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的大腦很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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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的大腦很值錢
莫格爾斯克的雪夜是我夢中恒久不變的素材，我只有在夢中才能感受到那麽強烈的感情，雪粒開始逆飛回天空，齒輪倒轉著剖開我的胸腔，仿佛塞勒涅的屍體睜著眼，邊說“愛我”邊朝我開了一槍。 覆雜到怎麽也說不出口，只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和程序運行一般，塞勒涅照舊和我聊她新買的羊毛大衣。我貪婪地盯著她火紅的頭發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覺察出一點異常。 為什麽我的手抖得這樣厲害？槍，教會配備給清道夫的手槍在…… “嘭”！ 槍響，我的手還垂在兩側，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那把槍。 六條晃蕩的蛛腿從冰上一閃而過，我突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只有塞勒涅逐漸冰冷的屍體是真實的，她的血凝成了她最愛的玫瑰。 塞勒涅說，初吻是病毒，可我記得她從前不是這麽說的。 她覺得吻是一件綿密而浪漫的事，我說裏面充斥著大量唾沫和激素，她說，噓，別分析，別用邏輯，感受這個吻。 溫暖、溫柔，輾轉糾纏，我幾乎要喘不上氣，她笑著分開，在我試圖把呼吸和心跳的頻率調到正常的時候又叫我放下手槍，張開雙手要我緊緊地抱住她。 我當然照做了，我說過，對塞勒涅我一向是有求必應。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共用一個心臟。 但現在她的心跳停止了，我的還在胸腔裏安然無恙。我慢慢走過去，看著她圓睜的雙眼。她堅持拒絕教會的黃銅義眼，所以還保留了人類孱弱的琥珀色眼睛。 那對天然瞳孔始終燃燒著遠古松脂，像被凝固時間的化石一樣，永遠地保留著陽光的自由。我試圖為她合上雙眼，但她一直不肯閉眼，徒勞無果，我收回自己的手，站了起來。 塞勒涅為什麽會變成稻草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稻草人是越古時代最悲慘的結局，比生來就是仿生人還悲慘，我見識過許許多多的死亡，但稻草人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歸宿，塞勒涅死了，我終究不得知。雪夜消散，我清楚地知道夢境的存在，在回到現實的一剎那就抽出匕首，背貼墻壁，扼住了上前查看的人的喉。 洞窟一瞬間寂靜無聲，對視，我恍惚間回想起了克萊門汀的話…
莫格爾斯克的雪夜是我夢中恒久不變的素材，我只有在夢中才能感受到那麽強烈的感情，雪粒開始逆飛回天空，齒輪倒轉著剖開我的胸腔，仿佛塞勒涅的屍體睜著眼，邊說“愛我”邊朝我開了一槍。
覆雜到怎麽也說不出口，只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和程序運行一般，塞勒涅照舊和我聊她新買的羊毛大衣。我貪婪地盯著她火紅的頭發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覺察出一點異常。
為什麽我的手抖得這樣厲害？槍，教會配備給清道夫的手槍在……
“嘭”！
槍響，我的手還垂在兩側，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那把槍。
六條晃蕩的蛛腿從冰上一閃而過，我突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只有塞勒涅逐漸冰冷的屍體是真實的，她的血凝成了她最愛的玫瑰。
塞勒涅說，初吻是病毒，可我記得她從前不是這麽說的。
她覺得吻是一件綿密而浪漫的事，我說裏面充斥著大量唾沫和激素，她說，噓，別分析，別用邏輯，感受這個吻。
溫暖、溫柔，輾轉糾纏，我幾乎要喘不上氣，她笑著分開，在我試圖把呼吸和心跳的頻率調到正常的時候又叫我放下手槍，張開雙手要我緊緊地抱住她。
我當然照做了，我說過，對塞勒涅我一向是有求必應。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共用一個心臟。
但現在她的心跳停止了，我的還在胸腔裏安然無恙。我慢慢走過去，看著她圓睜的雙眼。她堅持拒絕教會的黃銅義眼，所以還保留了人類孱弱的琥珀色眼睛。
那對天然瞳孔始終燃燒著遠古松脂，像被凝固時間的化石一樣，永遠地保留著陽光的自由。我試圖為她合上雙眼，但她一直不肯閉眼，徒勞無果，我收回自己的手，站了起來。
塞勒涅為什麽會變成稻草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稻草人是越古時代最悲慘的結局，比生來就是仿生人還悲慘，我見識過許許多多的死亡，但稻草人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歸宿，塞勒涅死了，我終究不得知。
雪夜消散，我清楚地知道夢境的存在，在回到現實的一剎那就抽出匕首，背貼墻壁，扼住了上前查看的人的喉。
洞窟一瞬間寂靜無聲，對視，我恍惚間回想起了克萊門汀的話。
"你殺死的每個機械人，都在不同時間線重覆愛上你的程序。"
“你難道沒有想過他們到底是什麽嗎？”
看清娜塔沙的那雙琥珀色眼睛的同時，我想，我或許知道稻草人是什麽了。
生銹的貢多拉載著我們穿過地下運河，艾琳累得睡著了，我也不說話，娜塔莎的機械手指拂弄著幽綠的河水。河水蕩漾起層層漣漪，我看著她水中的倒影，覺得娜塔沙和初見時似乎不大一樣了。
她長高了。
很荒謬的發現，機械人如果需要“長高”這一過程，教會肯定增加一項生長稅。所以，娜塔沙到底是什麽？
她會做夢，會長高，還擁有琥珀色的瞳孔和火紅的頭發，這麽說，她也當真知道什麽叫愛嗎？
克萊門汀車間的機械人真的能把人類情感模擬到這種地步？
執行程序的撐船仿生人遞來一張泛黃的紙，他忽略了沈默的我和娜塔沙，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把微微打鼾的艾琳叫醒。
歷史學家揉了揉散亂的頭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才把東西接過來，一邊揉眼睛一邊嘟囔著：“什麽？”
絲毫不給人喘息的空隙，仿生人在遞交信紙之後就投入河中，娜塔沙的手指猛地縮回，艾琳和我都試圖伸手把人拉回來。
咕嚕咕嚕，一連幾串氣泡，仿生人就慢慢地沈了下去。
艾琳急得大逆不道地踹了我一腳：“救人啊！”
如果仿生人也能算人的話。
可惜等我把人撈上來的時候，只剩下了一具屍體。我把他的面具拆下來，再探了探這個看起來十分俊美的年輕人的鼻息。
沒呼吸了。
"克萊門汀的邀請函。"艾琳用考古刷挑起屍體衣領的鳶尾花徽章，閉著眼吸了口氣，又接著說："她在提醒我們，拍賣會的第一件商品是……"
艾琳的聲音漸漸顫抖，我理了理頭上的亂發，脫下外套把水擰出來，聞言疑惑地看向她。
艾琳從來不會說話只說一半，她能滔滔不絕長篇大論地吐槽壓縮營養塊難吃，清醒的時候連路邊的機械犬走了多遠沒跟上我們的車都要告訴我，今天已經是她第二次這樣做了。
我轉頭，看到艾琳的臉色比剛下了水的我還要白："拍賣會的第一件商品是我父親。"
眾所周知，艾琳是唯一沒有餓死的歷史學家，這一趟於情於理我們也應該出發。
我接過仿生人的職責，卻沒有急著走。
我在等艾琳的解釋。
艾琳常說要把我寫入史冊，因為我養活了越古時代的最後一位歷史學家，她一邊說壓縮營養塊難吃得像啃石頭一邊向我許諾“茍富貴”，在她的設想裏我早已名垂青史封侯拜相受千萬人敬仰並且廟裏香火旺盛，我默默地擦著匕首聽著，然後艾琳在發現儲物櫃裏滿滿的壓縮營養塊後決定取消我的爵位繼承權。
我的爵位一般只值一個沙丁魚罐頭。
我是在離開教會之後遇到艾琳的，當時我身無分文還無處定居，她用她的積蓄養出了我們的默契。我說過，這是我唯一欣賞艾琳的地方。
貢多拉在地下運河中飄搖著，艾琳始終沒有說話。
我突然想起開始審判日倒計時的那天，艾琳突然說：“我終於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
她的表情炙熱而生動，嘴角和那本被翻到卷邊的《蒸汽動力年鑒》一樣。我當時正在擦拭虹膜矯正器——那天的霧很大，盡管每一天都很像世界末日，但僅僅從天氣來看的話，那天是最像的。
我們的生活單調而乏味，因為沒人願意工作，所以經常睡覺，有一次老爺車停在山坡上，我足足睡了半個月，艾琳吃了半個月壓縮營養塊差點噎死。後來我終於醒了，艾琳幽怨地要誅我九族，那次足足買了十三個沙丁魚罐頭才解氣。當然，爵位是照舊沒有的。
我調轉船頭的時候，艾琳突然說話了。
她抱著娜塔沙，娜塔沙一動不動地坐在她懷裏，像個安靜的布娃娃。
“很久以前我就想問了，為什麽你這個人從來不問為什麽？”
我面無表情地操縱著貢多拉。
其實地下運河不是個適合聊天的場合，齒輪咬合的潮聲中，被拍到外圍的河水撞擊著滲血的煤渣。頭頂四通八達的鑄鐵管道像被剖開的巨獸腸腔，管壁上增生著教會投放的熒光苔蘚。
蒸汽筏子從肋骨折橋上飄過時，螺旋槳攪碎了水面倒影，我開口：“為什麽？”
艾琳開口大笑，她總是莫名其妙地笑。
藍眼睛瞇起的弧度讓人想起博物館裏禁止觸摸的琺瑯懷表蓋，但謝天謝地，總算不是齒輪的哢嚓哢嚓。她總是能笑得像個海盜。
她拍著懷裏的娜塔沙，直到娜塔沙也和我一樣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她。艾琳摸了摸娜塔沙的頭發，帶著笑意指著我：“不要學，小孩子不要這麽嚴肅，一點也不可愛了。”
“要學學我。”她伸出手指，強迫娜塔沙露出一個比哭還醜的笑，娜塔沙被迫露出幾顆牙齒，眼神卻發蒙地看著我。
我用力地把河水攪碎，槳聲燈影中，河面上剛剛重合的三人倒影又散了。
拍賣行的蒸汽穹頂下，我們換上人模狗樣的正裝進入大廳，艾琳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死灰色。
這得歸功於娜塔沙是個合格的實習醫生。
瑪德琳的蛛腿刺穿被我拽過來的仿生人身軀時，艾琳的藍眼睛正在吊燈的折射下熠熠生輝，那時候我們已經差不多混進了拍賣場，是幾次失敗中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唉，可還是失敗了。畢竟在這座齒輪覆蓋率極高的城市，未被改造的虹膜比逃跑的古神眷屬更引人註目。
十五分鐘後，我們在甩掉瑪德琳後又被拿著通緝令的仿生人發現，帽子上的薄紗根本遮不住她那雙熠熠生輝的藍眼睛。艾琳必須做手術。
這場拍賣會也不是非去不可，至少對於我來說是這樣的。艾琳的藍眼睛可以說是越古時代為數不多的色彩，說實話，不談理性，不談邏輯，我並不希望它消失。
但艾琳還是決定手術，我讓她把匕首咬在齒間，就算這樣她還要說話。
"原來這就是暴力考古學的終極形態……不過，暴力考古學家可沒學過怎麽當虹膜偽造犯……"
她在劇痛中笑得像個被釘上十字架的吟游詩人，一點也不像海盜，像殉道者。
娜塔莎把蒸汽軟管塞進她的齒間，淡綠色冷凝霧從她藍眼睛中噴湧而出。我認得那種霧氣，可以麻醉神經，如果再加大劑量，能直接把人放倒，是不交談就殺死機械人的好辦法。
但我沒辦法分心，更改虹膜顏色是一個危險的過程。當然有更保險的辦法，可我們沒錢，所用的還是早年艾琳能亂花錢時候剩餘的寄生蟲膠囊——也不知道有沒有過期。
艾琳被迫仰頭躺在娜塔莎的機械大腿上，我把寄生蟲膠囊塞進她的眼瞼。那些半透明的線形生物立刻開始編織角膜偽裝網，把湛藍瞳色吞噬成教會修女特有的死灰色。
"別眨眼，除非你想讓食眼蠕蟲爬進腦垂體。"我旋轉著黃銅義眼的焦距調節環，看著寄生蟲在她視網膜表面蝕刻出虛假的齒輪紋路。娜塔莎伸手按住艾琳顫抖的眼皮。
艾琳終於閉嘴了。
艾琳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對著鏡子長籲短嘆：“現在我和你們一樣，都是克萊門汀的拼裝玩具了。”
娜塔沙破地天荒地接話：“嚴格來說，你屬於克萊門汀的售後改裝品。”
我和艾琳都一臉震驚地看著她，娜塔沙似乎受到了鼓勵，慢慢地揚起嘴角：“真該給克萊門汀頒一個蒸汽朋克慈善獎。”
娜塔沙最後被艾琳狠狠地敲了一下腦門。當然，最後受傷的是艾琳的手。
克萊門汀邀請的拍賣會正式而盛大，守衛的機械手掃過我們時，艾琳睜大假眼，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麽，總之她不受控制地流下混著寄生蟲卵的眼淚，直到我們進入拍賣會的現場找到位置坐下。
可笑的是，安檢儀器檢測到我們的克蘇魯血統過載，仿生人這次將我們畢恭畢敬地送上了貴賓席。
貴賓席俯瞰全局，我們看得到他們，他們卻看不到我們。艾琳拉著我的胳膊正要說什麽，穹頂的機械眼瞼就睜開了。
拍賣會正式開始。
兩千三百枚黃銅義眼同時泛起血光。拍賣師從喉骨雕琢的演講臺升起，她的神經索連接著懸浮的《死靈之書》殘頁——為了保障公平。
"第七件聖骸，來自海底城邦的妊娠齒輪。"
參與者爭先恐後，妊娠齒輪在越古時代是很珍貴的物什，機械人如果想繁衍後代，必須花重金購買，並且額外給教會上交一大筆稅——艾琳一直認為這是導致機械人越來越少的原因。
不過我可從來沒見過帶著孩子的機械人。
這些都不重要，拍賣師把每一樣東西都說得天花亂墜，加上“教會”“聖物”仿佛就刻上了免死金牌，也許確實珍貴吧，總之價格都被擡得很高。
我覺得我們這一趟很可能白費工夫，不過我不打算問艾琳，她正坐直了身體，聚精會神地看著展示臺。
最後一件拍賣品來得尤為隆重，管風琴轟鳴的瞬間，穹頂垂下數百具裹屍布人偶。它們隨著拍賣槌的節奏跳起華爾茲，每旋轉一圈就脫落部分繃帶，露出下面克萊門汀車間的出廠編號。
先前的拍賣師撤下，戴著面具，穿著黑綢裙的克萊門汀款款走了上來。
拍賣場的地板開始變得潮濕，這是貴族們興奮時的生理反應。這幫總喜歡湊熱鬧的家夥。
娜塔莎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機械掌心傳來塞勒涅慣用的莫爾斯電碼節奏："別相信你看到的任何齒輪，它們都是克萊門汀的謊言牙齒。"
我不明所以，我只盯著其中的一個人偶，楞楞地，眼睛也不眨。
那是塞勒涅的舞步。
塞勒涅很喜歡舞會，她認為那是自由，是每個人類綻放的表現。星期五是塞勒涅做造型的日子，當天晚上必然要拉我去跳舞——我願稱之為黑色星期五，那是我最想拒絕她的時候，但我終於還是答應了。
每一天的舞池都喧嘩得令人不安，那當然不是貴族的舞會，地下的汙水中踩過形形色色的鞋子。我不喜歡喝酒，塞勒涅為我點了杯果汁，其實不渴，但我每次都會喝完。塞勒涅穿著高跟鞋，游刃有餘地游走在舞池，她的琥珀色瞳孔總是在那時候染上一點濕漉漉的水意，我摟著她的腰旋轉的時候會註意到。
實際上，大多數時候都是塞勒涅一個人的舞蹈，我們只會跳一首曲子——《莫格爾斯克發條挽歌》，那是教會規定的開場曲目。隨後我會回到位置上等著她，順便乖乖把果汁喝完，她給我點過很多口味的，但她笑著告訴我，她一直沒有發現我對哪種口味有著特殊的偏好。
因為我總是在鐘聲敲響第十二下時喝完最後一口，然後牽上她的手，回家。
耳邊回響著熟悉的《莫格爾斯克發條挽歌》，我慢慢從位置上站起來，眼中的塞勒涅旋轉，我又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我最後看向娜塔沙，看著她的嘴巴一張一合，然後我的胳膊就被急促呼吸的艾琳抓住。
“最後一件賣品——歷史學家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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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格爾斯克的雪夜是我夢中恒久不變的素材，我只有在夢中才能感受到那麽強烈的感情，雪粒開始逆飛回天空，齒輪倒轉著剖開我的胸腔，仿佛塞勒涅的屍體睜著眼，邊說“愛我”邊朝我開了一槍。 覆雜到怎麽也說不出口，只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和程序運行一般，塞勒涅照舊和我聊她新買的羊毛大衣。我貪婪地盯著她火紅的頭發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覺察出一點異常。 為什麽我的手抖得這樣厲害？槍，教會配備給清道夫的手槍在…… “嘭”！ 槍響，我的手還垂在兩側，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那把槍。 六條晃蕩的蛛腿從冰上一閃而過，我突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只有塞勒涅逐漸冰冷的屍體是真實的，她的血凝成了她最愛的玫瑰。 塞勒涅說，初吻是病毒，可我記得她從前不是這麽說的。 她覺得吻是一件綿密而浪漫的事，我說裏面充斥著大量唾沫和激素，她說，噓，別分析，別用邏輯，感受這個吻。 溫暖、溫柔，輾轉糾纏，我幾乎要喘不上氣，她笑著分開，在我試圖把呼吸和心跳的頻率調到正常的時候又叫我放下手槍，張開雙手要我緊緊地抱住她。 我當然照做了，我說過，對塞勒涅我一向是有求必應。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共用一個心臟。 但現在她的心跳停止了，我的還在胸腔裏安然無恙。我慢慢走過去，看著她圓睜的雙眼。她堅持拒絕教會的黃銅義眼，所以還保留了人類孱弱的琥珀色眼睛。 那對天然瞳孔始終燃燒著遠古松脂，像被凝固時間的化石一樣，永遠地保留著陽光的自由。我試圖為她合上雙眼，但她一直不肯閉眼，徒勞無果，我收回自己的手，站了起來。 塞勒涅為什麽會變成稻草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稻草人是越古時代最悲慘的結局，比生來就是仿生人還悲慘，我見識過許許多多的死亡，但稻草人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歸宿，塞勒涅死了，我終究不得知。雪夜消散，我清楚地知道夢境的存在，在回到現實的一剎那就抽出匕首，背貼墻壁，扼住了上前查看的人的喉。 洞窟一瞬間寂靜無聲，對視，我恍惚間回想起了克萊門汀的話…
莫格爾斯克的雪夜是我夢中恒久不變的素材，我只有在夢中才能感受到那麽強烈的感情，雪粒開始逆飛回天空，齒輪倒轉著剖開我的胸腔，仿佛塞勒涅的屍體睜著眼，邊說“愛我”邊朝我開了一槍。
覆雜到怎麽也說不出口，只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和程序運行一般，塞勒涅照舊和我聊她新買的羊毛大衣。我貪婪地盯著她火紅的頭發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覺察出一點異常。
為什麽我的手抖得這樣厲害？槍，教會配備給清道夫的手槍在……
“嘭”！
槍響，我的手還垂在兩側，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那把槍。
六條晃蕩的蛛腿從冰上一閃而過，我突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只有塞勒涅逐漸冰冷的屍體是真實的，她的血凝成了她最愛的玫瑰。
塞勒涅說，初吻是病毒，可我記得她從前不是這麽說的。
她覺得吻是一件綿密而浪漫的事，我說裏面充斥著大量唾沫和激素，她說，噓，別分析，別用邏輯，感受這個吻。
溫暖、溫柔，輾轉糾纏，我幾乎要喘不上氣，她笑著分開，在我試圖把呼吸和心跳的頻率調到正常的時候又叫我放下手槍，張開雙手要我緊緊地抱住她。
我當然照做了，我說過，對塞勒涅我一向是有求必應。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共用一個心臟。
但現在她的心跳停止了，我的還在胸腔裏安然無恙。我慢慢走過去，看著她圓睜的雙眼。她堅持拒絕教會的黃銅義眼，所以還保留了人類孱弱的琥珀色眼睛。
那對天然瞳孔始終燃燒著遠古松脂，像被凝固時間的化石一樣，永遠地保留著陽光的自由。我試圖為她合上雙眼，但她一直不肯閉眼，徒勞無果，我收回自己的手，站了起來。
塞勒涅為什麽會變成稻草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稻草人是越古時代最悲慘的結局，比生來就是仿生人還悲慘，我見識過許許多多的死亡，但稻草人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歸宿，塞勒涅死了，我終究不得知。
雪夜消散，我清楚地知道夢境的存在，在回到現實的一剎那就抽出匕首，背貼墻壁，扼住了上前查看的人的喉。
洞窟一瞬間寂靜無聲，對視，我恍惚間回想起了克萊門汀的話。
"你殺死的每個機械人，都在不同時間線重覆愛上你的程序。"
“你難道沒有想過他們到底是什麽嗎？”
看清娜塔沙的那雙琥珀色眼睛的同時，我想，我或許知道稻草人是什麽了。
生銹的貢多拉載著我們穿過地下運河，艾琳累得睡著了，我也不說話，娜塔莎的機械手指拂弄著幽綠的河水。河水蕩漾起層層漣漪，我看著她水中的倒影，覺得娜塔沙和初見時似乎不大一樣了。
她長高了。
很荒謬的發現，機械人如果需要“長高”這一過程，教會肯定增加一項生長稅。所以，娜塔沙到底是什麽？
她會做夢，會長高，還擁有琥珀色的瞳孔和火紅的頭發，這麽說，她也當真知道什麽叫愛嗎？
克萊門汀車間的機械人真的能把人類情感模擬到這種地步？
執行程序的撐船仿生人遞來一張泛黃的紙，他忽略了沈默的我和娜塔沙，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把微微打鼾的艾琳叫醒。
歷史學家揉了揉散亂的頭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才把東西接過來，一邊揉眼睛一邊嘟囔著：“什麽？”
絲毫不給人喘息的空隙，仿生人在遞交信紙之後就投入河中，娜塔沙的手指猛地縮回，艾琳和我都試圖伸手把人拉回來。
咕嚕咕嚕，一連幾串氣泡，仿生人就慢慢地沈了下去。
艾琳急得大逆不道地踹了我一腳：“救人啊！”
如果仿生人也能算人的話。
可惜等我把人撈上來的時候，只剩下了一具屍體。我把他的面具拆下來，再探了探這個看起來十分俊美的年輕人的鼻息。
沒呼吸了。
"克萊門汀的邀請函。"艾琳用考古刷挑起屍體衣領的鳶尾花徽章，閉著眼吸了口氣，又接著說："她在提醒我們，拍賣會的第一件商品是……"
艾琳的聲音漸漸顫抖，我理了理頭上的亂發，脫下外套把水擰出來，聞言疑惑地看向她。
艾琳從來不會說話只說一半，她能滔滔不絕長篇大論地吐槽壓縮營養塊難吃，清醒的時候連路邊的機械犬走了多遠沒跟上我們的車都要告訴我，今天已經是她第二次這樣做了。
我轉頭，看到艾琳的臉色比剛下了水的我還要白："拍賣會的第一件商品是我父親。"
眾所周知，艾琳是唯一沒有餓死的歷史學家，這一趟於情於理我們也應該出發。
我接過仿生人的職責，卻沒有急著走。
我在等艾琳的解釋。
艾琳常說要把我寫入史冊，因為我養活了越古時代的最後一位歷史學家，她一邊說壓縮營養塊難吃得像啃石頭一邊向我許諾“茍富貴”，在她的設想裏我早已名垂青史封侯拜相受千萬人敬仰並且廟裏香火旺盛，我默默地擦著匕首聽著，然後艾琳在發現儲物櫃裏滿滿的壓縮營養塊後決定取消我的爵位繼承權。
我的爵位一般只值一個沙丁魚罐頭。
我是在離開教會之後遇到艾琳的，當時我身無分文還無處定居，她用她的積蓄養出了我們的默契。我說過，這是我唯一欣賞艾琳的地方。
貢多拉在地下運河中飄搖著，艾琳始終沒有說話。
我突然想起開始審判日倒計時的那天，艾琳突然說：“我終於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
她的表情炙熱而生動，嘴角和那本被翻到卷邊的《蒸汽動力年鑒》一樣。我當時正在擦拭虹膜矯正器——那天的霧很大，盡管每一天都很像世界末日，但僅僅從天氣來看的話，那天是最像的。
我們的生活單調而乏味，因為沒人願意工作，所以經常睡覺，有一次老爺車停在山坡上，我足足睡了半個月，艾琳吃了半個月壓縮營養塊差點噎死。後來我終於醒了，艾琳幽怨地要誅我九族，那次足足買了十三個沙丁魚罐頭才解氣。當然，爵位是照舊沒有的。
我調轉船頭的時候，艾琳突然說話了。
她抱著娜塔沙，娜塔沙一動不動地坐在她懷裏，像個安靜的布娃娃。
“很久以前我就想問了，為什麽你這個人從來不問為什麽？”
我面無表情地操縱著貢多拉。
其實地下運河不是個適合聊天的場合，齒輪咬合的潮聲中，被拍到外圍的河水撞擊著滲血的煤渣。頭頂四通八達的鑄鐵管道像被剖開的巨獸腸腔，管壁上增生著教會投放的熒光苔蘚。
蒸汽筏子從肋骨折橋上飄過時，螺旋槳攪碎了水面倒影，我開口：“為什麽？”
艾琳開口大笑，她總是莫名其妙地笑。
藍眼睛瞇起的弧度讓人想起博物館裏禁止觸摸的琺瑯懷表蓋，但謝天謝地，總算不是齒輪的哢嚓哢嚓。她總是能笑得像個海盜。
她拍著懷裏的娜塔沙，直到娜塔沙也和我一樣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她。艾琳摸了摸娜塔沙的頭發，帶著笑意指著我：“不要學，小孩子不要這麽嚴肅，一點也不可愛了。”
“要學學我。”她伸出手指，強迫娜塔沙露出一個比哭還醜的笑，娜塔沙被迫露出幾顆牙齒，眼神卻發蒙地看著我。
我用力地把河水攪碎，槳聲燈影中，河面上剛剛重合的三人倒影又散了。
拍賣行的蒸汽穹頂下，我們換上人模狗樣的正裝進入大廳，艾琳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死灰色。
這得歸功於娜塔沙是個合格的實習醫生。
瑪德琳的蛛腿刺穿被我拽過來的仿生人身軀時，艾琳的藍眼睛正在吊燈的折射下熠熠生輝，那時候我們已經差不多混進了拍賣場，是幾次失敗中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唉，可還是失敗了。畢竟在這座齒輪覆蓋率極高的城市，未被改造的虹膜比逃跑的古神眷屬更引人註目。
十五分鐘後，我們在甩掉瑪德琳後又被拿著通緝令的仿生人發現，帽子上的薄紗根本遮不住她那雙熠熠生輝的藍眼睛。艾琳必須做手術。
這場拍賣會也不是非去不可，至少對於我來說是這樣的。艾琳的藍眼睛可以說是越古時代為數不多的色彩，說實話，不談理性，不談邏輯，我並不希望它消失。
但艾琳還是決定手術，我讓她把匕首咬在齒間，就算這樣她還要說話。
"原來這就是暴力考古學的終極形態……不過，暴力考古學家可沒學過怎麽當虹膜偽造犯……"
她在劇痛中笑得像個被釘上十字架的吟游詩人，一點也不像海盜，像殉道者。
娜塔莎把蒸汽軟管塞進她的齒間，淡綠色冷凝霧從她藍眼睛中噴湧而出。我認得那種霧氣，可以麻醉神經，如果再加大劑量，能直接把人放倒，是不交談就殺死機械人的好辦法。
但我沒辦法分心，更改虹膜顏色是一個危險的過程。當然有更保險的辦法，可我們沒錢，所用的還是早年艾琳能亂花錢時候剩餘的寄生蟲膠囊——也不知道有沒有過期。
艾琳被迫仰頭躺在娜塔莎的機械大腿上，我把寄生蟲膠囊塞進她的眼瞼。那些半透明的線形生物立刻開始編織角膜偽裝網，把湛藍瞳色吞噬成教會修女特有的死灰色。
"別眨眼，除非你想讓食眼蠕蟲爬進腦垂體。"我旋轉著黃銅義眼的焦距調節環，看著寄生蟲在她視網膜表面蝕刻出虛假的齒輪紋路。娜塔莎伸手按住艾琳顫抖的眼皮。
艾琳終於閉嘴了。
艾琳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對著鏡子長籲短嘆：“現在我和你們一樣，都是克萊門汀的拼裝玩具了。”
娜塔沙破地天荒地接話：“嚴格來說，你屬於克萊門汀的售後改裝品。”
我和艾琳都一臉震驚地看著她，娜塔沙似乎受到了鼓勵，慢慢地揚起嘴角：“真該給克萊門汀頒一個蒸汽朋克慈善獎。”
娜塔沙最後被艾琳狠狠地敲了一下腦門。當然，最後受傷的是艾琳的手。
克萊門汀邀請的拍賣會正式而盛大，守衛的機械手掃過我們時，艾琳睜大假眼，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麽，總之她不受控制地流下混著寄生蟲卵的眼淚，直到我們進入拍賣會的現場找到位置坐下。
可笑的是，安檢儀器檢測到我們的克蘇魯血統過載，仿生人這次將我們畢恭畢敬地送上了貴賓席。
貴賓席俯瞰全局，我們看得到他們，他們卻看不到我們。艾琳拉著我的胳膊正要說什麽，穹頂的機械眼瞼就睜開了。
拍賣會正式開始。
兩千三百枚黃銅義眼同時泛起血光。拍賣師從喉骨雕琢的演講臺升起，她的神經索連接著懸浮的《死靈之書》殘頁——為了保障公平。
"第七件聖骸，來自海底城邦的妊娠齒輪。"
參與者爭先恐後，妊娠齒輪在越古時代是很珍貴的物什，機械人如果想繁衍後代，必須花重金購買，並且額外給教會上交一大筆稅——艾琳一直認為這是導致機械人越來越少的原因。
不過我可從來沒見過帶著孩子的機械人。
這些都不重要，拍賣師把每一樣東西都說得天花亂墜，加上“教會”“聖物”仿佛就刻上了免死金牌，也許確實珍貴吧，總之價格都被擡得很高。
我覺得我們這一趟很可能白費工夫，不過我不打算問艾琳，她正坐直了身體，聚精會神地看著展示臺。
最後一件拍賣品來得尤為隆重，管風琴轟鳴的瞬間，穹頂垂下數百具裹屍布人偶。它們隨著拍賣槌的節奏跳起華爾茲，每旋轉一圈就脫落部分繃帶，露出下面克萊門汀車間的出廠編號。
先前的拍賣師撤下，戴著面具，穿著黑綢裙的克萊門汀款款走了上來。
拍賣場的地板開始變得潮濕，這是貴族們興奮時的生理反應。這幫總喜歡湊熱鬧的家夥。
娜塔莎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機械掌心傳來塞勒涅慣用的莫爾斯電碼節奏："別相信你看到的任何齒輪，它們都是克萊門汀的謊言牙齒。"
我不明所以，我只盯著其中的一個人偶，楞楞地，眼睛也不眨。
那是塞勒涅的舞步。
塞勒涅很喜歡舞會，她認為那是自由，是每個人類綻放的表現。星期五是塞勒涅做造型的日子，當天晚上必然要拉我去跳舞——我願稱之為黑色星期五，那是我最想拒絕她的時候，但我終於還是答應了。
每一天的舞池都喧嘩得令人不安，那當然不是貴族的舞會，地下的汙水中踩過形形色色的鞋子。我不喜歡喝酒，塞勒涅為我點了杯果汁，其實不渴，但我每次都會喝完。塞勒涅穿著高跟鞋，游刃有餘地游走在舞池，她的琥珀色瞳孔總是在那時候染上一點濕漉漉的水意，我摟著她的腰旋轉的時候會註意到。
實際上，大多數時候都是塞勒涅一個人的舞蹈，我們只會跳一首曲子——《莫格爾斯克發條挽歌》，那是教會規定的開場曲目。隨後我會回到位置上等著她，順便乖乖把果汁喝完，她給我點過很多口味的，但她笑著告訴我，她一直沒有發現我對哪種口味有著特殊的偏好。
因為我總是在鐘聲敲響第十二下時喝完最後一口，然後牽上她的手，回家。
耳邊回響著熟悉的《莫格爾斯克發條挽歌》，我慢慢從位置上站起來，眼中的塞勒涅旋轉，我又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我最後看向娜塔沙，看著她的嘴巴一張一合，然後我的胳膊就被急促呼吸的艾琳抓住。
“最後一件賣品——歷史學家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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