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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被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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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被淘汰了

瑪德琳原名瑪蒂爾達,瑪德琳是她的教名。但她似乎更喜歡人們叫她瑪蒂爾達,盡管多年之後這個名字早已被深埋在記憶中,當時她被稱呼瑪蒂爾達的時候確實是很高興的。 “家人會這麽叫,有種家的感覺。”瑪蒂爾達說。 她露出的笑容和第一次正式向我做自我介紹時一模一樣,當時她說和隊長並非初次見面,並介紹自己曾經是實習醫生。 “在腦後紮一個麻花辮,頭上再裹一層白頭巾的那個聖潔純凈的姑娘?”我沒話找話。 瑪蒂爾達的眼睛突然放出異彩,臉迅速地紅透了,手指不斷地攪著清道夫制服的下擺,“您……您還記得我?” 帶著期待的欣喜。 我還沒來得及撒謊,瑪蒂爾達就自我肯定了:“感謝您!古神在上,您果然是一位好人!” 她對我深深鞠躬,我得了一個“好人”的評價也高興不起來,只是和對待其他隊員一樣拍拍她的肩膀,讓她努力成為一名合格的清道夫。 瑪德琳當然很努力,但許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結果的。她沒有經過清道夫的系統訓練,體測成績依舊是吊車尾,出任務仍然是拖後腿。盡管大家都十分欣賞她的韌勁,但我們都一致認為,她沒有成為清道夫的天分和能力。 成為萬年倒數第二的碎顱者約瑟夫感慨萬分,一面是因為自己不上進竟然也可以不墊底,一面又覺得瑪德琳這樣未免可惜。 直到有一次瑪德琳差點害死所有人。 那是一次再簡單不過的殺戮任務,所以我讓銹蝕修女格蕾雅和碎顱者約瑟夫帶上幾個觀察期的新人一起去現場感受。 後來格蕾雅遞交上來的事故報告裏說,任務掃尾期,瑪德琳試圖用實習醫生時期的手法給暴走神父做開顱降溫,染血的骨鋸剛切開青銅顱骨,腰間的消毒包突然爆開——意外讓神父被古神元素汙染的神經束提前狂暴化,爆發出的力量瞬間掀翻所有人。 誰也不知道是道具意外還是別的什麽,道具是教會統一發放,誰又會質疑有著神聖標識的道具呢?所以理所當然是瑪德琳的錯,反正她闖的禍也攢了一籮筐,不差這一點了。 這次的錯誤足以讓瑪德琳離開清道夫第七中隊,所有人都等著我宣布最後的結果,…

瑪德琳原名瑪蒂爾達,瑪德琳是她的教名。但她似乎更喜歡人們叫她瑪蒂爾達,盡管多年之後這個名字早已被深埋在記憶中,當時她被稱呼瑪蒂爾達的時候確實是很高興的。

“家人會這麽叫,有種家的感覺。”瑪蒂爾達說。

她露出的笑容和第一次正式向我做自我介紹時一模一樣,當時她說和隊長並非初次見面,並介紹自己曾經是實習醫生。

“在腦後紮一個麻花辮,頭上再裹一層白頭巾的那個聖潔純凈的姑娘?”我沒話找話。

瑪蒂爾達的眼睛突然放出異彩,臉迅速地紅透了,手指不斷地攪著清道夫制服的下擺,“您……您還記得我?”

帶著期待的欣喜。

我還沒來得及撒謊,瑪蒂爾達就自我肯定了:“感謝您!古神在上,您果然是一位好人!”

她對我深深鞠躬,我得了一個“好人”的評價也高興不起來,只是和對待其他隊員一樣拍拍她的肩膀,讓她努力成為一名合格的清道夫。

瑪德琳當然很努力,但許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結果的。她沒有經過清道夫的系統訓練,體測成績依舊是吊車尾,出任務仍然是拖後腿。盡管大家都十分欣賞她的韌勁,但我們都一致認為,她沒有成為清道夫的天分和能力。

成為萬年倒數第二的碎顱者約瑟夫感慨萬分,一面是因為自己不上進竟然也可以不墊底,一面又覺得瑪德琳這樣未免可惜。

直到有一次瑪德琳差點害死所有人。

那是一次再簡單不過的殺戮任務,所以我讓銹蝕修女格蕾雅和碎顱者約瑟夫帶上幾個觀察期的新人一起去現場感受。

後來格蕾雅遞交上來的事故報告裏說,任務掃尾期,瑪德琳試圖用實習醫生時期的手法給暴走神父做開顱降溫,染血的骨鋸剛切開青銅顱骨,腰間的消毒包突然爆開——意外讓神父被古神元素汙染的神經束提前狂暴化,爆發出的力量瞬間掀翻所有人。

誰也不知道是道具意外還是別的什麽,道具是教會統一發放,誰又會質疑有著神聖標識的道具呢?所以理所當然是瑪德琳的錯,反正她闖的禍也攢了一籮筐,不差這一點了。

這次的錯誤足以讓瑪德琳離開清道夫第七中隊,所有人都等著我宣布最後的結果,連躺在床上還在康覆期的瑪德琳也被護士推來了——她離暴走神父最近,當然傷的最重。

我踹門帶進的寒風讓懸浮機油燈集體咳嗽,按照慣例掃視一圈,掃過瑪德琳略帶哀求的眼神時微微一頓又輕輕跳過。

全體成員首先機械地誦念《齒輪聖經》第 2 章第一節:“凈化者即真理的喉舌。”

各色聲音混雜,懶散和虔誠混為一體。開場結束,我直接進入正題,彈了彈手上的紙張,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

“瑪德琳……”

呼吸停滯。

“觀察期延長至一年。”

清道夫第七中隊是我一手創立,所以那時候的例會基本上是我的一言堂,據說我離開之後變得民主不少,多了許多對亂七八糟事情的討論。不過那也不重要。

當天宣布完消息之後我就離開了,正等著仿生人為我送來今日份的提神咖啡,開門的聲音傳來。

“放在桌角。”遲遲聽不到走進的機械聲,我百忙之中抽空擡了一下頭。

“瑪蒂爾達?什麽事?”我隨口問了一句。

“關於我的判決……”瑪德琳猶猶豫豫地開口,

“代幣依然是每月十二枚,贖罪券一個,沒有任何津貼和績效,購買潤滑油也不能打折。”我理了理思路,繼續皺著眉頭整理交給教會的財務報表,頭也不擡地和瑪德琳說,“待遇是提前說好的,觀察期延長了也不能更改。要離職就給我打報告,生活困難可以試著向教會申請額外的補助,順便一說,清道夫不允許兼職……”

我忙裏偷閑地想,清道夫的實習待遇確實差,也怪不得招不到人。

“不是,您誤會了!”瑪德琳打斷我的思路,我帶著滿腦子代幣、贖罪券擡起頭來看她。

“我只是來道謝的。”

“……”

道謝?

我:“別誤會,我沒做什麽。第七中隊的信息公開透明,你不需要額外道謝。”

“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瑪德琳穿著偏大的病號服靠在輪椅上,脖子因為受了傷只能直挺挺地梗著,這讓她無法躲避我探究的視線。

瑪德琳的眼光帶著崇拜,我覺得這種敬仰來的莫名其妙,於是我也就直接問了:“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瑪德琳的眼皮猛地墜下來,如果她的脖子沒有被模具托著的話,恐怕整顆頭都要低下去的,我心中的奇怪更甚,放下筆,我對她說:“瑪蒂爾達,回答我的問題。”

瑪德琳似乎在假裝沒聽見,垂下的手指扣著輪椅的輪胎,我有規律地敲擊著桌面,盯著這個安靜的姑娘,耐心地等待著。

“您的任務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好完美……”瑪德琳喃喃自語。

她的臉上綻放出笑容,又很快把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像極了教堂彩窗上的微笑天使,仿佛被刺穿了胸口也會微笑著禱告。

“瑪蒂爾達。”我叫她的名字,決定說一點實話。

“這份事業不值得你如此信仰。”

瑪蒂爾達的唇角顫抖,太過激動以致於睫毛沾著水珠,仿佛即將墜入熔爐的銀器在最後一秒折射出的光。

她想搖頭,可她做不到這個動作,於是她眨眼的頻率快了幾分:“神是不會懂得自身的偉大的。”

她不想和我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帶著信仰溫度的眼睛包裹著顫抖的情緒。

靦腆、笨拙又有一瞬間的戰栗,我覺得哪裏不對,於是我問她:“瑪蒂爾達,你怎麽了?”

她快速眨眼:“先生,我肯定會通過觀察期的。”

我點頭,房頂上傳來蒸汽機車通過的嗚嗚聲——誰能想到如今大名鼎鼎讓人聞風喪膽的清道夫第七中隊當年如此落魄,隊長只能擠在頭頂就是軌道的亭子間辦公。

於是我沒有聽清瑪德琳剩下的話。

“如果我把齒輪嵌入靈魂。”

我沒有太多時間管新隊員,瑪德琳具體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已經忘了。偶爾聽到一些傳聞,說她恢覆得很好,說她因禍得福,不僅體測成績全部合格,進步也非比尋常。要說細微的差別,可能她變得更加不善交際。

以前的瑪蒂爾達雖然不會插話,但喜歡站在人群外聆聽,現在的瑪德琳遠離人群,找了個偏僻的角落讀《齒輪聖經》。

我們再也沒有遇到過,直到我要前往莫格爾斯克,聽說瑪德琳決定接受教會的建議,進行徹底的改裝。

“瑪蒂爾達。”我靠近了一些,“我問你,你的靈魂修補得更完整了嗎?”

“你認為我是神,可我從來沒有過什麽狗屁神性。”

瑪德琳突然睜開眼,蛛腿一揮掃向我身後的娜塔沙,迅疾如風的聲音略過我身邊時還不忘強調,“先生,我是瑪德琳。”

撞擊是真的撞擊,血肉模糊也是真的血肉模糊,我聞到一股濃重的混著機油的血味,瑪德琳的動作雖快,卻比往日慢了一拍。

旁邊倒下的蒸汽路燈還在呲呲地冒氣,瑪德琳的蛛腿如黑鐵荊棘刺穿迷霧,聲音卻仍帶著昔日的溫馴尾調:“先生,請把娜塔沙交給我……這是古神的旨意。”

我橫跨半步擋住娜塔沙,脈沖匕首的寒光一閃:“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您非要在這個時候聊那些過去的天真往事嗎?”瑪德琳似乎有些無奈。

“天真?”我抓到她對過去自己的評價。

瑪德琳點頭:“天真、幼稚、不堪一擊。”

“您沒教過我,握刀的手也能用來拆解靈魂,但是我自己學會了。”

“我是一名合格的清道夫。”

她的蛛腿關節處的液壓泵驟然轟鳴,黃銅尖刺撕裂空氣襲來。我旋身避讓,朝她肩胛骨的動力核心擲出匕首,她卻主動迎上刀刃。

液壓油混著銀色腦脊液噴湧而出,瑪德琳滿意地笑了:“您終於對我用殺招了……”

沾血的蛛腿尖端抵住娜塔沙後頸的克萊門汀商標,“但您離開教會太久了,興許忘了,清道夫每周的必修課是‘以傷換命’。”

“還有,我從前主攻機械義肢與神經接駁術,”她看了眼暈倒的娜塔沙,輕輕一笑,“機械人怎麽樣,我最清楚了。”

她把娜塔沙夾在腋下,還保持著 15 度的躬身禮:“先生,再會之前我必須糾正一個錯誤。您真是太自戀了,這麽多年過去,您已經不是我的神了。”

我一楞。

“您的任務成功率不再是百分之百了……先生,您拒絕跟上時代,神也會被淘汰的。”

瑪德琳轉身離去,不帶一點留戀。

娜塔沙被“意外”抓走了,通緝令消失,我和艾琳又成了自由之身。

對於這件事我是非常滿意的,因為我不能傷害娜塔沙,娜塔沙待在我身邊又實在是個大麻煩。我始終覺得神諭不是空穴來風,古神之所以取代上帝成為教會新的信仰,是因為古神真的能從頭到尾地改變一個人。

但我就是不爽。

“瑪蒂爾達!”

瑪德琳頭也不回,七條腿走得飛快,嚴格踐行著只要完成任務絕不多嘴的清道夫條例。

“清道夫從來不比任何職業更崇高!凈化從來都是狗日的教會謊言!”

瑪德琳回頭,我靜靜地盯著,看到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

艾琳看到我染血的傷口時嘖了一聲,等我關上圖書館的門時,她疑惑地看向我:“人呢?在外面抽根煙?”

說放哨都靠譜一點。

“沒有。”我疲憊地躺回椅子上,隨便撕下一塊布料包紮傷口,“被抓了。”

“沒救回來?”艾琳瞪大眼睛,一副相信的樣子。

“嗯。”我準備了一大堆說辭,正準備描述場面的艱險營救的困難,聽到了艾琳淡淡地一聲“哦”。

哦?

我面前的真的是艾琳不是娜塔沙嗎??

不過她不提這件事更好,我問她:“之前說來圖書館幹什麽?”

這座擁有悠久歷史的紙質圖書館已經廢棄多年,書本和架子還躺在原地,但翻動書頁的沙沙聲早已消失。據說自從最後一位圖書管理員病逝之後,這裏就再也沒有人氣了。

百年前的《大英百科全書》蜷縮在腐朽橡木架上,燙金書脊裂開細密的皺紋,蛛網像停擺的鐘擺垂墜在廊柱之間,我擦了擦桌上的灰塵,又甩了甩袖子,驚起細雪般的塵埃在光柱裏痙攣——那也許是這棟建築十年來最劇烈的生命體征。

“好久不見啊,老朋友。”艾琳笑著對光裏的塵埃說。

我毛骨悚然,幾乎以為她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以致於發了瘋。

“那本《蒸汽動力年鑒》就是在這裏借的,沒想到最後也沒有還回來。”艾琳笑了笑,“逾期欠費可以再建一棟圖書館了。”

“也許只能買一架子書,你要考慮近些年的通貨膨脹。”我說完,艾琳的笑意癟了下去。

“你總是這樣。”她嘟囔著表達自己的不滿。

艾琳似乎很疲憊,她找了個有著紅色坐墊的扶手椅坐了下來,扶手椅一前一後地晃著,她連眼睛都閉上了,嘴巴還停不下來。

“真想再吃一盒沙丁魚罐頭啊……壓縮營養塊真是反人類,如果我有錢,肯定委托仿生人寄一箱子沙丁魚罐頭向克萊門汀示威,她竟然敢把我們在便利店買罐頭的行為成為劫持!看不起誰呢……怎麽示威呢?我想想,附贈一張小卡片吧,‘願機油和沙子共生’哈哈哈!”

“好想念牛排啊,冒著油的滋滋響的烤板……連克萊門汀以前做的超級難吃的蘋果派也有點想念了……好餓啊,我不會要餓傻了吧……”

我:“要來點壓縮營養塊嗎?”

艾琳睜開眼:“你簡直是魔鬼!”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艾琳繼續碎碎念:“審判日倒計時結束後,還活著我就買了這家圖書館。或許不會花太多錢?總之我一定會買下來,但要稍微改造一下。據說主教喜歡把城市的各個教堂命名為自己的名字……那樣好蠢啊,我可不希望有一個地方叫艾琳,最後的歷史學家可不能輕易被人吆來喝去……你覺得給我的圖書館起個什麽名字好呢?”

我:“你的錢包還落在便利店。”

這次艾琳沒有理我,自己想了個名字:“叫沙丁魚吧?”

“很有歷史的味道啊……腌制過的、未被命名的,像被調味過的客觀。但又很真實和鮮活。”

她的灰眼珠看向我,漸漸的,有血從裏面流出來。

艾琳抹了一把,讓臉上紅一道白一道,有點滑稽,但我笑不出來,她自己倒是對著銅鏡笑出了聲,指著鏡子裏的人說:“叫你吃過期的東西。”

艾琳感染了古神元素。

這一切其實都早有預謀,在艾琳決定去博物館的時候,我們就一步一步落入了克萊門汀的圈套。她給了艾琳兩個選擇,要麽回去繼承萬貫家財和高貴手藝,要麽感染古神產道濃郁的古神元素而死。

而艾琳,她把流血的原因歸於過期的寄生蟲膠囊。

“小姑娘不在真是太差了。”艾琳苦惱地嘆了口氣,“你這人都沒克萊門汀車間出產的機械人有人情味,到現在還面無表情。”

“我該怎麽做?”我看著艾琳。

艾琳後仰靠在扶手椅上,“好困啊……要不你給我講故事吧。”

“想聽什麽?”

艾琳掏了掏口袋,拿出那根刻著荊棘標記的黃銅簪子:“從這個開始講起吧?和我說說這個人……她,是個怎樣的姑娘?”

她看著我錯愕的眼神,翻了個白眼:“這一看就不是你的東西吧?你這頭發都不到肩膀,還用得上簪子?”

“喏,還給你,就當故事的稿費了。”

艾琳臨死之前想聽一個愛情故事,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

但又在情理之中,克萊門汀也說過,她是這個時代教會唯一無法確認的混沌變量。

“你想從哪裏開始聽?”我開口,覺得嗓子有些發緊。

“唔……你從教會叛逃也和這個有關吧?就從這件事說起好了。”

“當時我狀態很差。”

槍殺了被預言會成為稻草人的塞勒涅之後,我回到了自己的駐地。教會給我找了很多醫生,他們打著燈,穿著白大褂團團圍住我,像仿生人和機械人在向我索命。

不會是塞勒涅,塞勒涅在莫格爾斯克待久了,極度厭惡白色,塞勒涅不會喜歡白大褂的。

我的手無法再握槍了,射擊成績滿分的我現在次次脫靶。我慢慢地看不清準頭到底在哪,視力越來越壞。

似乎很多人來看過我,有這些年的新知,有學生年代的舊友,他們看到躺在病床上神色恍惚的我,都會感慨:“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成了這樣!”

我只是不想說話,不是傻,他們說的話我都聽得見,只是懶得反駁。

傻也好,瘋也罷,也許愚人船才通向真理。

我在教會醫院待了很久,久到來看望我的人從一圈到三三兩兩,最後歸於無,研究病癥的醫生的說辭從“很大希望康覆”到“需要靜養一段時間”,最後也只有“慢慢來”。

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換了人,有人在我的床邊念叨過,為我惋惜過,也有人看不過眼,說新隊長好大喜功,就職宴辦得人人皆知。

但單人病房挺好的,恒溫、舒適,只需要想早餐吃什麽、午餐吃什麽、晚餐吃什麽,護士小姐會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或許那時候也意識不到時間流逝,雖然天天在睡覺,但黑眼圈卻很重,幾乎一閉眼就是塞勒涅。

有一天,我照舊躺在病床上,護士小姐照舊端了早餐進來。

是生面孔,教會又招了新一屆的實習醫生。他們剛從學校畢業,透露著懵懂的成熟和青春的無所畏懼。

可我不關心。

我伸出手,照舊讓護士小姐打針。她紮了好幾下都沒找到正確的位置,我淡淡地瞥了眼她,她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最後摸索了好久,終於一針成功。

其實註不註射都無所謂,我是清道夫,身體裏又有齒輪,但那些醫生說這樣會給我找回一點做人的感覺。如果他們說的做人的感覺是紅腫的手背的話,那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

實習生真是一屆不如一屆了。

我什麽也沒說,小姑娘倒是磨蹭了一會,似乎想朝我表達歉意。但我一個眼神也沒有給她,於是她端起小托盤又離開了。

第二天她給我帶了一套積木,沒告訴我最終會拼成什麽,叫我自己摸索。

我又不是幼兒園小朋友,為什麽要給我送積木?還是沒有成型圖的,一個一個零件摸索……這種低效率的活應該找仿生人吧?

我沒來得及拒絕,新來的護士小姐又拿著托盤走了出去,關門前對我靦腆地笑了笑。

算了,還要張嘴,一會直接丟去垃圾桶吧。

第三天護士小姐又來了,但針不用每天打,她只是給我送飯,我把意識放空,呆呆地盯著雪白的天花板。

“很難嗎?”她拿起床頭櫃的積木,問我。

我不想說話,於是搖了搖頭。

“不難為什麽不開始?”護士小姐小聲地嘟囔了兩句,在床邊的椅子坐下。

我沒看她,低頭安靜地吃著飯,只是勺子稍稍向右移了移。

“嘩啦”。護士小姐把積木拆開,零件鋪滿了整個桌面。我不悅地蹙了蹙眉,終究沒說什麽。

匆匆又吃了幾口,我提前放下勺子,用備好的餐巾擦嘴,等著護士小姐像往常一樣把盤子端走,把桌子放平,然後留我一個人在這條件極好的單人病房,或者發呆,或者睡覺。

可護士小姐沒有動靜。

我擡頭看她,她正在和一堆積木較勁,但剩的也不多了。至少根據她已經拼好的形狀,我大致能猜測那是什麽。

那是一朵機械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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