想起他們。

這日清晨。

連日陰雲終於散去,日頭升起,普照大地。

昭陽殿殿門大開。

陛下定的規矩,讓選秀眾人於後殿等候,依照名冊上的順序,每五人為一組,依次入殿覲見。

蕭篡抱著手,端坐高臺之上,審視的目光依次從他們臉上劃過。

燕枝抱著整理好的名冊,安安分分地坐在陛下身邊。

又一組兒郎離開。

蕭篡淡淡道:“把姓張的名字劃掉。”

燕枝握著筆,低頭畫線:“是。”

“姓於的,才華漲到七十三了,記一下。”

“是。”

燕枝不知道,陛下究竟是從哪裏看出,這些兒郎才華多少、武功多少,還精確到評分的。

不過他也不敢多問,陛下讓他記,他記就是了。

這時,陛下又道:“翻到最後一頁。”

“好。”燕枝乖乖照做。

“看到最後一行。”

“是。”

“那裏有個空位,把你自己的名字寫上去。”

燕枝擡起頭,疑惑地看向陛下。

蕭篡仍舊抱著手,望著殿前空地,面不改色:“寫。”

“是。”燕枝握著筆,一筆一劃的,把自己的名字補在後面。

他寫字慢,蕭篡等得不耐煩,轉頭看他:“就兩個字,怎的寫了老半天?”

下一瞬,蕭篡定睛一看,整個人“騰”的一下坐直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這蠢貨,又在寫什麽東西?”

——燕枝的家世,下下等。

——燕枝的容貌,下下等。

——燕枝的才學……

燕枝剛寫到“才學”二字,聽見陛下喊他,便停下筆,擡起頭來。

“奴想著,反正等一下也要寫,就一起寫上,省得再翻,也省得墨跡沒幹,又沾到紙上。”

他還是那副無辜可憐的模樣,氣死人不償命。

蕭篡一把搶走他手裏的名冊,狠狠地擲出去,隨後握住他的胳膊,拽著他站起身來,大步走下玉階。

“走!”

燕枝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陛下,要去哪裏?”

“五個五個選太慢了,直接去後殿選。”

“可是……”

“反正都是些歪瓜裂棗,朕也看不上。總歸選的都是你未來的主子,你來選!”

蕭篡分明怒極,卻還是強自壓制著心中怒火,拽著燕枝穿過回廊,一腳踹開後殿大門。

“哐”的一聲巨響——

殿中眾人驚慌失措,大叫起來。

“啊!”

“誰?是誰?”

“怎麽回事?!”

——“都閉嘴!”

蕭篡怒吼一聲,鎮住場面。

“所有備選之人,列隊站好!”

眾人猶豫片刻,隨後宮人急急忙忙地進來,安排他們站好。

“快快快,這邊這邊。”

“陛下稍候,馬上就好。”

蕭篡不曾理會他們,只是轉過頭,看向燕枝,雙手捧起他的臉,定定地望進他眼裏。

他咬著牙,低聲強調:“燕枝,朕在選秀,這是‘終面’,‘終面’就是最終面試,最後一次面試。”

“過了‘終面’,皇後定了,貴妃定了,四妃十六嬪都定了。”

“你未來的主子也定了。”

陛下的手太用力,掐著燕枝的臉,掐得他撅起嘴巴,幾乎把他掐成一只小金魚。

燕枝踮起腳,迎合陛下的視線,同樣望進陛下的眼裏。

他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奴知道啊。”

大軍還朝那日,在城樓上,他就知道了。

整理名冊那日,在太極殿裏,他就知道了。

迎接選秀眾人那日,在凈身房裏,他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那你怎麽……”蕭篡頓了一下,將他拽得更近,“不哭了?”

昨夜裏,燕枝抱著枕頭,背對著他,面對著帳子墻壁,睡得很香。

反倒是他,是他蕭篡,平躺在榻上,盯著帳子上的暗紋,數著殿外傳來的梆子聲,一夜未眠。

不該是這樣的。

睡不著的應該是燕枝才對。

應該是燕枝翻來覆去睡不著,然後他順理成章地把燕枝抱起來,摟在懷裏,放在腿上。

就算燕枝病還沒好,不能行房事,那他也可以摟著燕枝,跟他說說話,哄哄他,讓燕枝用手或用腳幫他。

不該是這樣的。

燕枝怎麽不哭了?

燕枝怎麽不難過了?

燕枝怎麽能睡得這麽香?

燕枝怎麽……怎麽好像不在乎他了?

蕭篡不明白。

蕭篡想了一夜,用系統推演了一夜,也沒有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燕枝用力眨了眨眼睛,極力忍住眼眶裏的酸澀,認真道:“奴已經不難過了。”

“陛下萬歲,皇後千歲,奴的壽數不過短短數十載。奴要在陛下身邊當差,總不能一直難過。”

“會死掉的。一直難過心痛,奴會痛死掉的。”

蕭篡沈默,按著他的手也稍微松了松。

燕枝低下頭,試圖掙開陛下的束縛。

可下一瞬,蕭篡再次握住他的手腕,拽著他,來到備選之人面前。

“你來選。”

燕枝抿了抿唇角:“是。”

備選眾人站成一排,以供挑選。

燕枝在心裏說了聲“對不住”,然後擡起頭,看向各位公子兒郎。

隊伍裏,卞明玉同他對上目光,還朝他眨了眨眼睛。

燕枝沒忍住多看了他幾眼,朝他彎了彎眼睛。

但是燕枝沒想選他。

卞公子生性歡脫,不適合入宮。

卞大人也不希望他進宮。

所以燕枝很快就移開目光,睜大眼睛,努力將眼前的人,和名冊上的名字對上號。

這位是林公子,這位是王公子,這位是……

燕枝看花了眼,最後道:“回陛下,奴眼皮子淺,選不出來。”

蕭篡卻不容他抗拒:“選!”

“可是……”

“先前不是跟你說了?多選幾個,朕多立幾個皇後,你也多幾個主子。”

蕭篡並不看他,只是冷冷地望著備選眾人。

“那……”燕枝猶豫半晌,最後道,“奴覺得柳公子德行出眾,堪為皇後。”

“還有呢?”蕭篡問。

“還有於公子,才華出眾,也……也堪為皇後。”

“還有?”

“還有徐公子、陳公子、林……”

“好。”蕭篡緊緊咬著後槽牙,微微頷首,“你眼光不錯。”

“謝……謝陛下。”

燕枝低眉垂首,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忽然感覺整個人騰空起來。

蕭篡抱住他的腿彎,直接把他扛了起來。

“陛下!”燕枝驚慌。

蕭篡扛著他,一面大步朝外走去,一面朗聲下旨——

“爾等可都聽見了?燕枝公子選了柳、於、徐、陳、林五位公子為後。”

“此五人,分別冊為天中、天左、天右、天上、天下皇後。”

五個皇後?天下怎會有這樣的事情?

眾人如遭雷擊,都楞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

直到蕭篡回過頭,厲聲道——

“燕枝公子的意思,爾等還不去辦?!”

說完這話,他便扛著燕枝,跨過門檻,大步離開昭陽殿。

只留下錯愕震驚的眾人,站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

“陛下這是何意啊?”

“難不成陛下真要立五位皇後?”

“陛下開疆拓土,平定天下,就算立五位皇後,怕也不是不能。”

“你們想太多。”人群裏的卞明玉看了一眼殿門的方向,淡淡道,“你們等著瞧吧,陛下只會立一個皇後。”

一聽這話,他們竟然還互相恭維起來。

“那一定是柳公子。”

“我看是於公子。”

卞明玉皺起眉頭,默默地離這群人遠些。

一群蠢材,想也知道,陛下今日發這麽大的脾氣,可不是為了他們。

就是苦了燕枝,聽說他前幾日還病了一場。

就在這時,眾人也談論起燕枝。

“陛下也是真寵他,竟讓他來選人。”

“若是日後入宮,這個燕枝,只怕是難纏。”

“且看罷。聖旨下來之前,咱們誰也不知道陛下心意究竟如何。”

*

長靴踏過石階。

蕭篡緊繃著臉,面色鐵青,扛著燕枝,朝太極殿走去。

燕枝被抓過幾次,知道掙紮沒用,幹脆就不亂動了,乖順地趴在陛下的肩上,等著陛下把他丟下來。

反正陛下不可能一輩子都扛著他。

果然如此。

不多時,陛下扛著他,回到太極殿。

陛下一腳踹開正殿殿門,大步走了進去,把他丟在床榻上。

燕枝剛想爬起來,蕭篡忽然俯身靠近。

他抓住燕枝的衣領,把人抓到自己面前,不準他逃。

蕭篡問:“這下你可滿意了?”

帷帳遮擋天光,教燕枝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過這個問題,燕枝還是會回答的。

“只要陛下滿意,奴就……”

話還沒完,蕭篡就掐住他的下巴,親了上去。

還是欠親!

燕枝一張嘴巴,只會說他不愛聽的話。

偏偏他還以為自己回答得可好可好了!

跟他說再多也沒用。

跟他說再多,他也不明白。

再聽到不愛聽的話,直接堵住嘴,讓他安靜就行了!

蕭篡一面親著燕枝,欺身而上,將他按到榻上,一面伸手解開腰帶。

燕枝會意,也擡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他自己解開,總比被陛下扯壞了好。

可下一刻,陛下握住他的雙手,制住他的動作。

蕭篡稍稍擡起頭,原本相接相纏的唇舌分開。

“病沒好,用手——”

他頓了頓,又改了口。

“用腳。”

蕭篡俯身低頭,繼續親吻燕枝。

他一面親,一面將燕枝抱起來,用軟枕與被褥堆成一個座位,把燕枝放上去,讓他靠在上面。

這一回,蕭篡刻意收著力道,不是像狼一樣用咬的,而是像狗一樣用吻的、用舔的。

燕枝的雙唇、眉眼、臉頰、脖頸、手腕,還有腳踝。

溫熱強勢的觸感落在腳踝上的時候,原本被親得迷迷糊糊的燕枝忽然反應過來,倏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彈了一下,忙不疊就要把腳收回來。

他驚慌失措:“陛下……”

可是蕭篡牢牢地握住他的腳踝,叫他掙紮不得。

“陛下……陛下!”

燕枝的腳細細瘦瘦的,骨節分明,白皙的皮膚下邊,有淡淡的青色細小血管流淌。

在蕭篡舉起他的腳踝,低下頭的時候,在細細碎碎的吻落在上面的時候,燕枝終於沒忍住,直呼帝王大名。

“陛下……蕭篡……放開!放開我!”

他奮力掙紮,用力蹬著雙腳,想要把對方踹開,卻被對方牢牢按住。

蕭篡只用一只手,就握住他的兩只腳。

下一刻,他整個人被往前一拽,他的腳也跟著往下一踩。

“蕭篡!”

蕭篡擡起頭,撞見燕枝因為著急害怕,而掉下來的兩顆淚珠。

他終於心滿意足,咧開嘴,露出尖利的犬牙,朝燕枝露出一個惡劣至極的笑。

他握著燕枝的雙腳,強迫他屈起雙腿,如同狩獵的猛獸一般,撲上前去,用舌尖卷走燕枝臉頰上的淚珠。

真奇怪,燕枝的眼淚不是鹹的,不是苦的,而是——

“甜的。”

蕭篡緊緊地貼著他,低低地笑出聲來。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朕就知道,你還喜歡朕。”

“你還會哭,說明你還喜歡朕。”

燕枝大聲否認:“我沒有!”

他只是被嚇到了而已!

他沒有!他沒有喜歡陛下了!

他早就不喜歡陛下了!這完全就是汙蔑!

燕枝忽然激動起來,再次奮力掙紮,用手推,用腳踹,用牙咬,想要掙開蕭篡的束縛。

“松手!請陛下松手!既然陛下已經立後,那就應該為皇後守身,以備大婚!”

“皇後尚未入宮,做不得數。再說了,朕立了五個皇後,要給哪個皇後守身?你說。”

“奴也不知道,但陛下不能……”

“咚”的一聲——

燕枝重重一腳,踹在蕭篡的胸膛上。

一瞬間,空氣仿佛凝滯。

蕭篡沈下臉,低頭看去。

燕枝則趁著他沒反應過來,趕忙把腳收回來,躲到床榻角落,離他最遠的地方,準備逃跑。

與此同時,蕭篡猛地撲上前,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拽了回來。

強迫他的臉面對著自己,與自己對上視線。

“你敢踹朕?”

“我……”

“不行?”

燕枝雖然害怕,怕陛下又咬他,害怕到不自覺發抖。

但是這一回,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定下心神。

“不……不行。”

“腳也不行?”

“不行。”燕枝一臉認真,“我不要,不要和陛下做這種事情。”

蕭篡猛地一收手,將他拽得更近,牢牢地盯著他,似乎要用目光將他鎖住。

燕枝明白,就算自己說了“不行”,那也沒用,陛下還是會按著他強來。

但他就是想說“不行”。

他心裏不想,就說“不想”!

就算陛下強來,他也要說“不想”!

燕枝自己看不見,他的眼神越來越堅定,越來越勇敢,越來越大膽。

似乎有一只鳥兒,即將被他從籠子裏放出來。

就在這時,竟是向來強勢霸道的蕭篡敗下陣來。

他松開手,放開燕枝,起身下榻。

臨走時,他強自壓著心中怒火,踹了一腳燕枝身下的床榻。

床榻搖晃,榻上的燕枝也跟著晃了晃。

蕭篡轉身離開,猛地將殿門甩上,厲聲道——

“宣卞英、劉洵入宮,商議立後大典一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