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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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
五年之後我去莫格爾斯克執行任務，盡管再三向教會保證我不需要搭檔，教會還是把無所事事的塞勒涅丟給了我。 再見到塞勒涅的那天前，我想象過很多我們再次相會的場景。她可能往我身後貼畫著王八的貼紙，可能在蓋著餐盤的蓋子裏放機械蟑螂，可能往我的椅子上塗膠水，可能在我要打開的門上放一桶拖地的臟水。 也許記憶總是會把人美化的，現在看來，當時的我回憶起塞勒涅，只剩下一個愛搗亂的小姑娘了。 於是我等著塞勒涅走在前面，讓她為我開門，在她拉開首席的椅子後選了旁邊的位置——我想塞勒涅總不至於喪心病狂到在每一個碟子放機械蟑螂，往每一張椅子塗膠水。 什麽也沒發生。 我們安靜地用完了晚餐，塞勒涅埋首對付食物。莫格爾斯克的夜晚很冷，屋子裏滿是柴火焚燒的熱量，那杯加了冰球的酒於是恰到好處。 晚餐是烤羊排和沙拉，蘑菇湯濃郁醇厚，我沒怎麽動點綴著小草莓的餐前面包，於是那籃子面包從頭到尾都保持原貌——塞勒涅等到我拿起刀叉才有動作。 古神在上，她竟然這麽守規矩。 警惕性隨著逐漸膨脹的肚皮慢慢松弛下來，我懶散地靠在椅子上，松了松教會制服配備的領帶，就這樣讓自己無意識放松了一會，我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我不喜歡酒的味道，可屋子裏的爐火燒得實在是太旺了。 “走吧。”我把椅子上的風衣外套拿起來，搭在手上，另一只手拿著帽子。塞勒涅把椅子推回原位，領著我離開了餐廳。 長廊很長，我們經過了五個上鎖的房間，三個關著門沒有動靜的房間，一間房間的門敞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被一個女人吃力地扶著，跌跌撞撞地進了門。 我冷眼看著，塞勒涅也默不作聲，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過每個房間，她沈默得像沒有語言模塊的仿生人一樣，只是執行著領我到對應房間的程序。 等到送我回了房間，塞勒涅還沒說一句話。 床鋪松軟，我把風衣和帽子隨手掛在支架上，塞勒涅幫我倒了杯水，拘謹地用雙手捧著遞給我。 我坐在椅子上，驀然間覺得她的身影有些佝僂，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
五年之後我去莫格爾斯克執行任務，盡管再三向教會保證我不需要搭檔，教會還是把無所事事的塞勒涅丟給了我。
再見到塞勒涅的那天前，我想象過很多我們再次相會的場景。她可能往我身後貼畫著王八的貼紙，可能在蓋著餐盤的蓋子裏放機械蟑螂，可能往我的椅子上塗膠水，可能在我要打開的門上放一桶拖地的臟水。
也許記憶總是會把人美化的，現在看來，當時的我回憶起塞勒涅，只剩下一個愛搗亂的小姑娘了。
於是我等著塞勒涅走在前面，讓她為我開門，在她拉開首席的椅子後選了旁邊的位置——我想塞勒涅總不至於喪心病狂到在每一個碟子放機械蟑螂，往每一張椅子塗膠水。
什麽也沒發生。
我們安靜地用完了晚餐，塞勒涅埋首對付食物。莫格爾斯克的夜晚很冷，屋子裏滿是柴火焚燒的熱量，那杯加了冰球的酒於是恰到好處。
晚餐是烤羊排和沙拉，蘑菇湯濃郁醇厚，我沒怎麽動點綴著小草莓的餐前面包，於是那籃子面包從頭到尾都保持原貌——塞勒涅等到我拿起刀叉才有動作。
古神在上，她竟然這麽守規矩。
警惕性隨著逐漸膨脹的肚皮慢慢松弛下來，我懶散地靠在椅子上，松了松教會制服配備的領帶，就這樣讓自己無意識放松了一會，我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我不喜歡酒的味道，可屋子裏的爐火燒得實在是太旺了。
“走吧。”我把椅子上的風衣外套拿起來，搭在手上，另一只手拿著帽子。塞勒涅把椅子推回原位，領著我離開了餐廳。
長廊很長，我們經過了五個上鎖的房間，三個關著門沒有動靜的房間，一間房間的門敞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被一個女人吃力地扶著，跌跌撞撞地進了門。
我冷眼看著，塞勒涅也默不作聲，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過每個房間，她沈默得像沒有語言模塊的仿生人一樣，只是執行著領我到對應房間的程序。
等到送我回了房間，塞勒涅還沒說一句話。
床鋪松軟，我把風衣和帽子隨手掛在支架上，塞勒涅幫我倒了杯水，拘謹地用雙手捧著遞給我。
我坐在椅子上，驀然間覺得她的身影有些佝僂，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那個我在樓道裏追不上的望塵莫及，然而，讓我更不敢相信的事情還在後頭。
她就這麽站在我的面前，雙手不住地相互摩擦，時不時擡起來摸一下鼻子，低頭的動作讓她的神色完全被頭發擋住，我不知道那印著水紋花樣的覆古地毯有什麽好看的。
我沒有叫她走，我什麽也沒說，就算這個夜晚對我來說足夠松弛，我也該意識到不對勁了。
“長官……”
我吃了一驚，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正要克制不住地問她又要耍什麽花招，我就看到了塞勒涅那張臉。
我說過我不喜歡塞勒涅的笑，現在她不再笑了；我說過我不喜歡塞勒涅的心跳聲，現在每個人的身體裏都植入了齒輪，我想她應該把心跳的響度和頻率都降低了。
我突然意識到見面以來我的詭異之感來自於何處了——她的心跳。
我沒有再聽到那惱人的心跳了。
我看不到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因為它們始終在鉆研水紋花樣的覆古地毯。塞勒涅繼續問我，
“長官……還需要什麽嗎？”
說實話，我當時有一種機油漏光的感覺。那種感覺，只有抽取腦脊液可以比擬。
多年以後相遇，再見她時我完全想不起當年輾轉難眠的夜晚，我已經學會調整自己的呼吸頻率，當年只有光頭司令的清道夫第七中隊已經發展壯大。在這段她沒有參與的時光裏，我已經學到了很多學校無法教授的東西。
我器宇軒昂，信心十足。
但是當時我完全蒙了，懵懂中帶著一絲心臟抽搐的慌張，仿佛還是學生的時候在課堂上被教授叫起來回答問題，明知道回答不出來也不會丟了性命。
後來我明白了，那是信念崩塌的感覺。如果自由能被規訓的話。
“不用這麽客氣。”我試圖緩解氣氛，可惜清道夫不是演說家，這一句話說完，我們的交談就到盡頭了。
塞勒涅依舊在鉆研水紋樣的覆古地毯。
“你出去吧，我累了。”
我對那個始終看不清面孔的人說。
執行任務期間，我遇到過很多莫格爾斯克人。起初他們對我很尊敬，尊敬之中參雜著害怕，他們會盯著我身上的教會制服看，又在我看過去的瞬間心虛地別過眼。
事情當然會發生轉機，在發現我並不是傳聞中舉槍就殺人的教會魔鬼後，他們開始和我聊天。
聊天氣，莫格爾斯克一年四季無非都是那樣，冷得只有烈酒才能讓血液流動；聊教會顯得他們別有用心，聊他們的情況顯得我心懷不軌，於是我們在漫無邊際的海聊中找到了一個共同點——塞勒涅。
“塞勒涅總是能出名，”我扯了扯嘴角，冰球沿著杯壁叮當作響，“她現在還成天嚷嚷著‘自由’嗎？”
對面的莫格爾斯克人聳了聳鼻翼，手指轉了幾圈，他像剛才接不上我的話一樣尷尬起來。
怎麽了？
玻璃杯被我重重地放回大理石臺面，我道了聲抱歉，讓他繼續。
他們的塞勒涅，沈默寡言，沒有朋友，一個人待在屋子裏。
被娜塔沙塞進車裏的時候我還在想這件事，真是奇怪，我想。朝霞變成晚霞，野玫瑰也零落成泥碾作塵，原來琥珀色眼睛不是蜂蜜，塞勒涅也曾凝固成一灘裝載著破銅爛鐵的死水。
“塞勒涅……”
“那是誰？月亮女神？”擠進來的艾琳越過我看窗外的月亮。
銅月幾乎和人造太陽同時誕生，太陽有了黑子，銅月也生了斑了。
我猛地清醒了。
當時的我渾渾噩噩，好在娜塔沙這個機械姑娘一如既往地靠譜，和場景覆現一樣把剛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
克萊門汀不會憤怒和慌張，她已經把那些模塊從自己的軀體裏抹除了，盡管她始終宣稱“所有機械都該學會疼痛”。
“你的藍眼睛變成了灰色。”克萊門汀平靜地重覆事實，然後下了結論：“你失敗了。”
艾琳：“你錯了。”
還是熟悉的艾琳味道，先放炸彈，再扒皮。
“首先，他們不是我的仆從。”
“其次，我可以選擇從未失敗。”
簪身分裂成十二片纖薄刀片，艾琳深深地看了克萊門汀一眼：“媽媽，失敗的是你啊。”
玻璃砸在地面上，液體流了一地，珍貴的腦脊液原材料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消失，艾琳轉身得毫不留情：“我不會再回來了。媽媽。”
“順便說，你的受難哲學可真夠差勁。”
娜塔沙扛著生掰下來的機械知更鳥好奇地追問為什麽，艾琳把簪子揣回口袋，盯著她琥珀色的眼睛笑了笑：
“憤怒是生銹的齒輪，恐懼是潤滑不足的證明，慌張則是設計圖上的排版錯誤？多麽荒謬的哲學，疼痛是神性，情緒卻是褻瀆。她想打造擁有超越人類肉體的人類，卻忘了靈肉本一體。”
克萊門汀沒有追，她的鐵靴甚至沒有挪動半寸。她站在原地，像一個孤註一擲又笨拙堅持的幽靈。
面具摘下，她的面容幾乎和艾琳一樣年輕。但她有著金黃的瞳孔，娜塔沙說，這和艾琳自始至終都是不一樣的。
“你真的很有天賦，艾琳。”克萊門汀的語氣誠懇又哀傷，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付出了這麽多讓步了這麽多最終還會是這樣的結局。
“當你被平庸啃食得只剩空殼時……你會不會懷念今夜沒選擇成為造物主？”
“為什麽是平庸？”我發問，逃犯的經歷說不定比人偶師還精彩呢。
“操！”艾琳笑罵，“齒輪能不能不要總是思考邏輯？”
娜塔沙笑了起來。
“這說明什麽？老子可是造物主！”艾琳在座位上躺下來，懶洋洋地合上眼，“現在，娜塔沙，送造物主去圖書館。”
“遵命！”靠譜的機械姑娘提速前進。
“去圖書館幹什麽？”我試圖躲開這個頭發亂糟糟的女人，最後只好無可奈何地出借肩膀。
艾琳突然坐直，灰色的眼睛看向我：“爸爸的大腦消失後，所有的禁書都只存在於這裏了。”
她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我不希望過去消失，於是我想到一個好辦法。”艾琳對我們賣了個關子，“等著瞧，一會造物主創造奇跡啊。”
圖書館在城東，拍賣場在城南，二者之間有一定的距離。我們在途中再次遇上了瑪德琳，不過娜塔沙車技很好，全城的仿生人連同克萊門汀又被帶去城北修理教堂時鐘，所以這只是一次提及不提及都無所謂的經歷。
我倒是有點可憐瑪德琳。沒想到現在教會不僅向外收苛捐雜稅，向內也是全年無休，連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都要帶傷上陣，以前的我或許會咬牙硬挺，現在的我肯定不幹了。
審判日倒計時雖然暫停了，也只剩二十多天了，還這麽拼命幹什麽？
艾琳撕開一包壓縮營養塊啃了起來，嚓嚓嚓和嚼沙子一樣，開車的娜塔沙都忍不住透過後視鏡看過來。
娜塔沙：“根據數據分析，艾琳咀嚼時的表情匹配‘絕望’指數 99%。”
我：“磨牙呢？”
艾琳：“你們倆都給老子去死！”
娜塔沙突然正色：“又追上來了。”
我嘆了口氣，看也不看就知道是瑪德琳。
不過，這時候她不去維護修理時鐘的秩序，始終盯著我們幹什麽？
主教沈穩莊重的聲音還回蕩在城市上方：
“請勿恐慌。計時誤差屬古神的仁慈試煉，機械終將歸於秩序。”
空蕩蕩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城市中更顯得蒼白無力，我盯著街道旁緊閉的店鋪，突然道：“不對勁。”
克萊門汀的手藝可以說是這個時代的血脈，審判日倒計時又是教會大力勸人向善的渠道，現在時鐘停擺，克萊門汀出現在大眾視野中，怎麽會連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都不在場？
血肉需要盔甲保護，瑪德琳卻一直在追殺我們。
除非……除非這些都是假的。
時鐘從來沒有停擺，克萊門汀也不會出現在城北。或者說，對審判日倒計時近乎世界末日的宣傳根本是子虛烏有，大規模的炒作和廣告讓人們信以為真，在短短的時間內，窮人更窮，富人更富，教會白玉為堂金作馬，貧民窟草作床席泥充饑。
這哪是贖罪券啊，這是他們下地獄的砝碼。
我看向艾琳，她也正巧看過來，我們相對無言，又默默地分開視線。
時代的洪流，權威的正確，這不是個人以一時一地之力可以改變的。
我們只好帶著無用的憐憫，任由娜塔沙將車開向荒廢已久的圖書館。
恰巧在這時，瑪德琳停下了。
一陣巨大的撞擊聲，叮呤咣啷仿佛齒輪不斷下落，我和艾琳往後看，看到了狼狽的瑪德琳。
她的車子撞上了路旁的燈，安全氣囊彈出前，她以超乎人類的速度破窗而出，五條蛛腿像被聖釘貫穿般痙攣抽搐。血肉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摩擦，皮爛了一整塊，連裏面的機油都慢慢流了出來。
像一條只剩三條腿的黑狗。
我看得很清楚，但我很快轉過身。艾琳一直盯著，直到距離足夠遙遠，不足讓她的人類眼睛再看清。
“你看到了嗎……？”艾琳猶疑地開口，“瑪德琳似乎傷的很重。”
“看到了。”我回答。
“機械人無論受再重的傷都沒事的吧？”艾琳問我。
我：“看情況，及時更換零件就沒事。”
所以是可能有事的。
那天的艾琳格外多愁善感，像是忘了自己被通緝，還有心情分析事件的起始由來：“但是……你看見了嗎？”
“她是為了避開一只機械犬撞成這樣的。沒想到……”艾琳喃喃道，“機械犬會幫她找醫生嗎？”
“不會。機械犬和仿生人一樣只是執行程序，沒有意識。”我冷漠無情地回答，一邊催促娜塔沙，“開快點。”
“等等！”艾琳似乎終於下定決心，“我們掉頭回去看看吧。”
我：“娜塔沙，繼續開。”
娜塔沙為難地看著我們，車子的速度慢了下來，緩緩停在路邊。
艾琳堅持：“我覺得她……她願意為了一只機械犬這樣……”
我不信：“教會清道夫沒有你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沒有一個不發瘋的。
我創建了清道夫第七中隊又離開之後，那些隊長沒有一個熬過一年。超負荷的訓練強度、血肉和齒輪的磨合以及不斷地手術會讓清道夫的身體強大又脆弱，因此，清道夫在執行任務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不要聽你的手槍底下任何人的話。
這也是瑪德琳在追殺我們的過程中能動手絕不開口的原因。
但是就算摒棄了來自人性的精神汙染，一座不交流的孤島能獨自漂泊多遠呢？就憑瑪德琳斷了一腿還要執行通緝任務的秉性，我覺得她離瘋也不遠了。
艾琳卻說：“人性也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人性。
我不相信，但我的神色開始松動。娜塔沙眼疾手快地發動老爺車，車子向我們來時的方向駛去。
人性，我一直覺得瑪德琳要是堅持在教會當醫生，或許能保持住這一份帶著聖光的美好。我不覺得清道夫是什麽好職業，值得她放棄大好前途光明未來踏進深淵。
我說過，瑪德琳和我初遇是在手術臺上，她只是個遞工具的助手。那是她在教會當實習醫生的日子——初來乍到，亞麻色的頭發編成松散的麻花辮，總低頭抱著病例板，遇見我也不敢打招呼。
那時候的清道夫第七中隊很缺人手，我常常處理事務忙得焦頭爛額還要出任務，因此隊伍裏幾乎是來者不拒。瑪德琳的加入對我來說是雪中送炭，對她來說或許更像飛蛾撲火。
醫生和清道夫，一個拯救一個毀滅，一個縫補創傷一個制造裂口，我看到她提交的表格裏卻給了我一個荒謬的加入理由。
申請表的理由並非必填項，但也有不少中二少年寫了諸如這是個危險又迷人的職業，想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一類的囈語。
瑪德琳寫：想修補更完整的靈魂。
我那時沒有心情做閱讀理解，對於新隊員都給予一視同仁的匆匆關懷，基本交代了註意事項又大步離開，但對瑪德琳的這個理由我一直記憶尤新。
後來把名字和臉對上的時候我明白了，她曾經是實習醫生，在齒輪最初流行的年代專攻機械義肢與神經接駁術，在當時算是研究前沿，用現在的話語體系來說，她屬於研發機械人的實踐型學者。
所以才會用“修補”這個詞。清道夫開始行動意味著暴動的仿生人以及“稻草人化”的機械人出現，瑪德琳作為醫生只能拯救他們的肉體，她是個敏銳聰明又敏感的姑娘，她不想只做遞紗布的人。
當時教會將清道夫的任務包裝為“凈化”——清除被古神元素汙染或背叛齒輪信仰的個體，以此維護世界的“神聖秩序”。對瑪德琳而言，也許拿起屠刀比縫合傷口更接近拯救靈魂。
殺戮當然算凈化，不過這是最直接有效又最沒有道理的一種手段。對於它的底層邏輯我明白，但我是清道夫，拿了手槍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我想當年的瑪德琳應該沒有明白，她以為我切開那些機械人的胸膛不是在殺戮，是在取出他們體內的毒瘤。
多麽符合機械人的思維模式啊，一個人可以組合拆卸，那他當真還存在嗎？
我們回去的時候瑪德琳還躺在路旁，蛛腿的抽動不再那麽頻繁，看起來奄奄一息。我按住要下車的艾琳：“你把車開到剛才停車的地方，十分鐘後我們還沒回來你就先去圖書館。”
艾琳點點頭：“你們小心。”
她也明白危險性，這一次掉頭簡直像一場豪賭。
我慢慢地靠近瑪德琳，娜塔沙跟在我的身後，艾琳把老爺車開走後，周圍只剩下了蒸汽的呲呲聲——瑪德琳的那輛車撞得不輕。
“別裝死。”我想找一塊石頭坐下，可周圍只有細小的齒輪，於是我靠著路燈。
瑪德琳一動不動，蛛腿保持著同樣的震顫頻率。
說實話，我完全看不出來什麽破綻。瑪德琳唯一有著錯亂參數的蛛腿已經不在，她現在全身上下都被齒輪和機械包裹，呼吸、心跳、脈搏，甚至身體顫抖的頻率都可以實現數據調節。
“瑪蒂爾達。”我叫她，輕輕地。
“你把靈魂修補得更完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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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之後我去莫格爾斯克執行任務，盡管再三向教會保證我不需要搭檔，教會還是把無所事事的塞勒涅丟給了我。 再見到塞勒涅的那天前，我想象過很多我們再次相會的場景。她可能往我身後貼畫著王八的貼紙，可能在蓋著餐盤的蓋子裏放機械蟑螂，可能往我的椅子上塗膠水，可能在我要打開的門上放一桶拖地的臟水。 也許記憶總是會把人美化的，現在看來，當時的我回憶起塞勒涅，只剩下一個愛搗亂的小姑娘了。 於是我等著塞勒涅走在前面，讓她為我開門，在她拉開首席的椅子後選了旁邊的位置——我想塞勒涅總不至於喪心病狂到在每一個碟子放機械蟑螂，往每一張椅子塗膠水。 什麽也沒發生。 我們安靜地用完了晚餐，塞勒涅埋首對付食物。莫格爾斯克的夜晚很冷，屋子裏滿是柴火焚燒的熱量，那杯加了冰球的酒於是恰到好處。 晚餐是烤羊排和沙拉，蘑菇湯濃郁醇厚，我沒怎麽動點綴著小草莓的餐前面包，於是那籃子面包從頭到尾都保持原貌——塞勒涅等到我拿起刀叉才有動作。 古神在上，她竟然這麽守規矩。 警惕性隨著逐漸膨脹的肚皮慢慢松弛下來，我懶散地靠在椅子上，松了松教會制服配備的領帶，就這樣讓自己無意識放松了一會，我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我不喜歡酒的味道，可屋子裏的爐火燒得實在是太旺了。 “走吧。”我把椅子上的風衣外套拿起來，搭在手上，另一只手拿著帽子。塞勒涅把椅子推回原位，領著我離開了餐廳。 長廊很長，我們經過了五個上鎖的房間，三個關著門沒有動靜的房間，一間房間的門敞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被一個女人吃力地扶著，跌跌撞撞地進了門。 我冷眼看著，塞勒涅也默不作聲，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過每個房間，她沈默得像沒有語言模塊的仿生人一樣，只是執行著領我到對應房間的程序。 等到送我回了房間，塞勒涅還沒說一句話。 床鋪松軟，我把風衣和帽子隨手掛在支架上，塞勒涅幫我倒了杯水，拘謹地用雙手捧著遞給我。 我坐在椅子上，驀然間覺得她的身影有些佝僂，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
五年之後我去莫格爾斯克執行任務，盡管再三向教會保證我不需要搭檔，教會還是把無所事事的塞勒涅丟給了我。
再見到塞勒涅的那天前，我想象過很多我們再次相會的場景。她可能往我身後貼畫著王八的貼紙，可能在蓋著餐盤的蓋子裏放機械蟑螂，可能往我的椅子上塗膠水，可能在我要打開的門上放一桶拖地的臟水。
也許記憶總是會把人美化的，現在看來，當時的我回憶起塞勒涅，只剩下一個愛搗亂的小姑娘了。
於是我等著塞勒涅走在前面，讓她為我開門，在她拉開首席的椅子後選了旁邊的位置——我想塞勒涅總不至於喪心病狂到在每一個碟子放機械蟑螂，往每一張椅子塗膠水。
什麽也沒發生。
我們安靜地用完了晚餐，塞勒涅埋首對付食物。莫格爾斯克的夜晚很冷，屋子裏滿是柴火焚燒的熱量，那杯加了冰球的酒於是恰到好處。
晚餐是烤羊排和沙拉，蘑菇湯濃郁醇厚，我沒怎麽動點綴著小草莓的餐前面包，於是那籃子面包從頭到尾都保持原貌——塞勒涅等到我拿起刀叉才有動作。
古神在上，她竟然這麽守規矩。
警惕性隨著逐漸膨脹的肚皮慢慢松弛下來，我懶散地靠在椅子上，松了松教會制服配備的領帶，就這樣讓自己無意識放松了一會，我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我不喜歡酒的味道，可屋子裏的爐火燒得實在是太旺了。
“走吧。”我把椅子上的風衣外套拿起來，搭在手上，另一只手拿著帽子。塞勒涅把椅子推回原位，領著我離開了餐廳。
長廊很長，我們經過了五個上鎖的房間，三個關著門沒有動靜的房間，一間房間的門敞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被一個女人吃力地扶著，跌跌撞撞地進了門。
我冷眼看著，塞勒涅也默不作聲，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過每個房間，她沈默得像沒有語言模塊的仿生人一樣，只是執行著領我到對應房間的程序。
等到送我回了房間，塞勒涅還沒說一句話。
床鋪松軟，我把風衣和帽子隨手掛在支架上，塞勒涅幫我倒了杯水，拘謹地用雙手捧著遞給我。
我坐在椅子上，驀然間覺得她的身影有些佝僂，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那個我在樓道裏追不上的望塵莫及，然而，讓我更不敢相信的事情還在後頭。
她就這麽站在我的面前，雙手不住地相互摩擦，時不時擡起來摸一下鼻子，低頭的動作讓她的神色完全被頭發擋住，我不知道那印著水紋花樣的覆古地毯有什麽好看的。
我沒有叫她走，我什麽也沒說，就算這個夜晚對我來說足夠松弛，我也該意識到不對勁了。
“長官……”
我吃了一驚，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正要克制不住地問她又要耍什麽花招，我就看到了塞勒涅那張臉。
我說過我不喜歡塞勒涅的笑，現在她不再笑了；我說過我不喜歡塞勒涅的心跳聲，現在每個人的身體裏都植入了齒輪，我想她應該把心跳的響度和頻率都降低了。
我突然意識到見面以來我的詭異之感來自於何處了——她的心跳。
我沒有再聽到那惱人的心跳了。
我看不到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因為它們始終在鉆研水紋花樣的覆古地毯。塞勒涅繼續問我，
“長官……還需要什麽嗎？”
說實話，我當時有一種機油漏光的感覺。那種感覺，只有抽取腦脊液可以比擬。
多年以後相遇，再見她時我完全想不起當年輾轉難眠的夜晚，我已經學會調整自己的呼吸頻率，當年只有光頭司令的清道夫第七中隊已經發展壯大。在這段她沒有參與的時光裏，我已經學到了很多學校無法教授的東西。
我器宇軒昂，信心十足。
但是當時我完全蒙了，懵懂中帶著一絲心臟抽搐的慌張，仿佛還是學生的時候在課堂上被教授叫起來回答問題，明知道回答不出來也不會丟了性命。
後來我明白了，那是信念崩塌的感覺。如果自由能被規訓的話。
“不用這麽客氣。”我試圖緩解氣氛，可惜清道夫不是演說家，這一句話說完，我們的交談就到盡頭了。
塞勒涅依舊在鉆研水紋樣的覆古地毯。
“你出去吧，我累了。”
我對那個始終看不清面孔的人說。
執行任務期間，我遇到過很多莫格爾斯克人。起初他們對我很尊敬，尊敬之中參雜著害怕，他們會盯著我身上的教會制服看，又在我看過去的瞬間心虛地別過眼。
事情當然會發生轉機，在發現我並不是傳聞中舉槍就殺人的教會魔鬼後，他們開始和我聊天。
聊天氣，莫格爾斯克一年四季無非都是那樣，冷得只有烈酒才能讓血液流動；聊教會顯得他們別有用心，聊他們的情況顯得我心懷不軌，於是我們在漫無邊際的海聊中找到了一個共同點——塞勒涅。
“塞勒涅總是能出名，”我扯了扯嘴角，冰球沿著杯壁叮當作響，“她現在還成天嚷嚷著‘自由’嗎？”
對面的莫格爾斯克人聳了聳鼻翼，手指轉了幾圈，他像剛才接不上我的話一樣尷尬起來。
怎麽了？
玻璃杯被我重重地放回大理石臺面，我道了聲抱歉，讓他繼續。
他們的塞勒涅，沈默寡言，沒有朋友，一個人待在屋子裏。
被娜塔沙塞進車裏的時候我還在想這件事，真是奇怪，我想。朝霞變成晚霞，野玫瑰也零落成泥碾作塵，原來琥珀色眼睛不是蜂蜜，塞勒涅也曾凝固成一灘裝載著破銅爛鐵的死水。
“塞勒涅……”
“那是誰？月亮女神？”擠進來的艾琳越過我看窗外的月亮。
銅月幾乎和人造太陽同時誕生，太陽有了黑子，銅月也生了斑了。
我猛地清醒了。
當時的我渾渾噩噩，好在娜塔沙這個機械姑娘一如既往地靠譜，和場景覆現一樣把剛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
克萊門汀不會憤怒和慌張，她已經把那些模塊從自己的軀體裏抹除了，盡管她始終宣稱“所有機械都該學會疼痛”。
“你的藍眼睛變成了灰色。”克萊門汀平靜地重覆事實，然後下了結論：“你失敗了。”
艾琳：“你錯了。”
還是熟悉的艾琳味道，先放炸彈，再扒皮。
“首先，他們不是我的仆從。”
“其次，我可以選擇從未失敗。”
簪身分裂成十二片纖薄刀片，艾琳深深地看了克萊門汀一眼：“媽媽，失敗的是你啊。”
玻璃砸在地面上，液體流了一地，珍貴的腦脊液原材料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消失，艾琳轉身得毫不留情：“我不會再回來了。媽媽。”
“順便說，你的受難哲學可真夠差勁。”
娜塔沙扛著生掰下來的機械知更鳥好奇地追問為什麽，艾琳把簪子揣回口袋，盯著她琥珀色的眼睛笑了笑：
“憤怒是生銹的齒輪，恐懼是潤滑不足的證明，慌張則是設計圖上的排版錯誤？多麽荒謬的哲學，疼痛是神性，情緒卻是褻瀆。她想打造擁有超越人類肉體的人類，卻忘了靈肉本一體。”
克萊門汀沒有追，她的鐵靴甚至沒有挪動半寸。她站在原地，像一個孤註一擲又笨拙堅持的幽靈。
面具摘下，她的面容幾乎和艾琳一樣年輕。但她有著金黃的瞳孔，娜塔沙說，這和艾琳自始至終都是不一樣的。
“你真的很有天賦，艾琳。”克萊門汀的語氣誠懇又哀傷，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付出了這麽多讓步了這麽多最終還會是這樣的結局。
“當你被平庸啃食得只剩空殼時……你會不會懷念今夜沒選擇成為造物主？”
“為什麽是平庸？”我發問，逃犯的經歷說不定比人偶師還精彩呢。
“操！”艾琳笑罵，“齒輪能不能不要總是思考邏輯？”
娜塔沙笑了起來。
“這說明什麽？老子可是造物主！”艾琳在座位上躺下來，懶洋洋地合上眼，“現在，娜塔沙，送造物主去圖書館。”
“遵命！”靠譜的機械姑娘提速前進。
“去圖書館幹什麽？”我試圖躲開這個頭發亂糟糟的女人，最後只好無可奈何地出借肩膀。
艾琳突然坐直，灰色的眼睛看向我：“爸爸的大腦消失後，所有的禁書都只存在於這裏了。”
她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我不希望過去消失，於是我想到一個好辦法。”艾琳對我們賣了個關子，“等著瞧，一會造物主創造奇跡啊。”
圖書館在城東，拍賣場在城南，二者之間有一定的距離。我們在途中再次遇上了瑪德琳，不過娜塔沙車技很好，全城的仿生人連同克萊門汀又被帶去城北修理教堂時鐘，所以這只是一次提及不提及都無所謂的經歷。
我倒是有點可憐瑪德琳。沒想到現在教會不僅向外收苛捐雜稅，向內也是全年無休，連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都要帶傷上陣，以前的我或許會咬牙硬挺，現在的我肯定不幹了。
審判日倒計時雖然暫停了，也只剩二十多天了，還這麽拼命幹什麽？
艾琳撕開一包壓縮營養塊啃了起來，嚓嚓嚓和嚼沙子一樣，開車的娜塔沙都忍不住透過後視鏡看過來。
娜塔沙：“根據數據分析，艾琳咀嚼時的表情匹配‘絕望’指數 99%。”
我：“磨牙呢？”
艾琳：“你們倆都給老子去死！”
娜塔沙突然正色：“又追上來了。”
我嘆了口氣，看也不看就知道是瑪德琳。
不過，這時候她不去維護修理時鐘的秩序，始終盯著我們幹什麽？
主教沈穩莊重的聲音還回蕩在城市上方：
“請勿恐慌。計時誤差屬古神的仁慈試煉，機械終將歸於秩序。”
空蕩蕩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城市中更顯得蒼白無力，我盯著街道旁緊閉的店鋪，突然道：“不對勁。”
克萊門汀的手藝可以說是這個時代的血脈，審判日倒計時又是教會大力勸人向善的渠道，現在時鐘停擺，克萊門汀出現在大眾視野中，怎麽會連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都不在場？
血肉需要盔甲保護，瑪德琳卻一直在追殺我們。
除非……除非這些都是假的。
時鐘從來沒有停擺，克萊門汀也不會出現在城北。或者說，對審判日倒計時近乎世界末日的宣傳根本是子虛烏有，大規模的炒作和廣告讓人們信以為真，在短短的時間內，窮人更窮，富人更富，教會白玉為堂金作馬，貧民窟草作床席泥充饑。
這哪是贖罪券啊，這是他們下地獄的砝碼。
我看向艾琳，她也正巧看過來，我們相對無言，又默默地分開視線。
時代的洪流，權威的正確，這不是個人以一時一地之力可以改變的。
我們只好帶著無用的憐憫，任由娜塔沙將車開向荒廢已久的圖書館。
恰巧在這時，瑪德琳停下了。
一陣巨大的撞擊聲，叮呤咣啷仿佛齒輪不斷下落，我和艾琳往後看，看到了狼狽的瑪德琳。
她的車子撞上了路旁的燈，安全氣囊彈出前，她以超乎人類的速度破窗而出，五條蛛腿像被聖釘貫穿般痙攣抽搐。血肉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摩擦，皮爛了一整塊，連裏面的機油都慢慢流了出來。
像一條只剩三條腿的黑狗。
我看得很清楚，但我很快轉過身。艾琳一直盯著，直到距離足夠遙遠，不足讓她的人類眼睛再看清。
“你看到了嗎……？”艾琳猶疑地開口，“瑪德琳似乎傷的很重。”
“看到了。”我回答。
“機械人無論受再重的傷都沒事的吧？”艾琳問我。
我：“看情況，及時更換零件就沒事。”
所以是可能有事的。
那天的艾琳格外多愁善感，像是忘了自己被通緝，還有心情分析事件的起始由來：“但是……你看見了嗎？”
“她是為了避開一只機械犬撞成這樣的。沒想到……”艾琳喃喃道，“機械犬會幫她找醫生嗎？”
“不會。機械犬和仿生人一樣只是執行程序，沒有意識。”我冷漠無情地回答，一邊催促娜塔沙，“開快點。”
“等等！”艾琳似乎終於下定決心，“我們掉頭回去看看吧。”
我：“娜塔沙，繼續開。”
娜塔沙為難地看著我們，車子的速度慢了下來，緩緩停在路邊。
艾琳堅持：“我覺得她……她願意為了一只機械犬這樣……”
我不信：“教會清道夫沒有你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清道夫第七中隊的隊長沒有一個不發瘋的。
我創建了清道夫第七中隊又離開之後，那些隊長沒有一個熬過一年。超負荷的訓練強度、血肉和齒輪的磨合以及不斷地手術會讓清道夫的身體強大又脆弱，因此，清道夫在執行任務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不要聽你的手槍底下任何人的話。
這也是瑪德琳在追殺我們的過程中能動手絕不開口的原因。
但是就算摒棄了來自人性的精神汙染，一座不交流的孤島能獨自漂泊多遠呢？就憑瑪德琳斷了一腿還要執行通緝任務的秉性，我覺得她離瘋也不遠了。
艾琳卻說：“人性也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人性。
我不相信，但我的神色開始松動。娜塔沙眼疾手快地發動老爺車，車子向我們來時的方向駛去。
人性，我一直覺得瑪德琳要是堅持在教會當醫生，或許能保持住這一份帶著聖光的美好。我不覺得清道夫是什麽好職業，值得她放棄大好前途光明未來踏進深淵。
我說過，瑪德琳和我初遇是在手術臺上，她只是個遞工具的助手。那是她在教會當實習醫生的日子——初來乍到，亞麻色的頭發編成松散的麻花辮，總低頭抱著病例板，遇見我也不敢打招呼。
那時候的清道夫第七中隊很缺人手，我常常處理事務忙得焦頭爛額還要出任務，因此隊伍裏幾乎是來者不拒。瑪德琳的加入對我來說是雪中送炭，對她來說或許更像飛蛾撲火。
醫生和清道夫，一個拯救一個毀滅，一個縫補創傷一個制造裂口，我看到她提交的表格裏卻給了我一個荒謬的加入理由。
申請表的理由並非必填項，但也有不少中二少年寫了諸如這是個危險又迷人的職業，想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一類的囈語。
瑪德琳寫：想修補更完整的靈魂。
我那時沒有心情做閱讀理解，對於新隊員都給予一視同仁的匆匆關懷，基本交代了註意事項又大步離開，但對瑪德琳的這個理由我一直記憶尤新。
後來把名字和臉對上的時候我明白了，她曾經是實習醫生，在齒輪最初流行的年代專攻機械義肢與神經接駁術，在當時算是研究前沿，用現在的話語體系來說，她屬於研發機械人的實踐型學者。
所以才會用“修補”這個詞。清道夫開始行動意味著暴動的仿生人以及“稻草人化”的機械人出現，瑪德琳作為醫生只能拯救他們的肉體，她是個敏銳聰明又敏感的姑娘，她不想只做遞紗布的人。
當時教會將清道夫的任務包裝為“凈化”——清除被古神元素汙染或背叛齒輪信仰的個體，以此維護世界的“神聖秩序”。對瑪德琳而言，也許拿起屠刀比縫合傷口更接近拯救靈魂。
殺戮當然算凈化，不過這是最直接有效又最沒有道理的一種手段。對於它的底層邏輯我明白，但我是清道夫，拿了手槍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我想當年的瑪德琳應該沒有明白，她以為我切開那些機械人的胸膛不是在殺戮，是在取出他們體內的毒瘤。
多麽符合機械人的思維模式啊，一個人可以組合拆卸，那他當真還存在嗎？
我們回去的時候瑪德琳還躺在路旁，蛛腿的抽動不再那麽頻繁，看起來奄奄一息。我按住要下車的艾琳：“你把車開到剛才停車的地方，十分鐘後我們還沒回來你就先去圖書館。”
艾琳點點頭：“你們小心。”
她也明白危險性，這一次掉頭簡直像一場豪賭。
我慢慢地靠近瑪德琳，娜塔沙跟在我的身後，艾琳把老爺車開走後，周圍只剩下了蒸汽的呲呲聲——瑪德琳的那輛車撞得不輕。
“別裝死。”我想找一塊石頭坐下，可周圍只有細小的齒輪，於是我靠著路燈。
瑪德琳一動不動，蛛腿保持著同樣的震顫頻率。
說實話，我完全看不出來什麽破綻。瑪德琳唯一有著錯亂參數的蛛腿已經不在，她現在全身上下都被齒輪和機械包裹，呼吸、心跳、脈搏，甚至身體顫抖的頻率都可以實現數據調節。
“瑪蒂爾達。”我叫她，輕輕地。
“你把靈魂修補得更完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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