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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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沙（六）
信仰古神的話……會不會在教堂裏虔誠地祈禱呢？畢竟教堂供奉著一塊蓋了幕布的巨大雕塑，所有教會的虔誠信徒都會在那裏用聖水潔凈自己的罪惡，聆聽教會修士的聖歌，然後來到懺悔室，完全得到古神的寬恕。 “去教堂吧。” 教堂位於城市的中心，頭頂的光據說上通古神。齒輪咬合的哢噠聲與末日鐘擺共振，我們走進去的時候鐘聲恰好被敲響——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我沒想到教堂竟然如同熱門景點一樣擠滿了人。 起始的隊伍正在排隊等待聖水，接著是一群保持濕淋淋的手的鏈條，這條鏈子連接到教堂的長椅上，此刻，坐滿了長椅的人正聆聽著修士的一輪聖歌。 不必再提懺悔室前那繞了幾圈的隊伍。 我和娜塔沙在教堂門口站了一會，旁邊就有人不滿地叫囂：“到後面排隊去！沒看到這麽多人嗎！” “當心點！擾亂秩序將成為你的新罪孽！” 呵呵，呵呵。 當真是荒唐啊。 周日也不會有這麽熱鬧吧？瞧瞧那位唱誦聖歌的修士，嘴唇都幹得起了皮。 “買票了嗎？”一個穿著白外袍的修士謹慎地靠近我們。 我轉身，“走吧，娜塔沙。” 瑪德琳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如果古神虔誠的信徒在最後一周還忙著洗清自己的罪惡，讓自己在審判日之後上天堂的話，那信仰未免也太可笑了。 “去哪兒？” 我：“天文臺。” “克萊門汀說，古神用七天創造了世界，第一天創造了光，第二天創造了空氣，第三天創造了海洋，第四天創造了星辰，第五天創造了水中的生命和飛鳥，第六天創造了地上的生靈和人，第七天休息。而且她刻意強調了瑪德琳在最後一周會幹什麽。” 娜塔沙：“目前是審判日倒計時第五天，也就是一周的第三天。瑪德琳今天應該在海邊。根據城市的交通路線圖以及教會統一車輛的平均時速估計，在晚上九點的時候，瑪德琳會趕往下一個地點。” 我補充：“而且還要加上瑪德琳布置新的祭壇的時間，所以，瑪德琳可能已經出發了。” 短暫的對視，娜塔沙拉開車門：“坐好了，準備去摘星星。” 艾琳曾經不止一次向我描繪過天文臺的美麗，她說那是…
信仰古神的話……會不會在教堂裏虔誠地祈禱呢？畢竟教堂供奉著一塊蓋了幕布的巨大雕塑，所有教會的虔誠信徒都會在那裏用聖水潔凈自己的罪惡，聆聽教會修士的聖歌，然後來到懺悔室，完全得到古神的寬恕。
“去教堂吧。”
教堂位於城市的中心，頭頂的光據說上通古神。齒輪咬合的哢噠聲與末日鐘擺共振，我們走進去的時候鐘聲恰好被敲響——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我沒想到教堂竟然如同熱門景點一樣擠滿了人。
起始的隊伍正在排隊等待聖水，接著是一群保持濕淋淋的手的鏈條，這條鏈子連接到教堂的長椅上，此刻，坐滿了長椅的人正聆聽著修士的一輪聖歌。
不必再提懺悔室前那繞了幾圈的隊伍。
我和娜塔沙在教堂門口站了一會，旁邊就有人不滿地叫囂：“到後面排隊去！沒看到這麽多人嗎！”
“當心點！擾亂秩序將成為你的新罪孽！”
呵呵，呵呵。
當真是荒唐啊。
周日也不會有這麽熱鬧吧？瞧瞧那位唱誦聖歌的修士，嘴唇都幹得起了皮。
“買票了嗎？”一個穿著白外袍的修士謹慎地靠近我們。
我轉身，“走吧，娜塔沙。”
瑪德琳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如果古神虔誠的信徒在最後一周還忙著洗清自己的罪惡，讓自己在審判日之後上天堂的話，那信仰未免也太可笑了。
“去哪兒？”
我：“天文臺。”
“克萊門汀說，古神用七天創造了世界，第一天創造了光，第二天創造了空氣，第三天創造了海洋，第四天創造了星辰，第五天創造了水中的生命和飛鳥，第六天創造了地上的生靈和人，第七天休息。而且她刻意強調了瑪德琳在最後一周會幹什麽。”
娜塔沙：“目前是審判日倒計時第五天，也就是一周的第三天。瑪德琳今天應該在海邊。根據城市的交通路線圖以及教會統一車輛的平均時速估計，在晚上九點的時候，瑪德琳會趕往下一個地點。”
我補充：“而且還要加上瑪德琳布置新的祭壇的時間，所以，瑪德琳可能已經出發了。”
短暫的對視，娜塔沙拉開車門：“坐好了，準備去摘星星。”
艾琳曾經不止一次向我描繪過天文臺的美麗，她說那是一個夢幻又迷人的地方，和歷史給她的感覺一樣，飄飄然遺世獨立。
那是她小時候的夢幻城堡，那時候一切都沒有很糟糕。克萊門汀雖然覺得覺得無趣，也會在她招手的時候湊過去，通過小小的鏡片捧場地讚嘆小艾琳偶然發現的某顆星星。
“這時候爸爸總是會把頭也湊過來。”她說這件事的時候嘴角帶著笑，“他非要和媽媽搶著看，結果我的手一晃，那顆星星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後來我再也沒找到。”
“爸爸總是喜歡對著星空唱歌，有時候是吟詩，他說寧靜的夜晚總能激發他的靈感，盡管我們都不知道他嘰裏咕嚕地在說什麽。”艾琳臉上的笑意擴大了。
“爸爸還帶著玩笑抱怨我們不懂文學。但最搞笑的是，沒有人懂他的文學，他精心撰寫的詩集只賣了五本，三本是媽媽買的，一本是他自己買的，還有一本是我請另一個小朋友吃冰激淩，給了錢讓他買的。”
“說起來，爸爸總是做虧本買賣啊，還好媽媽會賺錢。”
她小聲嘟囔：“不過克萊門汀一向會賺錢。”
我沒有上過天文臺，據說這是整座城市最接近星星的地方，小時候是沒有權利，長大後當了清道夫第七中隊隊長，又忙得抽不開身。
現在終於來了啊，可是天空中早已沒了星星。連月亮和太陽都可以人造，那麽這些夜空中的小點綴更是簡單了。
“上去？”娜塔沙比了個手勢，我點點頭。
娜塔沙和我的默契比艾琳的多多了。
天文臺沒有安裝升降裝置，不過這裏也接近半廢棄了，畢竟現在天上的東西都是人造的，需要修理直接降下來或者換個新的就行，哪裏還需要人觀測。穿過長長的樓梯，我們慢慢放緩腳步，站在最上一級往天臺看去。
哪裏有什麽夢幻呢。
荒蕪的雜草攀附著欄桿生長，破爛的地磚像九十歲老人的牙齒，幾個架子倒了，上面長著可疑的瑩綠。天臺上可以稱作活物的，只有中間跪拜的清道夫。
按理說她應該察覺了，清道夫的警惕性要是這麽壞，早都被對手扭斷了脖子。但她就像沒有感知到靠近的我們一樣，以背對的姿態直挺挺地跪在那裏。
“古神在上。”瑪德琳突然開口，她的嗓音帶著沙礫的粗糲感，“請允許我清除儀式中的褻瀆者。”
話音剛落，蛛腿就揮舞到眼前。我抽出匕首格擋，叮鐺！二者在空氣中撞擊出幽藍色彩。娜塔沙後仰避開，隨後徒手抓住她的兩條蛛腿。
博物館一戰後，瑪德琳只剩下五條蛛腿，我用匕首把她的一條蛛腿釘在地上，隨後學著娜塔沙抓住她剩餘的腿。
“瑪蒂爾達，又見面了。”
我和娜塔沙聯手，初代清道夫的實力可不是說著玩的，三招之內瑪德琳就敗下陣來。我等她叫我“先生”，或者也回一句“又見面了”，瑪德琳卻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反倒是娜塔沙說：“果然故意把我丟給別人。”
我假裝沒聽見，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從瑪德琳這裏打聽到更多關於古神的信息。
“瑪蒂爾達，”我試圖用這個稱呼套近乎，“你的新神是古神嗎？”
黑夜降臨，天文臺上只能聽到風聲，過了許久，瑪德琳的聲音傳來：“……這裏只有瑪德琳。”
她面對我始終保持十五度的躬身禮，我一直覺得她的身姿有些佝僂。要不是當年清道夫的隊伍實在缺人，瑪德琳這樣的條件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招進來的。
繞來繞去，話題難道又要繞回最初的起點？說實話，我不想再和瑪德琳爭辯她的私人問題了，沒有意義，所以我也不關心。
“為什麽信仰古神？”我選擇了單刀直入的質問方式。
瑪德琳擡起頭的時候眼神空洞，裏面像是黑洞旋渦一樣源源不斷地吞噬什麽，亞麻色的頭發枯槁無力，像靠近了教堂頂端的燈塔電力裝置一樣冒了起來。
這就是古神最虔誠的信徒嗎？
我絲毫不懷疑瑪德琳的信仰，因為她一旦信仰什麽，目光就會不斷追隨著什麽，她有著超乎常人的意志和韌性，能經歷漫長的蟄伏或者說朝聖，一點點靠近自己的神——這或許和一般信仰者卑微如塵埃的態度非常不同。
從一手創立清道夫第七中隊的我，到教會，再到古神，她的信仰對象簡直可以構成一個微型社會，一級一級往上，她也一級一級攀登。
這算是慕強嗎？瑪德琳確實在一次又一次的信仰中變得更強大了，突破人類甚至機械人的生理極限，還當上了堪比教會高層的清道夫第七中隊隊長。
可我又覺得沒有這麽簡單。
她的信仰不算堅定，一個目標破裂了立刻可以轉向另一個目標，也不算虔誠，只是熱衷於像間諜一樣搜集信息。她的信仰像是空心的，越是以誰的名義，越是……
“古神啊，請不要拋棄你的子民。”瑪德琳對著天上的夜明珠說。
喀嚓，喀嚓，齒輪停擺和機械斷裂的聲音，我錯愕地盯著只剩半截的蛛腿，瑪德琳竟然把自己斬斷了。
我：“古神……到底是什麽？”
“瑪蒂爾達，瑪德琳！回答我！”
“古神……就是古神啊。”瑪德琳虛弱地跪在地上，灼熱的眼眶中有眼淚在積蓄：“神聖的秩序，不可置疑的權威，無法直視的古神。”
瘋了，瘋了，完全瘋了！
我抓緊時間，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強行讓她保持跪立的姿勢：“含有古神元素的腦脊液有什麽功能？到底怎麽樣才能讓它起反應？！”
“古神元素？……腦脊液？”瑪德琳的語氣有些困惑。
我簡直像抓著她的肩膀甩：“含有古神元素的腦脊液！”
“服用者……可窺見真相，可得永生。”
娜塔沙有些震驚：“不是說看到古神真容的非死即瘋嗎？古神元素對機械人來說完全沒有副作用？”
瑪德琳還在斷斷續續地說：“……一旦被選為古神的代言人，你將掙脫輪回……”
我：“聽到了嗎？娜塔沙。成為代言人意味著古神附體，說明已經瘋了。”
娜塔沙：“瘋子窺見真相？瘋子？！”
我凝重地點頭：“很大可能。”
“至於神的降臨，噓，不可知。”
瑪德琳想要作出噤聲的動作，可她的手綿軟無力，早已擡不起來了。
我翻譯了一下：“服用者會不定時發瘋，發瘋的時候會發現平日裏發現不了的東西。”
娜塔沙小聲嘟囔：“那越古時代之後，所有人都服用過吧。”
……好繞的笑話，我給面子地笑了笑。
那斷了半截的蛛腿還在顫抖著，被匕首釘著的家夥尤甚，幾乎要把自己甩出殘影。肯定很疼吧，我都有些不忍心看那些蛛腿了。
“……何苦呢？”
最後還是問了和她個人有關的問題，也許是因為摸到她彎曲的脊背吧。
為什麽要把自己斬成兩半，把自己弄成這一副虛弱無力的疲態呢？機械人不會那麽痛，但並不是不會痛吧？就算受了暫時的桎梏，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也沒必要為了“掙脫”這樣的動作讓自己生命垂危啊。
瑪德琳卻慢慢地笑起來，好像回光返照一樣，我手上的力量一松，她垂著鮮血淋漓的蛛腿站了起來。
銀白色的腦脊液，我現在知道它是每個機械人的“稻草”，如果它還存在，那麽機械人在某種程度上也達到了永生。
天上的月亮是黃得發紅的，天臺之上，還有另一個皎潔的月亮，不太完美的半月形。瑪德琳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它踩碎了。
銀河流淌，貧瘠的夜空被吞噬了。瑪德琳轟然倒下：
“我見到了……古神的真容。”
“神啊，我比所有人都先見到了你……”
她的眼睛大而圓睜，眼角眉梢都帶著滿足，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我還是在長長嘆了一口氣之後，說：“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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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古神的話……會不會在教堂裏虔誠地祈禱呢？畢竟教堂供奉著一塊蓋了幕布的巨大雕塑，所有教會的虔誠信徒都會在那裏用聖水潔凈自己的罪惡，聆聽教會修士的聖歌，然後來到懺悔室，完全得到古神的寬恕。 “去教堂吧。” 教堂位於城市的中心，頭頂的光據說上通古神。齒輪咬合的哢噠聲與末日鐘擺共振，我們走進去的時候鐘聲恰好被敲響——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我沒想到教堂竟然如同熱門景點一樣擠滿了人。 起始的隊伍正在排隊等待聖水，接著是一群保持濕淋淋的手的鏈條，這條鏈子連接到教堂的長椅上，此刻，坐滿了長椅的人正聆聽著修士的一輪聖歌。 不必再提懺悔室前那繞了幾圈的隊伍。 我和娜塔沙在教堂門口站了一會，旁邊就有人不滿地叫囂：“到後面排隊去！沒看到這麽多人嗎！” “當心點！擾亂秩序將成為你的新罪孽！” 呵呵，呵呵。 當真是荒唐啊。 周日也不會有這麽熱鬧吧？瞧瞧那位唱誦聖歌的修士，嘴唇都幹得起了皮。 “買票了嗎？”一個穿著白外袍的修士謹慎地靠近我們。 我轉身，“走吧，娜塔沙。” 瑪德琳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如果古神虔誠的信徒在最後一周還忙著洗清自己的罪惡，讓自己在審判日之後上天堂的話，那信仰未免也太可笑了。 “去哪兒？” 我：“天文臺。” “克萊門汀說，古神用七天創造了世界，第一天創造了光，第二天創造了空氣，第三天創造了海洋，第四天創造了星辰，第五天創造了水中的生命和飛鳥，第六天創造了地上的生靈和人，第七天休息。而且她刻意強調了瑪德琳在最後一周會幹什麽。” 娜塔沙：“目前是審判日倒計時第五天，也就是一周的第三天。瑪德琳今天應該在海邊。根據城市的交通路線圖以及教會統一車輛的平均時速估計，在晚上九點的時候，瑪德琳會趕往下一個地點。” 我補充：“而且還要加上瑪德琳布置新的祭壇的時間，所以，瑪德琳可能已經出發了。” 短暫的對視，娜塔沙拉開車門：“坐好了，準備去摘星星。” 艾琳曾經不止一次向我描繪過天文臺的美麗，她說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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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教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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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再提懺悔室前那繞了幾圈的隊伍。
我和娜塔沙在教堂門口站了一會，旁邊就有人不滿地叫囂：“到後面排隊去！沒看到這麽多人嗎！”
“當心點！擾亂秩序將成為你的新罪孽！”
呵呵，呵呵。
當真是荒唐啊。
周日也不會有這麽熱鬧吧？瞧瞧那位唱誦聖歌的修士，嘴唇都幹得起了皮。
“買票了嗎？”一個穿著白外袍的修士謹慎地靠近我們。
我轉身，“走吧，娜塔沙。”
瑪德琳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如果古神虔誠的信徒在最後一周還忙著洗清自己的罪惡，讓自己在審判日之後上天堂的話，那信仰未免也太可笑了。
“去哪兒？”
我：“天文臺。”
“克萊門汀說，古神用七天創造了世界，第一天創造了光，第二天創造了空氣，第三天創造了海洋，第四天創造了星辰，第五天創造了水中的生命和飛鳥，第六天創造了地上的生靈和人，第七天休息。而且她刻意強調了瑪德琳在最後一周會幹什麽。”
娜塔沙：“目前是審判日倒計時第五天，也就是一周的第三天。瑪德琳今天應該在海邊。根據城市的交通路線圖以及教會統一車輛的平均時速估計，在晚上九點的時候，瑪德琳會趕往下一個地點。”
我補充：“而且還要加上瑪德琳布置新的祭壇的時間，所以，瑪德琳可能已經出發了。”
短暫的對視，娜塔沙拉開車門：“坐好了，準備去摘星星。”
艾琳曾經不止一次向我描繪過天文臺的美麗，她說那是一個夢幻又迷人的地方，和歷史給她的感覺一樣，飄飄然遺世獨立。
那是她小時候的夢幻城堡，那時候一切都沒有很糟糕。克萊門汀雖然覺得覺得無趣，也會在她招手的時候湊過去，通過小小的鏡片捧場地讚嘆小艾琳偶然發現的某顆星星。
“這時候爸爸總是會把頭也湊過來。”她說這件事的時候嘴角帶著笑，“他非要和媽媽搶著看，結果我的手一晃，那顆星星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後來我再也沒找到。”
“爸爸總是喜歡對著星空唱歌，有時候是吟詩，他說寧靜的夜晚總能激發他的靈感，盡管我們都不知道他嘰裏咕嚕地在說什麽。”艾琳臉上的笑意擴大了。
“爸爸還帶著玩笑抱怨我們不懂文學。但最搞笑的是，沒有人懂他的文學，他精心撰寫的詩集只賣了五本，三本是媽媽買的，一本是他自己買的，還有一本是我請另一個小朋友吃冰激淩，給了錢讓他買的。”
“說起來，爸爸總是做虧本買賣啊，還好媽媽會賺錢。”
她小聲嘟囔：“不過克萊門汀一向會賺錢。”
我沒有上過天文臺，據說這是整座城市最接近星星的地方，小時候是沒有權利，長大後當了清道夫第七中隊隊長，又忙得抽不開身。
現在終於來了啊，可是天空中早已沒了星星。連月亮和太陽都可以人造，那麽這些夜空中的小點綴更是簡單了。
“上去？”娜塔沙比了個手勢，我點點頭。
娜塔沙和我的默契比艾琳的多多了。
天文臺沒有安裝升降裝置，不過這裏也接近半廢棄了，畢竟現在天上的東西都是人造的，需要修理直接降下來或者換個新的就行，哪裏還需要人觀測。穿過長長的樓梯，我們慢慢放緩腳步，站在最上一級往天臺看去。
哪裏有什麽夢幻呢。
荒蕪的雜草攀附著欄桿生長，破爛的地磚像九十歲老人的牙齒，幾個架子倒了，上面長著可疑的瑩綠。天臺上可以稱作活物的，只有中間跪拜的清道夫。
按理說她應該察覺了，清道夫的警惕性要是這麽壞，早都被對手扭斷了脖子。但她就像沒有感知到靠近的我們一樣，以背對的姿態直挺挺地跪在那裏。
“古神在上。”瑪德琳突然開口，她的嗓音帶著沙礫的粗糲感，“請允許我清除儀式中的褻瀆者。”
話音剛落，蛛腿就揮舞到眼前。我抽出匕首格擋，叮鐺！二者在空氣中撞擊出幽藍色彩。娜塔沙後仰避開，隨後徒手抓住她的兩條蛛腿。
博物館一戰後，瑪德琳只剩下五條蛛腿，我用匕首把她的一條蛛腿釘在地上，隨後學著娜塔沙抓住她剩餘的腿。
“瑪蒂爾達，又見面了。”
我和娜塔沙聯手，初代清道夫的實力可不是說著玩的，三招之內瑪德琳就敗下陣來。我等她叫我“先生”，或者也回一句“又見面了”，瑪德琳卻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反倒是娜塔沙說：“果然故意把我丟給別人。”
我假裝沒聽見，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從瑪德琳這裏打聽到更多關於古神的信息。
“瑪蒂爾達，”我試圖用這個稱呼套近乎，“你的新神是古神嗎？”
黑夜降臨，天文臺上只能聽到風聲，過了許久，瑪德琳的聲音傳來：“……這裏只有瑪德琳。”
她面對我始終保持十五度的躬身禮，我一直覺得她的身姿有些佝僂。要不是當年清道夫的隊伍實在缺人，瑪德琳這樣的條件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招進來的。
繞來繞去，話題難道又要繞回最初的起點？說實話，我不想再和瑪德琳爭辯她的私人問題了，沒有意義，所以我也不關心。
“為什麽信仰古神？”我選擇了單刀直入的質問方式。
瑪德琳擡起頭的時候眼神空洞，裏面像是黑洞旋渦一樣源源不斷地吞噬什麽，亞麻色的頭發枯槁無力，像靠近了教堂頂端的燈塔電力裝置一樣冒了起來。
這就是古神最虔誠的信徒嗎？
我絲毫不懷疑瑪德琳的信仰，因為她一旦信仰什麽，目光就會不斷追隨著什麽，她有著超乎常人的意志和韌性，能經歷漫長的蟄伏或者說朝聖，一點點靠近自己的神——這或許和一般信仰者卑微如塵埃的態度非常不同。
從一手創立清道夫第七中隊的我，到教會，再到古神，她的信仰對象簡直可以構成一個微型社會，一級一級往上，她也一級一級攀登。
這算是慕強嗎？瑪德琳確實在一次又一次的信仰中變得更強大了，突破人類甚至機械人的生理極限，還當上了堪比教會高層的清道夫第七中隊隊長。
可我又覺得沒有這麽簡單。
她的信仰不算堅定，一個目標破裂了立刻可以轉向另一個目標，也不算虔誠，只是熱衷於像間諜一樣搜集信息。她的信仰像是空心的，越是以誰的名義，越是……
“古神啊，請不要拋棄你的子民。”瑪德琳對著天上的夜明珠說。
喀嚓，喀嚓，齒輪停擺和機械斷裂的聲音，我錯愕地盯著只剩半截的蛛腿，瑪德琳竟然把自己斬斷了。
我：“古神……到底是什麽？”
“瑪蒂爾達，瑪德琳！回答我！”
“古神……就是古神啊。”瑪德琳虛弱地跪在地上，灼熱的眼眶中有眼淚在積蓄：“神聖的秩序，不可置疑的權威，無法直視的古神。”
瘋了，瘋了，完全瘋了！
我抓緊時間，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強行讓她保持跪立的姿勢：“含有古神元素的腦脊液有什麽功能？到底怎麽樣才能讓它起反應？！”
“古神元素？……腦脊液？”瑪德琳的語氣有些困惑。
我簡直像抓著她的肩膀甩：“含有古神元素的腦脊液！”
“服用者……可窺見真相，可得永生。”
娜塔沙有些震驚：“不是說看到古神真容的非死即瘋嗎？古神元素對機械人來說完全沒有副作用？”
瑪德琳還在斷斷續續地說：“……一旦被選為古神的代言人，你將掙脫輪回……”
我：“聽到了嗎？娜塔沙。成為代言人意味著古神附體，說明已經瘋了。”
娜塔沙：“瘋子窺見真相？瘋子？！”
我凝重地點頭：“很大可能。”
“至於神的降臨，噓，不可知。”
瑪德琳想要作出噤聲的動作，可她的手綿軟無力，早已擡不起來了。
我翻譯了一下：“服用者會不定時發瘋，發瘋的時候會發現平日裏發現不了的東西。”
娜塔沙小聲嘟囔：“那越古時代之後，所有人都服用過吧。”
……好繞的笑話，我給面子地笑了笑。
那斷了半截的蛛腿還在顫抖著，被匕首釘著的家夥尤甚，幾乎要把自己甩出殘影。肯定很疼吧，我都有些不忍心看那些蛛腿了。
“……何苦呢？”
最後還是問了和她個人有關的問題，也許是因為摸到她彎曲的脊背吧。
為什麽要把自己斬成兩半，把自己弄成這一副虛弱無力的疲態呢？機械人不會那麽痛，但並不是不會痛吧？就算受了暫時的桎梏，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也沒必要為了“掙脫”這樣的動作讓自己生命垂危啊。
瑪德琳卻慢慢地笑起來，好像回光返照一樣，我手上的力量一松，她垂著鮮血淋漓的蛛腿站了起來。
銀白色的腦脊液，我現在知道它是每個機械人的“稻草”，如果它還存在，那麽機械人在某種程度上也達到了永生。
天上的月亮是黃得發紅的，天臺之上，還有另一個皎潔的月亮，不太完美的半月形。瑪德琳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它踩碎了。
銀河流淌，貧瘠的夜空被吞噬了。瑪德琳轟然倒下：
“我見到了……古神的真容。”
“神啊，我比所有人都先見到了你……”
她的眼睛大而圓睜，眼角眉梢都帶著滿足，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我還是在長長嘆了一口氣之後，說：“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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