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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格式化（二）
我抽出腰側的手槍，轉身，看著還在遠處望著我的塞勒涅。 今天實在不是一個好天氣。暗沈沈的光線，白慘慘的雪，讓人的心情好不起來。 我們也在陰天到城市公園散過步，但我記得那裏的光線沒有這麽暗，雪沒有這麽沈悶。 心情也沒有這麽壞。 塞勒涅靜靜地站在原地，今天是周六，她火紅的頭發和潔白的雪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向我招了招手，仿佛沒註意我手上緊握的手槍似的。 “嘿！看我！忘了最後一件事！” 我靜靜地盯著她，有什麽東西模糊了視線，叫人看不真切。 塞勒涅抖了抖身上的大衣，似乎能把落下的雪全抖掉一樣。她的聲音裏還帶著平常那股活潑的勁頭：“我在商店挑了很久的大衣！怎麽樣？好看嗎？是羊毛大衣呢！” “是羊毛大衣啊。”我重覆了一遍。 她想要一件羊毛大衣很久了，看來在我離開之前，錢終於攢夠了啊。 我先前打的比方似乎錯了，融化可以是新生，也可能是災難。這不是一場雨後春筍生長的故事，這是凍土要化了。 地要塌了。 “這麽冷的天氣，也不知道多穿點。”聲音低若蚊嚀。 我們同為清道夫，以同樣的成績畢業，又相處了這麽多時日，我想，她肯定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稻草人化的機械人啊，古神在上，那是古神厭棄的子民。 手槍垂在身側，我死死盯著那張臉，紅色的頭發，我絕對不會認錯的。 我等待著，等一個奇跡。 然而奇跡總不會在人們認真祈求的時候到來的，任務時間過去了，塞勒涅和我依舊對視著。我沒有一點力氣舉起手槍，今天的天氣很冷，出的冷汗讓我整個人都在顫抖。 冰冷、又帶著一點滑膩，我幾乎要握不住什麽東西。我知道這樣開槍的誤差是很大的，我想，任務時間已經過了，我失敗了，也許在最後的事故報告中，我可以詳細描述一下我的身體反應，我實在沒辦法掌控這具身體了。 也許需要進一步的手術。 血是向前飛濺的，接住了雪，又一起落到地面。身體非常僵硬，我向前一步就跪在了地面。制服臟了，人來人往讓地上的雪被塞滿了黑色的泥。我擾亂了那個鞋印，然後站起來，一…
我抽出腰側的手槍，轉身，看著還在遠處望著我的塞勒涅。
今天實在不是一個好天氣。暗沈沈的光線，白慘慘的雪，讓人的心情好不起來。
我們也在陰天到城市公園散過步，但我記得那裏的光線沒有這麽暗，雪沒有這麽沈悶。
心情也沒有這麽壞。
塞勒涅靜靜地站在原地，今天是周六，她火紅的頭發和潔白的雪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向我招了招手，仿佛沒註意我手上緊握的手槍似的。
“嘿！看我！忘了最後一件事！”
我靜靜地盯著她，有什麽東西模糊了視線，叫人看不真切。
塞勒涅抖了抖身上的大衣，似乎能把落下的雪全抖掉一樣。她的聲音裏還帶著平常那股活潑的勁頭：“我在商店挑了很久的大衣！怎麽樣？好看嗎？是羊毛大衣呢！”
“是羊毛大衣啊。”我重覆了一遍。
她想要一件羊毛大衣很久了，看來在我離開之前，錢終於攢夠了啊。
我先前打的比方似乎錯了，融化可以是新生，也可能是災難。這不是一場雨後春筍生長的故事，這是凍土要化了。
地要塌了。
“這麽冷的天氣，也不知道多穿點。”聲音低若蚊嚀。
我們同為清道夫，以同樣的成績畢業，又相處了這麽多時日，我想，她肯定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稻草人化的機械人啊，古神在上，那是古神厭棄的子民。
手槍垂在身側，我死死盯著那張臉，紅色的頭發，我絕對不會認錯的。
我等待著，等一個奇跡。
然而奇跡總不會在人們認真祈求的時候到來的，任務時間過去了，塞勒涅和我依舊對視著。我沒有一點力氣舉起手槍，今天的天氣很冷，出的冷汗讓我整個人都在顫抖。
冰冷、又帶著一點滑膩，我幾乎要握不住什麽東西。我知道這樣開槍的誤差是很大的，我想，任務時間已經過了，我失敗了，也許在最後的事故報告中，我可以詳細描述一下我的身體反應，我實在沒辦法掌控這具身體了。
也許需要進一步的手術。
血是向前飛濺的，接住了雪，又一起落到地面。身體非常僵硬，我向前一步就跪在了地面。制服臟了，人來人往讓地上的雪被塞滿了黑色的泥。我擾亂了那個鞋印，然後站起來，一腐一拐向前走。
臉上有刺痛的感覺，我看到《死靈之書》的幽幽紅光讓塞勒涅的一頭紅發顯得格外鮮亮。
死亡來的輕易又迅速，塞勒涅看著跑來的身影，斷斷續續地說：“完全不用……再找一個……別人啊……”
她閉上了眼，紅色的頭發和雪糾纏在一起：“不想……回去。”
“唉，又有點想。”
雪地在反光，我看到六條蛛腿。
還有誰呢？六條蛛腿的擁有者當然是瑪德琳，她的身影一閃而過，仿佛客氣地把這次任務的功勞讓給我一樣。
我把手槍扣到腰間，迅速跑過去，看起來非常冷靜地探了探塞勒涅的鼻息，死透了，然後拍拍她的全身，檢查有沒有餘留的可疑物品。
口袋裏有十六個分幣，那是我們搭乘公共巴士剩餘的零錢，還有一些發卡、手絹之類的零碎物品，我讓仿生人處理剩下的東西，揣著口袋離開了現場。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站在家門口，但沒帶鑰匙。敲了很久的門，不耐煩的鄰居出來正要嚷嚷，看到我渾身是血之後嚇了一跳，又悄悄地關上了家門。
站了很久，我終於意識到那扇門不會從裏面開啟。
把手從口袋伸出來，掌心上有一個洞——是塞勒涅最常用的那根黃銅簪子弄的，血好像都流在了口袋裏。我隨手擦了擦，也沒有太註意。
畢竟只要沒死，機械人身上的零件都可以更換。
我用僅剩的黃銅簪子把門鎖撬開，小小的房子裏空蕩蕩的。我坐到了書桌前，盯著那一盆小小的多肉。
它腦袋上那朵黃花已經蔫了，渾身長滿了尖銳的刺。塞勒涅曾經被紮過，我用針幫她挑出來，當時她疼得齜牙咧嘴，又一邊笑得讓我找不準位置。
我對它說：
“你好像等這一天很久了。”
落日熔金，黑夜取代了白晝。多肉不會說話，和影子一樣沈默不語。
“所以，這根簪子是那位叫塞勒涅的姑娘的？”艾琳靠在扶手椅上，椅子晃動的幅度逐漸變緩，“讓我猜猜，後來你進了教會醫院，塞勒涅的腦脊液被克萊門汀抽走了？然後有了娜塔沙？”
後面艾琳還說了什麽，不過說得很小聲，我沒有聽清。
我先點頭承認了發生過的事實：“嗯。”
艾琳：“承認了？好吧，早在發現你總喜歡拿童話故事類比的時候，我就應該知道你是個童心未泯的清道夫。”
我不明白上下文存在什麽關系，“什麽？”
艾琳：“沒什麽，只是突然發現娜塔沙這個名字很好聽，很適合那個小姑娘。”
說完幾句風牛馬不相及的話，艾琳又把脫韁的話題拉了回來：“所以娜塔沙是……加了塞勒涅腦脊液的機械人？”
她嘆氣：“這關系……你們怎麽不去寫小說。”
我：“如果有機會。”
艾琳還沒把簪子給我，她不斷地摩挲上面的荊棘標記，我忍不住道：“你要把它磨平了。”
“我只是個人類！”艾琳瞪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流出更多的血，和流不完的眼淚一樣，艾琳微微上仰著頭，感慨：“再流下去感覺眼珠要掉出來了。”
我起身：“我去找個勺子。”
“算了，不用這麽講究，我用手接住就行。”艾琳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一種獨特的默契，我開的恐怖玩笑還真不一定有人能接得住。
一旦不說話，圖書館的寂靜就無孔不入地侵入。艾琳沒有停頓，指著簪子上的荊棘標記說：“塞勒涅之前，它還有一個主人。”
還有一個主人？
“誰？”我立刻追問。
艾琳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沒發現嗎？嫌疑人還把東西在你面前好好展示了一遍。”
哪來的嫌疑人，我應該發現嗎？？
“荊棘標記。”艾琳再次給出提示。
“說。”猜不出來，我不耐煩道。
“克萊門汀的婚戒啊！”艾琳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我們在拍賣場剛剛見過，一天還沒過去，你就忘了？清道夫的記憶力都這麽差？那我怎麽放心把歷史托付給你……”
她小聲嘀咕。
我想起來了：“那個蛇形戒指？”
“是荊棘啊！”艾琳看著我：“塞勒涅和克萊門汀之間有聯系……但據我觀察，你在車間的時候似乎是第一次見到克萊門汀？”
我頓了頓，“是的。克萊門汀曾經是教會學校機械系的導師，但她深入簡出，照片墻也沒有她的信息。”
“這或許是一個突破點。”艾琳皺了皺眉頭，“你現在完全清醒了吧？我真是受夠了這個一場手術就可以改變所有的社會了！唉，虹膜矯正器是你從莫格爾斯克回來之後，在教會醫院開始使用的，對吧？”
我點了點頭。
“所以，你的記憶受過篡改。你剛才說，是瑪德琳殺了塞勒涅。唉。”艾琳長嘆一口氣，“那你這些年也夠可笑的。”
“接下來什麽打算？”她問我。
我搖頭：“沒什麽打算。”
艾琳盯著我：“其實你都無所謂吧。審判日倒計時、古神、教會什麽的，我有時候覺得你真的很像仿生人。”
我沒答話。塞勒涅也說過類似的話。
“如果無所謂，不如去把娜塔沙救回來吧。如果不知道什麽叫感情，那就從模仿做起。”艾琳說。
我沈默了很久，道：“克萊門汀曾經說，我殺死的每一個機械人，都在重覆愛上我的程序。”
“但清道夫執行任務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不要和你手槍下的人交流。”
這就是稻草人的終極含義，每一根金黃色的稻草都被從軀體中重新抽出來，進行無限的重組。腦脊液可以不斷稀釋、稀釋，雖然死了，卻依然以各種方式存在著，雖然活著，存在卻微弱得近似於無。
我無法感知手槍下的機械人的感情，因為溝通無法建立。我雖然沒有在當年開槍，但我當了執行的從犯，然後在漫長的歲月裏一點一點殺死曾經的戀人。
雖然離開教會，誰又能完全擺脫清道夫的影子呢？遵守幾十年養成的習慣已經是下意識了。
艾琳明白了，她輕輕地說：“你應該去找娜塔沙。然後找到克萊門汀，這些機械人都出自她的車間。”
我提出了一個現實的想法：“可我無法戰勝克萊門汀。”
艾琳：“我有一個瘋狂的想法。”
“你信仰古神嗎？”
“當——當——當——”
鐘聲響起，審判日倒計時再度開啟，離最終的審判日到來，還剩二十天。
艾琳虛弱地靠在椅子上，還在說話：“還有最後一件事。”
“什麽？”我湊近了聽。艾琳的說話聲像漏氣的蒸汽管道，呲呲地往外冒氣。
“我希望你替我把歷史保存下去。真正的、從未被修改過的歷史都在我的腦子裏。”
我：“我該怎麽做？”
艾琳：“用機械，用齒輪。”
聽起來很諷刺，一個一輩子拒絕齒輪的人，越古時代的最後一位人類，最後還是沒能靠自己的力量留下點什麽。
“要好好記……你們的故事，是我最後記錄的歷史。”
“多年以後你們要是重逢了，這可是一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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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出腰側的手槍，轉身，看著還在遠處望著我的塞勒涅。 今天實在不是一個好天氣。暗沈沈的光線，白慘慘的雪，讓人的心情好不起來。 我們也在陰天到城市公園散過步，但我記得那裏的光線沒有這麽暗，雪沒有這麽沈悶。 心情也沒有這麽壞。 塞勒涅靜靜地站在原地，今天是周六，她火紅的頭發和潔白的雪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向我招了招手，仿佛沒註意我手上緊握的手槍似的。 “嘿！看我！忘了最後一件事！” 我靜靜地盯著她，有什麽東西模糊了視線，叫人看不真切。 塞勒涅抖了抖身上的大衣，似乎能把落下的雪全抖掉一樣。她的聲音裏還帶著平常那股活潑的勁頭：“我在商店挑了很久的大衣！怎麽樣？好看嗎？是羊毛大衣呢！” “是羊毛大衣啊。”我重覆了一遍。 她想要一件羊毛大衣很久了，看來在我離開之前，錢終於攢夠了啊。 我先前打的比方似乎錯了，融化可以是新生，也可能是災難。這不是一場雨後春筍生長的故事，這是凍土要化了。 地要塌了。 “這麽冷的天氣，也不知道多穿點。”聲音低若蚊嚀。 我們同為清道夫，以同樣的成績畢業，又相處了這麽多時日，我想，她肯定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稻草人化的機械人啊，古神在上，那是古神厭棄的子民。 手槍垂在身側，我死死盯著那張臉，紅色的頭發，我絕對不會認錯的。 我等待著，等一個奇跡。 然而奇跡總不會在人們認真祈求的時候到來的，任務時間過去了，塞勒涅和我依舊對視著。我沒有一點力氣舉起手槍，今天的天氣很冷，出的冷汗讓我整個人都在顫抖。 冰冷、又帶著一點滑膩，我幾乎要握不住什麽東西。我知道這樣開槍的誤差是很大的，我想，任務時間已經過了，我失敗了，也許在最後的事故報告中，我可以詳細描述一下我的身體反應，我實在沒辦法掌控這具身體了。 也許需要進一步的手術。 血是向前飛濺的，接住了雪，又一起落到地面。身體非常僵硬，我向前一步就跪在了地面。制服臟了，人來人往讓地上的雪被塞滿了黑色的泥。我擾亂了那個鞋印，然後站起來，一…
我抽出腰側的手槍，轉身，看著還在遠處望著我的塞勒涅。
今天實在不是一個好天氣。暗沈沈的光線，白慘慘的雪，讓人的心情好不起來。
我們也在陰天到城市公園散過步，但我記得那裏的光線沒有這麽暗，雪沒有這麽沈悶。
心情也沒有這麽壞。
塞勒涅靜靜地站在原地，今天是周六，她火紅的頭發和潔白的雪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向我招了招手，仿佛沒註意我手上緊握的手槍似的。
“嘿！看我！忘了最後一件事！”
我靜靜地盯著她，有什麽東西模糊了視線，叫人看不真切。
塞勒涅抖了抖身上的大衣，似乎能把落下的雪全抖掉一樣。她的聲音裏還帶著平常那股活潑的勁頭：“我在商店挑了很久的大衣！怎麽樣？好看嗎？是羊毛大衣呢！”
“是羊毛大衣啊。”我重覆了一遍。
她想要一件羊毛大衣很久了，看來在我離開之前，錢終於攢夠了啊。
我先前打的比方似乎錯了，融化可以是新生，也可能是災難。這不是一場雨後春筍生長的故事，這是凍土要化了。
地要塌了。
“這麽冷的天氣，也不知道多穿點。”聲音低若蚊嚀。
我們同為清道夫，以同樣的成績畢業，又相處了這麽多時日，我想，她肯定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稻草人化的機械人啊，古神在上，那是古神厭棄的子民。
手槍垂在身側，我死死盯著那張臉，紅色的頭發，我絕對不會認錯的。
我等待著，等一個奇跡。
然而奇跡總不會在人們認真祈求的時候到來的，任務時間過去了，塞勒涅和我依舊對視著。我沒有一點力氣舉起手槍，今天的天氣很冷，出的冷汗讓我整個人都在顫抖。
冰冷、又帶著一點滑膩，我幾乎要握不住什麽東西。我知道這樣開槍的誤差是很大的，我想，任務時間已經過了，我失敗了，也許在最後的事故報告中，我可以詳細描述一下我的身體反應，我實在沒辦法掌控這具身體了。
也許需要進一步的手術。
血是向前飛濺的，接住了雪，又一起落到地面。身體非常僵硬，我向前一步就跪在了地面。制服臟了，人來人往讓地上的雪被塞滿了黑色的泥。我擾亂了那個鞋印，然後站起來，一腐一拐向前走。
臉上有刺痛的感覺，我看到《死靈之書》的幽幽紅光讓塞勒涅的一頭紅發顯得格外鮮亮。
死亡來的輕易又迅速，塞勒涅看著跑來的身影，斷斷續續地說：“完全不用……再找一個……別人啊……”
她閉上了眼，紅色的頭發和雪糾纏在一起：“不想……回去。”
“唉，又有點想。”
雪地在反光，我看到六條蛛腿。
還有誰呢？六條蛛腿的擁有者當然是瑪德琳，她的身影一閃而過，仿佛客氣地把這次任務的功勞讓給我一樣。
我把手槍扣到腰間，迅速跑過去，看起來非常冷靜地探了探塞勒涅的鼻息，死透了，然後拍拍她的全身，檢查有沒有餘留的可疑物品。
口袋裏有十六個分幣，那是我們搭乘公共巴士剩餘的零錢，還有一些發卡、手絹之類的零碎物品，我讓仿生人處理剩下的東西，揣著口袋離開了現場。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站在家門口，但沒帶鑰匙。敲了很久的門，不耐煩的鄰居出來正要嚷嚷，看到我渾身是血之後嚇了一跳，又悄悄地關上了家門。
站了很久，我終於意識到那扇門不會從裏面開啟。
把手從口袋伸出來，掌心上有一個洞——是塞勒涅最常用的那根黃銅簪子弄的，血好像都流在了口袋裏。我隨手擦了擦，也沒有太註意。
畢竟只要沒死，機械人身上的零件都可以更換。
我用僅剩的黃銅簪子把門鎖撬開，小小的房子裏空蕩蕩的。我坐到了書桌前，盯著那一盆小小的多肉。
它腦袋上那朵黃花已經蔫了，渾身長滿了尖銳的刺。塞勒涅曾經被紮過，我用針幫她挑出來，當時她疼得齜牙咧嘴，又一邊笑得讓我找不準位置。
我對它說：
“你好像等這一天很久了。”
落日熔金，黑夜取代了白晝。多肉不會說話，和影子一樣沈默不語。
“所以，這根簪子是那位叫塞勒涅的姑娘的？”艾琳靠在扶手椅上，椅子晃動的幅度逐漸變緩，“讓我猜猜，後來你進了教會醫院，塞勒涅的腦脊液被克萊門汀抽走了？然後有了娜塔沙？”
後面艾琳還說了什麽，不過說得很小聲，我沒有聽清。
我先點頭承認了發生過的事實：“嗯。”
艾琳：“承認了？好吧，早在發現你總喜歡拿童話故事類比的時候，我就應該知道你是個童心未泯的清道夫。”
我不明白上下文存在什麽關系，“什麽？”
艾琳：“沒什麽，只是突然發現娜塔沙這個名字很好聽，很適合那個小姑娘。”
說完幾句風牛馬不相及的話，艾琳又把脫韁的話題拉了回來：“所以娜塔沙是……加了塞勒涅腦脊液的機械人？”
她嘆氣：“這關系……你們怎麽不去寫小說。”
我：“如果有機會。”
艾琳還沒把簪子給我，她不斷地摩挲上面的荊棘標記，我忍不住道：“你要把它磨平了。”
“我只是個人類！”艾琳瞪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流出更多的血，和流不完的眼淚一樣，艾琳微微上仰著頭，感慨：“再流下去感覺眼珠要掉出來了。”
我起身：“我去找個勺子。”
“算了，不用這麽講究，我用手接住就行。”艾琳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一種獨特的默契，我開的恐怖玩笑還真不一定有人能接得住。
一旦不說話，圖書館的寂靜就無孔不入地侵入。艾琳沒有停頓，指著簪子上的荊棘標記說：“塞勒涅之前，它還有一個主人。”
還有一個主人？
“誰？”我立刻追問。
艾琳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沒發現嗎？嫌疑人還把東西在你面前好好展示了一遍。”
哪來的嫌疑人，我應該發現嗎？？
“荊棘標記。”艾琳再次給出提示。
“說。”猜不出來，我不耐煩道。
“克萊門汀的婚戒啊！”艾琳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我們在拍賣場剛剛見過，一天還沒過去，你就忘了？清道夫的記憶力都這麽差？那我怎麽放心把歷史托付給你……”
她小聲嘀咕。
我想起來了：“那個蛇形戒指？”
“是荊棘啊！”艾琳看著我：“塞勒涅和克萊門汀之間有聯系……但據我觀察，你在車間的時候似乎是第一次見到克萊門汀？”
我頓了頓，“是的。克萊門汀曾經是教會學校機械系的導師，但她深入簡出，照片墻也沒有她的信息。”
“這或許是一個突破點。”艾琳皺了皺眉頭，“你現在完全清醒了吧？我真是受夠了這個一場手術就可以改變所有的社會了！唉，虹膜矯正器是你從莫格爾斯克回來之後，在教會醫院開始使用的，對吧？”
我點了點頭。
“所以，你的記憶受過篡改。你剛才說，是瑪德琳殺了塞勒涅。唉。”艾琳長嘆一口氣，“那你這些年也夠可笑的。”
“接下來什麽打算？”她問我。
我搖頭：“沒什麽打算。”
艾琳盯著我：“其實你都無所謂吧。審判日倒計時、古神、教會什麽的，我有時候覺得你真的很像仿生人。”
我沒答話。塞勒涅也說過類似的話。
“如果無所謂，不如去把娜塔沙救回來吧。如果不知道什麽叫感情，那就從模仿做起。”艾琳說。
我沈默了很久，道：“克萊門汀曾經說，我殺死的每一個機械人，都在重覆愛上我的程序。”
“但清道夫執行任務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不要和你手槍下的人交流。”
這就是稻草人的終極含義，每一根金黃色的稻草都被從軀體中重新抽出來，進行無限的重組。腦脊液可以不斷稀釋、稀釋，雖然死了，卻依然以各種方式存在著，雖然活著，存在卻微弱得近似於無。
我無法感知手槍下的機械人的感情，因為溝通無法建立。我雖然沒有在當年開槍，但我當了執行的從犯，然後在漫長的歲月裏一點一點殺死曾經的戀人。
雖然離開教會，誰又能完全擺脫清道夫的影子呢？遵守幾十年養成的習慣已經是下意識了。
艾琳明白了，她輕輕地說：“你應該去找娜塔沙。然後找到克萊門汀，這些機械人都出自她的車間。”
我提出了一個現實的想法：“可我無法戰勝克萊門汀。”
艾琳：“我有一個瘋狂的想法。”
“你信仰古神嗎？”
“當——當——當——”
鐘聲響起，審判日倒計時再度開啟，離最終的審判日到來，還剩二十天。
艾琳虛弱地靠在椅子上，還在說話：“還有最後一件事。”
“什麽？”我湊近了聽。艾琳的說話聲像漏氣的蒸汽管道，呲呲地往外冒氣。
“我希望你替我把歷史保存下去。真正的、從未被修改過的歷史都在我的腦子裏。”
我：“我該怎麽做？”
艾琳：“用機械，用齒輪。”
聽起來很諷刺，一個一輩子拒絕齒輪的人，越古時代的最後一位人類，最後還是沒能靠自己的力量留下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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