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回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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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桓做了一場怪異的夢。
夢裏，他回到了林家老宅的那間臥室裏，但視角漂浮在空中。
父親和母親神情木然地坐在床邊，母親眼圈通紅，似乎是哭過。
而在床上躺著的，是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林桓自己。
床上的他臉色蒼白得像片紙，看起來無聲無息。
林爺爺拿著拐杖坐在遠處，房間角落站著一個穿著黑袍的不知名人士。
房間門口擺著三個黑色的焚香爐，裊裊青煙隨之升起，煙霧吹進臥室裏，讓整個房間看起來雲裏霧裏，模糊一片。
林母問：“還要等多久？”
穿著黑袍的人回答：“七日之後。”
林母：“這和我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
黑袍男子瞟了一眼林爺爺，回答：“如果不是你們家堅持要他做守宅神，非要一器兩用，也不至於會變成現在這樣。”
“行了，”林爺爺開了口，語氣裏帶著上位者的威嚴和警告。“兒媳，既然柏先生說了沒事，那就肯定沒事，別瞎擔心。”
林母嘴巴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最後卻什麽都沒說。
林父嘆了口氣，伸手給床上的小林桓掖了掖被角。
房間陷入一片古怪的靜謐中。
林桓漂浮在半空，莫名有些焦躁。
他忍不住在房間裏飄來飄去，在飄到天花板附近的時候，他聽到了幾聲尖銳的抓撓聲。
沙沙沙。
似乎還有某種黏膩的水聲。
這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在如此安靜的房間裏，應該所有人都聽到了。
但他們沒有人表現出什麽特殊的表情，只有林母再次開了口。
林母說：“小桓一定會恨死我的。”
在林桓的記憶裏，‘小桓’這樣親昵的稱呼，在母親嘴裏是從沒出現過的。
林桓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好，常年來一直躺在二樓的房間裏，隨時都是很疲憊的樣子。
大概因為身體不好，沒有剩餘的精力去關心孩子，所以林母對林桓的態度一直是不冷不熱的，偶爾對林桓的關心都是出於心血來潮，或是旁人‘感覺你對你兒子都沒感情’的閑言碎語。
一年到頭，林桓大概只聽得到林母叫他三次‘阿桓’，並且只要轉過頭去，林母在別人面前就還是叫他林桓。
生疏的不像母子。
所以此刻，林母在別人面前叫林桓‘小桓’，林桓不免感到有些奇怪。
不等他想清楚，坐在遠處的林爺爺握著拐棍的手緊了緊，本就嚴厲的長相露出幾分駭人的冷酷來：“他……”
……
“嗡嗡嗡”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起來，碰撞在櫃面上發出地震似的聲響，把人從怪誕的夢境裏拉了出來。
林桓艱難地撕開眼皮，看到陽光穿過酒店窗簾，房間內一片昏黃。
一支略顯蒼白的胳膊越過他，按掉了正在震動的手機鬧鈴。
“小叔……”林桓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胃餓得發疼，像是睡了很久，他問：“幾點了？”
柏榮將手機屏幕又按亮，上面顯示早上11：00.
竟然一覺睡到了中午。
難怪會又餓又渴。
林桓打了個哈欠：“為什麽不叫我起來？”
“看你最近心事重重的，好不容易多睡一會兒，不忍心叫醒你。”柏榮把手機放回原位，伸手揉了揉林桓的腦袋。“起床了，去吃午餐。”
“好。”林桓揉揉眼睛準備起床，最近他總在想管理局的事情，的確休息不好，連今天一覺睡到了十一點都依舊感到疲憊。
洗手間裏，柏榮已經幫他擠好了牙膏，潔白的膏體躺在牙刷面上，彰顯著男人的細心與體貼。
透過洗手間的鏡子，可以看到柏榮此刻在收拾床鋪的身影。
這些天他們一直住在酒店，有行李在不方便叫保潔，這些天房間都是柏榮收拾的。
有人體貼的感覺……實在是太好啦！
林桓一下就心情大好，拿起牙刷美滋滋地開始刷牙。
等林桓收拾好，兩人便一起下樓覓食去了。
天師群裏很安靜，看來今天又是無法離開A縣的一天。
林桓對此無能為力，只能安慰自己再等等，管理局總不可能因為一場內鬥就不讓他們回去了。
A縣一如既往的熱鬧，兩人一同去吃過午飯，走著走著，手就拉在了一起。
在A縣這種小城，兩個男人拉手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一路上別提有多少人側目了。
林桓一直比較在乎別人的眼光，但此刻卻忽然覺得不在乎了，有種死豬不怕滾水燙的感覺。
被人在背後說閑話就說閑話吧，反正林家之前也被說的不少，這地方他最多在每年祭祖的時候回來，難道還怕被一群無關的人說閑話嗎？
“阿桓，”兩人走到一處小巷，柏榮忽然開口叫他。
小巷兩旁種著兩棵高大的柳樹，這時候已經是冬天，樹葉都掉光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枝條。
林桓停下腳步來，轉頭去看著男人，問：“怎麽了？”
柏榮低下頭去看他，輕聲問：“你喜歡A縣嗎？”
“嗯？”林桓有些茫然地看著柏榮。
這條巷子很短，巷頭是車來車往的大馬路，巷尾是A縣最熱鬧的步行街，這一前一後，就像是A縣的小小縮影。
林桓聽著熟悉的叫賣聲，似乎有些猜到了柏榮的心思。
他小心地問：“……小叔，想回這裏生活嗎？”
所謂魂歸故裏，哪怕是慘死之人，死後都會想念家鄉。
柏榮在A縣過的並不算好，林桓不知道A縣算不算是柏榮的家鄉，但柏榮在這裏生活的最久，林桓便猜——柏榮對這裏大概也還是有感情的。
“唔……”柏榮思考了一下，對他笑了笑，說，“大概吧。”
“我不太喜歡這裏，因為……”林桓沒說下去，不喜歡這裏的理由太多了，或許是A縣還太落後了，或許是林家的那些事。
不過，他捏了捏男人的手掌，還是說：“如果小叔喜歡這裏，想回來這邊住，那我們就回來吧。”
“……嗯。”男人的眼睛是幽深的黑，叫人看不清藏在後面的情緒。
林桓以為男人不相信他的話，便接著說道：“管理局在這邊有駐紮點，等事情結束了，我們可以試著申請調令來……”
林桓還來不及說完後面的話，便被柏榮吻住了。
他們之間吻過太多次，但在這種隨時可能有人走過的地方接吻，還是頭一次。
尤其是在A縣。
這個兩人長大的地方。
在這個地方接吻，似乎有特別的感觸。
林桓緊張得攥緊了男人的衣襟，臉和耳朵都紅得像被火燒。
一吻結束，林桓有些喘。
男人的手掌不知為何落在林桓的後頸上，捏寵物似的不輕不重地捏弄著。
林桓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覺得很舒服。
像是被撓了下巴的貓，舒服得腳趾都要蜷起來了。
“永遠和我在一起吧。”柏榮啞著嗓子說，“永遠和我在一起。”
……
時間就那麽過著。
管理局長期沒消息，留在A縣的天師們已經自娛自樂地組織起了麻將撲克等等娛樂，甚至還有人在A縣本地交到了朋友，林桓的日子也過的恍恍惚惚，每天吃喝玩樂，晚上回家和柏榮膩膩歪歪，想要了就做一下羞羞的事情。
這麽平淡又甜蜜的生活，甚至讓他有種和柏榮在A縣過了好幾年的錯覺。
日子又那麽過去了幾天。
天師群炸開了鍋。
管理局終於來了通知，三天後會派人去接他們回來，之後工作生活照常進行。
這意味著他們解除了軟禁，讓人大大地松了口氣。
要收拾東西回去了，林桓松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有些舍不得。
三天後，眾人收拾好東西到了指定地點。
這地方是遠離A縣的一處郊區。
郊區停放著一輛畫著可愛小鬼圖案的大巴，那就是來接送他們的車子。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來接他們的不是往日的人類工作人員，而是兩只鬼，三只妖。
一個人類天師都沒有。
為首的老天師皺起了眉頭。
其他人亦是察覺到有些奇怪。
雖然人、鬼、妖共同在管理局工作，但在很多事上，鮮少會出現沒有人類工作人員的情況。
兩名鬼工作人員一男一女，見到柏榮都條件反射地低了低頭，看起來又是畏懼又是尊敬的樣子。
對強者的畏懼，是鬼的本能。
雖然在管理局裏，柏榮的職位是最底層的小職員，但在鬼的世界裏，柏榮必然是不好惹的那個角色。
他們還制不住本能地會對柏榮感到畏懼和尊敬。
老天師蔑視地掃了一眼兩只鬼，坐到了大巴車裏。
有人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柏榮，有人什麽都沒察覺地上了車便睡覺，有人看到了也沒把這當回事，開心地和家人分享著回家的喜悅。
林桓和柏榮是最先進來的，兩人坐在靠後的位置。
工作人員在清點人數和裝行李，林桓坐在位置上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這麽一小會兒，他竟然又覺得困了。
“小叔……”
柏榮好似早已知道他困了，不等他說完便將他腦袋往自己肩頭一按，說：“睡吧。”
“嗯……”
說話時間不過幾秒，林桓就那麽睡了過去。
工作人員清點完行李和人數，對柏榮投去詢問的目光。
柏榮順了順自家小侄子的頭發，下達指令：“走吧。”
此話一出，車內還醒著的其他人驚懼的有，惶恐的有，所有所思的有，不明所以的亦是有。
就這樣，眾人各有所思地跟著車踏上了返程的路。
205交替
人、鬼、妖，在世間都有微妙的制衡，而在鬼怪管理局，人和妖鬼之間表面和睦共事，但內裏還是保持著一定的界限，真正要緊的職位都是人來勝任，因為妖鬼可以隨意傷人，而人不一定都能傷妖鬼。
若是妖鬼勝任領導職位，必然是在確認此妖鬼不會傷人且可控制的前提下。
而柏榮，自身力量太強大，屬於不可控因素，因此從進管理局開始就沒取得過上面的信任。
但這次來接送他們的這趟車，用妖鬼來接送人不說，又以柏榮作為發號施令者，怎麽想怎麽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以力量最強大的鬼為頭目，不需要考慮是否安全，不需要考慮是否適合這個崗位，這邏輯，簡直就是妖鬼界的生存法則。
眾人不太確定，是否管理局上層變了天。
車上的一行人心思各異，林桓卻毫不知情，靠在柏榮肩頭上一直睡到了目的地。
到達鬼怪管理局，一行人便下了車。
柏榮拉著林桓走在前面，之前負責接送他們的鬼和妖在身後，之後緊跟著則是其他之前被困在A縣的天師們。
遲鈍如林桓，也發現了這其中的不妥之處。
他幾次側首看柏榮，卻礙於四周人太多沒開口問。
再往管理局裏走去，不難發現平日裏在大廳屬於人類的職位都替換成了妖鬼，乍一看還以為是鬼怪的大本營。
“歡迎回來。”大廳前臺換成了一名美.艷的女鬼，看到柏榮笑得臉都擠在了一起，語氣能嗲出水來。
柏榮目不斜視，拉著林桓就坐上了電梯，其他天師則被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攔在了電梯外。
林桓有些疑惑：“我們不去同一個地方嗎？”
“不去。”柏榮面不改色，“上面有事找你，我們先上樓。”
林桓皺了皺眉，饒是遲鈍如他也察覺到了不對。
可電梯內上有攝像頭，下有竊.聽器，顯然不是個問問題的好地方。
他忍下心頭的疑問，跟著柏榮上了樓。
管理局頂層。
原本屬於方局長的辦公室門大開，裏面空無一人。
而在對面有一間槐木所作的黑色大門辦公室敞開著，兩名虎妖守在門兩旁，而穿著黑色西裝的黑鷹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後。
柏榮與虎妖打了個招呼，暢通無阻地進到了辦公室裏。
“來了。”黑鷹站起身和兩人打了個招呼，依舊是平日裏那副不茍言笑的模樣。
林桓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黑鷹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細細端詳，又覺得氣勢分明是不同的。
比如說黑色西裝的邊緣有一條金線鑲嵌，比如說袖口那枚金色的勳章……
沒記錯的話，那枚勳章似乎和方局衣服上那枚一樣？
似乎是看出林桓的疑惑，黑鷹解釋道：“方局有點事情，我暫時代理他的職位。”
局長的事也是隨便代理的？
何況……對面那間辦公室什麽都不在了，分明就是一副人走茶涼的景象。
“噢……”林桓應了一聲，不大相信的樣子。
黑鷹沒有過多關註他，而是把目光轉向柏榮。
“人都回來了嗎？”
“嗯，都回來了。”
“林桓呢？”黑鷹點了點頭，把話頭轉向林桓，“A縣陰氣重，你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
“嗯。”黑鷹從抽屜拿出一瓶黑色的顆粒狀藥丸推到林桓面前。“每周一粒，按時吃。”
“……這是？”
“你壽命……”剩下的話黑鷹沒說出來，但大家都懂，“這東西對身體有好處，聊勝於無吧。”
“……好。”林桓看了看桌上的藥，目光又在柏榮和黑鷹蕩了一圈，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惑。“為什麽給我這個？還有……為什麽忽然……重用小叔？”
“柏榮會和你說的。”黑鷹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如果沒事的話，你們可以出去了。”
黑鷹既然下了逐客令，兩人自然沒有再待下去的道理。
出了門，不等林桓發問，柏榮便主動解釋了來龍去脈。
方家在管理局樹敵無數，方局長那個位置自然也是眾人覬覦已久，這其中便包括黑鷹。
zheng權的交替在世間再正常不過。
無非就是黑鷹為了得到那個位置，借著方一哲犯錯的名義將方一哲送去了監獄，又由此發散出早些年方局長做的不當之處，現在方一哲被抓進監獄，方局長以調查的名義被拘，黑鷹便頂替了上來。
如果方局長出了事，那麽黑鷹會繼續以代理人的身份繼續在管理局工作。
時間長了，人們漸漸習慣黑鷹這個“代理局長”，他的扶正也就自然了。
“你是說黑鷹一手促成了方老師和方局現在的局面，就為了拿到管理局的第一把交椅？”林桓聽完這番言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柏榮：“……可是，方老師不是黑鷹的主人嗎？他們感情還那麽好。”
“人與妖，誰說得清呢。”兩人走到大門，柏榮伸手給林桓整理好脖子上的圍巾，“養了十多年狗都會咬主人，又何況是心思本就覆雜的妖怪。”
“……方老師是被陷害的嗎？”
“不知道。”
“那你呢……？”林桓抿了抿唇，“你……參與到了哪種地步？”
“我只負責善後而已，負責安撫好你們的情緒，不發生暴亂。”柏榮轉過頭來，看著林桓，“而且妖怪和鬼一樣，最在乎的是力量的強大，我這樣的鬼怪，是必然會被黑鷹拉攏的。”
林桓站在原地沒動。
他問：“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也是突然接到的通知。”柏榮的目光不移，依舊和林桓四目相對，“一個選擇是我和黑鷹合作，安撫好你們的情緒，不產生動亂，他會給我續你命的藥物，一個是我對你們說出真相，我能保你不死，但其他人知道真相後必然產生暴亂，都得死。”
柏榮問他：“如果是你，你會選擇什麽？”
林桓楞了楞，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
“我想救方老師，他不該被判那麽重的刑……就算是想要那個位置，也沒有必要……”
“你救不了他。”柏榮按著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移。“法院的判決已經下來了，沒有更改的可能，何況權利本就如此，難道方家手中就沒有冤債？”
“……”林桓沒回答。
“回家吧。”柏榮揉了揉他的腦袋，落吻在他額頭，“睡一覺就好了。”
……
日子這般過著，其他天師不知是得到了什麽解釋，雖然對方一哲的判決不滿，但還是選擇了理智的方法繼續上訴。
當然，開庭日期是一次次的推遲。
柏榮被提拔上去了辦公室，成天神神秘秘的，林桓打聽過兩次工作內容，柏榮只說是內部機密，林桓便不好再問了。
黑鷹這個代理局長也繼續做著，人們都知道他是方家手下的式神，因此對他很是信任。
只有一小撮人發現，身邊的很多關鍵職位都換了人。
新舊交替正在到來。
林桓有了那個藥精神好了些，但他不太樂意去吃。
他總有種是用方一哲的命去換藥的錯覺。
不過，柏榮總有一萬種方法讓他按時吃下去就是了。
時間一天天過著，林桓和往常一樣站在大廳裏等柏榮下班，卻一擡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灰舊小木人。
他額角一跳，渾身汗毛都站了起來。
這木人正是當初柏榮送他的那個，後來被大黃埋進了A縣的林家裏。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好久不見。”一聲熟悉的男聲響起。
林桓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顧文瑜帶著熟悉微笑站在雪地裏。
不過，顧文瑜的輪廓很淡，好似一碰就會散開。
林桓抿了抿唇。
“你為什麽在這裏？”
“當然是因為你啦。”顧文瑜笑著，“你把我的本體送去老家，我就在那邊汲取了天地精華，現在已經勉強成型了。”
“……明明管理局檢測你已經魂飛魄散了。”林桓說，“魂飛魄散的鬼，是不可能依靠本體再重聚的。”
“是呀。”顧文瑜靠在長椅上晃了晃腿，眼角那粒黑色的淚痣在冬日的陽光下看起來分外攝人心魄。“對於鬼來說的話……是這樣的。”
“……什麽意思？”
“你呀。”顧文瑜歪了歪腦袋，一雙黑亮的眼含笑看著林桓。“你就那麽確定……柏榮是鬼嗎？”
206 法陣
“……”顧文瑜這句話把林桓說得楞了楞，柏榮不是鬼，難不成還是人不成？
不等林桓發問，顧文瑜就消失在了空氣中。
電梯“叮咚”一聲打開門，柏榮從電梯中走出，男人見林桓在發楞，問：“怎麽了？”
“……沒事。”林桓回過神來，沖柏榮伸出手。“走吧，回家。”
“嗯。”柏榮點頭，上前去握住林桓的手，兩人一同往外走去。
這次回家的路上，兩人各懷心事，都格外的沈默。
回到家中，柏榮難得做了一次晚飯。
四菜一湯，標準又美味。
林桓舀了勺蟹湯入口，醇香在唇齒間擴散開來，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柏榮揉了揉他腦袋，臉上帶了些笑意。
一頓飯吃的安靜，林桓邊啃著蟹腿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柏榮。
“小叔……”
“阿桓……”
兩人同時開口，林桓頓了一下，立馬說：“你先說。”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吧。”是命令的語氣。
林桓一楞。“去哪？”
“A縣。”
A縣不就是他老家麽，他們才剛從那回來，怎麽又要回去？
好似知道林桓的疑問，柏榮回答：“去出差，有點公事。”
“好……”
……
第二天一早，林桓和柏榮準時出現在管理局廣場。
管理局給他們配了車，隨行的還有四個看起來靈力不怎麽強的鬼，出發前黑鷹親自下樓來送了行。
看樣子真的是公事。
林桓眨了眨酸澀的眼，他今天沒吃藥，精神不太好。
“睡吧。”柏榮坐到駕駛座上，俯身給林桓系好了安全帶。“到地方了叫你。”
“小叔開車，要是旁人看見了……”林桓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不會上報紙頭條嗎？”
“不會，睡吧。”
男人話音未落，林桓已經低下頭去，睡著了。
……
等林桓再次醒來，窗外已是漆黑一片，車內的時間顯示03：03分，竟然已經午夜了。
林桓疑惑，A市到A縣需要那麽久嗎？
他揉了揉朦朧的睡眼，打開車門下了車。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地方的確是A縣沒錯，但這個地方……分明是A縣的墳場。
也就是他們上次來被困住的那塊墳地，這個墳地其實是由數萬具屍骸搭成的法陣，在上次事情之後就被管理局帶人封鎖住了。
怎麽……他們會在這裏？
林桓舉目看去，只見負責看守的天師們都站在遠處，三兩成群，不知在說些什麽。
柏榮站在墳地的正中央，手裏擡著一個通體漆黑的木盒，面前有個由白骨搭起來的長桌。
“小叔？”林桓疑惑地走到正中央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這塊墳地似乎比他們來之前要高了許多，林桓舉目望去，竟看到了遠處荒涼的林家老宅。
原來的墳地離林家十萬八千裏，而且本身地勢就不是很高，照理來說是看不到林家的。
“醒了？”柏榮問了他一句，又把手中的木盒放到白骨桌上，對跟著他們來的四個小鬼說。“開始吧。”
“是。”這些鬼似乎都沒了自己的意識，神情呆滯地朝四面散開去。
林桓越發疑惑了：“幹嘛啊這是？”
柏榮對白骨桌揚了揚下巴，“躺上去。”
“……”林桓茫然，“我嗎？”
“嗯。”
林桓看了男人兩秒。
柏榮依舊是平時那副冷淡的樣子，墨玉般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又看了看那張白骨搭成的長桌。
長桌位於場地中央，比是長桌，其實更像是奉獻祭品的供桌。
桌面上還放著之前柏榮拿在手裏的那個漆黑木盒上，熟悉的花紋，熟悉的金色鎖扣……
“小叔……”林桓呆楞地擡起頭來看著柏榮，“這不是……你的骨灰盒嗎？”
“做法用的。”柏榮解釋一句，接著便語氣強硬道：“躺上去。”
林桓鮮少見男人這般強硬的模樣，他又問：“要做什麽……”
“我最後說一次，躺上去。”這次，柏榮的語氣格外強硬。
林桓頓時被吼得一楞，最後還是躺上了那張白骨做的床。
剛躺上去，他便感到一陣徹骨的涼意，白骨中似伸出無數只手拽著他的身體，想要把他拽下去。
林桓蹙起眉頭，五指抵在白骨之上，控制不住地輕顫。
若是林桓此刻能扭頭，定會發現，之前他看到的那些天師們看似是聚在一起說話，實際上都神情呆滯，像被按了定格鍵一般靜止不動。
“開始。”柏榮向周圍的四個小鬼投去眼神。
四個小鬼散去，空中翛然間吹來一陣陰風，男人足尖輕點，霎時間騰空而起。
陰風吹起男人翻飛的黑色衣角，萬鬼哭嚎之聲乍起，一柄暗紅長刀在男人手中顯現。
陰風拂去地面灰塵，只見看似站位散亂的天師們腳下都顯出圓形暗紅字體，天乾、地坤、雷震。
齊了。
男人立起手中長刀，淩空一劃，暗紅長刀尾端落下滴濃稠血液。
林桓躺在白骨桌上，很奇異的，他竟然能看清楚柏榮臉上的每一根汗毛。
他看到男人垂下纖長睫羽，墨玉般的眸子森冷卻安定，他看到長刀尾端一滴暗紅的血液落下，‘啪嗒’一聲，沾濕了他眉間。
“天地諸鬼神，聽我令……”
林桓感到自己身體在下墜，他呼吸困難，不得已之下只能張口索取四周的氧氣，他的意識飄到了千裏之外的林家老宅去，大黃的屍體被風化成了一具白骨，臟兮兮的木頭人安靜地躺在土坑裏，他臥室床上的小閣樓傳來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聲音……
“噗嗞——”
皮膚迸裂的聲音穿過骨骼落入耳膜，林桓翛然間睜大了眸子，他看見那柄暗紅的長刀利落刺入他胸膛，疼痛從心臟向四肢蔓延，柏榮嘴唇開合，神情卻很溫柔。
“別怕。”
林桓感到自己身體輕了。
他看到自己脫離了軀體，慢慢往上飄去，同時，從他身體裏出來的還有另一個顏色非常淺淡的魂魄。
柏榮一手拉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往上飄，一手揮舞長刀，長刀落下一道血鎖，將那個淺淡的魂魄牢牢鎖住。
林桓恍惚間扭頭一看，那個淺淡的魂魄，不是柏榮，又是誰？
207 他把這一生的眼淚都流完了
柏榮的魂魄怎麽會在他身體裏？
林桓只來得及疑惑一瞬，因為柏榮立馬拽著他的胳膊猛地一下按向肉身。
那肉身仿佛起了一道屏障，林桓的魂魄落在上面又被彈回來，死活就是進不去。
柏榮瞇了瞇眼，手指翻轉，手中長刀淒叫聲愈烈，遠處站於‘雷震’方位的幾位天師渾身戰栗，頭頂冒出蒸汽一樣的東西。
男人再次拉著林桓往下壓，一只手卻橫空伸出，穩穩擋住了林桓的肩背。
林桓擡眼看去，就見顧文瑜精致的下頷，那顆黑色的淚痣在夜空中顯得更發沈郁。
“顧文瑜。”柏榮面色冷下來，眼睛危險地瞇起，“你想再魂飛魄散一次嗎？”
“不想。”顧文瑜彎起一雙黑色的眼，卻是緩緩俯身湊近林桓的耳邊。“只是覺得，某個小東西用完了就忘，未免也太幸福了些……”
“顧……”柏榮話音未落，林桓忽然感到腦袋‘嗡’地一聲，無數畫面頓時充斥他的腦海。
他又回到了林家。
那時候林爺爺頭發還沒白，大奶奶和二.奶奶還每天吵架。
林桓的母親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每天坐在二樓的閣樓裏，用死氣沈沈的眼看著林桓。
林桓從小對母親的感覺就比較微妙。
本來他和其他孩子一樣，渴望母親的關愛，但他母親不太管他，看他的時候又總是皺著眉頭，好像很憂愁，偶爾，林桓會有一種母親希望他不存在的錯覺。
所以，林桓對母親是又愛又怕。
這天，林桓在院子裏蹲著和大黃玩。
這段時間他身體不太好，總是生病，平時也困困的。
林父坐在他身旁，和林爺爺低聲交談。“時間快到了，準備好了嗎？”
“嗯。”林爺爺的目光落在小林桓身上，“隨時可以開始。”
“那就好。”林父舒了口氣。
“那個……”林爺爺的目光瞟向閣樓的林母，“管好她。”
林父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林桓又發起了高燒。
他蜷縮在被子裏，傭人給他端上熱水。
沒有人給他藥，也沒人來看他。
似乎大家都默認了吃藥沒用，也因為他病的太頻繁，所以大家都懶得來看了。
林桓昏昏沈沈地，聽見林父林母在二樓爭吵。
“這樣他活著有什麽意思？”林母說話很少那麽強硬，好似壓抑著憤怒，“阿桓本來就是個重感情的人，這樣他這一輩子還有什麽意思？何況柏榮是準備用作守宅神的人，這萬一出了什麽岔子……”
“那你要他去死嗎？”林父問。“我問你，你要他死嗎？”
“……”林母忽然啞了聲。
“愛情又不是人生的全部。”林父說，“你看，我們不也這麽過到了現在嗎？”
“……”二樓安靜了。
就在林桓以為母親不會再說話時，樓上又傳來林母斷斷續續的哭聲。“我後悔……”
林桓眨眨酸澀的眼，他其實聽不懂父母在說什麽，但還是想聽下去，可惜最後抵不住困意，還是閉上了眼。
林桓這次睡過去，就很久沒醒來。
他意識到自己靈魂出了殼，但他沒上天，而是就這麽漂浮在身體之上。
床的四面有無形的屏障，他被困住了。
林桓感到很焦躁。
塵歸塵土歸土，他死了就該去應該去的地方，而不是被困在這一方寸土。
天邊第一聲雞鳴聲響起，臥室的門被人打開了。
林爺爺和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走進屋裏，黑衣男子屈指試了試林桓的鼻息。
“到了。”
林爺爺點頭，門外四名家丁擡著擔架走過門前。
一陣濃重的血腥味湧入林桓鼻間，他感到身體更發焦躁了。
臥室的大門沒關，林桓看到自己的小指指尖有一根紅線，紅線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擔架上的人。
他舉目望去，才見擔架上躺著的分明是一個血肉模糊，五官全無的人——是柏榮。
柏榮全身上下是無法用言語敘述的可怖，哪怕是死了也比現在這麽半死不活受折磨的好。
林桓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拼命拍打四周的罩子，稚嫩的嗓音響徹狹窄臥室：“小叔！”
躺在擔架上的人忽然動了動，柏榮扭過頭，似乎是看到了他。
這時候柏榮已經沒了雙眼。
那雙墨玉般的眸子被兩個鐵釘刺穿，變成了兩個血窟窿。
“小叔！”林桓撕心裂肺的叫，眼睛卻流不出一滴淚來。
鬼是沒有眼淚的。
“小叔！”林桓拼命的叫，雙手用力拍著床邊的屏障，若是鬼有軀體，此刻他的雙手恐怕早已鮮血淋漓。
柏榮很快就消失在了門前，林桓聽到床上方的天花板傳來一陣響動。
什麽東西被打開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肉.體落下的沈悶聲響。
蓋子又被蓋上，樓上傳來林桓聽不懂的咒語。
那名黑衣男子又走到林桓床邊，闔目念起不知名的咒語。
林爺爺雙手合十，手指一下下扶著手裏的佛珠。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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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他回到了林家老宅的那間臥室裏，但視角漂浮在空中。
父親和母親神情木然地坐在床邊，母親眼圈通紅，似乎是哭過。
而在床上躺著的，是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林桓自己。
床上的他臉色蒼白得像片紙，看起來無聲無息。
林爺爺拿著拐杖坐在遠處，房間角落站著一個穿著黑袍的不知名人士。
房間門口擺著三個黑色的焚香爐，裊裊青煙隨之升起，煙霧吹進臥室裏，讓整個房間看起來雲裏霧裏，模糊一片。
林母問：“還要等多久？”
穿著黑袍的人回答：“七日之後。”
林母：“這和我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
黑袍男子瞟了一眼林爺爺，回答：“如果不是你們家堅持要他做守宅神，非要一器兩用，也不至於會變成現在這樣。”
“行了，”林爺爺開了口，語氣裏帶著上位者的威嚴和警告。“兒媳，既然柏先生說了沒事，那就肯定沒事，別瞎擔心。”
林母嘴巴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最後卻什麽都沒說。
林父嘆了口氣，伸手給床上的小林桓掖了掖被角。
房間陷入一片古怪的靜謐中。
林桓漂浮在半空，莫名有些焦躁。
他忍不住在房間裏飄來飄去，在飄到天花板附近的時候，他聽到了幾聲尖銳的抓撓聲。
沙沙沙。
似乎還有某種黏膩的水聲。
這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在如此安靜的房間裏，應該所有人都聽到了。
但他們沒有人表現出什麽特殊的表情，只有林母再次開了口。
林母說：“小桓一定會恨死我的。”
在林桓的記憶裏，‘小桓’這樣親昵的稱呼，在母親嘴裏是從沒出現過的。
林桓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好，常年來一直躺在二樓的房間裏，隨時都是很疲憊的樣子。
大概因為身體不好，沒有剩餘的精力去關心孩子，所以林母對林桓的態度一直是不冷不熱的，偶爾對林桓的關心都是出於心血來潮，或是旁人‘感覺你對你兒子都沒感情’的閑言碎語。
一年到頭，林桓大概只聽得到林母叫他三次‘阿桓’，並且只要轉過頭去，林母在別人面前就還是叫他林桓。
生疏的不像母子。
所以此刻，林母在別人面前叫林桓‘小桓’，林桓不免感到有些奇怪。
不等他想清楚，坐在遠處的林爺爺握著拐棍的手緊了緊，本就嚴厲的長相露出幾分駭人的冷酷來：“他……”
……
“嗡嗡嗡”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起來，碰撞在櫃面上發出地震似的聲響，把人從怪誕的夢境裏拉了出來。
林桓艱難地撕開眼皮，看到陽光穿過酒店窗簾，房間內一片昏黃。
一支略顯蒼白的胳膊越過他，按掉了正在震動的手機鬧鈴。
“小叔……”林桓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胃餓得發疼，像是睡了很久，他問：“幾點了？”
柏榮將手機屏幕又按亮，上面顯示早上11：00.
竟然一覺睡到了中午。
難怪會又餓又渴。
林桓打了個哈欠：“為什麽不叫我起來？”
“看你最近心事重重的，好不容易多睡一會兒，不忍心叫醒你。”柏榮把手機放回原位，伸手揉了揉林桓的腦袋。“起床了，去吃午餐。”
“好。”林桓揉揉眼睛準備起床，最近他總在想管理局的事情，的確休息不好，連今天一覺睡到了十一點都依舊感到疲憊。
洗手間裏，柏榮已經幫他擠好了牙膏，潔白的膏體躺在牙刷面上，彰顯著男人的細心與體貼。
透過洗手間的鏡子，可以看到柏榮此刻在收拾床鋪的身影。
這些天他們一直住在酒店，有行李在不方便叫保潔，這些天房間都是柏榮收拾的。
有人體貼的感覺……實在是太好啦！
林桓一下就心情大好，拿起牙刷美滋滋地開始刷牙。
等林桓收拾好，兩人便一起下樓覓食去了。
天師群裏很安靜，看來今天又是無法離開A縣的一天。
林桓對此無能為力，只能安慰自己再等等，管理局總不可能因為一場內鬥就不讓他們回去了。
A縣一如既往的熱鬧，兩人一同去吃過午飯，走著走著，手就拉在了一起。
在A縣這種小城，兩個男人拉手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一路上別提有多少人側目了。
林桓一直比較在乎別人的眼光，但此刻卻忽然覺得不在乎了，有種死豬不怕滾水燙的感覺。
被人在背後說閑話就說閑話吧，反正林家之前也被說的不少，這地方他最多在每年祭祖的時候回來，難道還怕被一群無關的人說閑話嗎？
“阿桓，”兩人走到一處小巷，柏榮忽然開口叫他。
小巷兩旁種著兩棵高大的柳樹，這時候已經是冬天，樹葉都掉光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枝條。
林桓停下腳步來，轉頭去看著男人，問：“怎麽了？”
柏榮低下頭去看他，輕聲問：“你喜歡A縣嗎？”
“嗯？”林桓有些茫然地看著柏榮。
這條巷子很短，巷頭是車來車往的大馬路，巷尾是A縣最熱鬧的步行街，這一前一後，就像是A縣的小小縮影。
林桓聽著熟悉的叫賣聲，似乎有些猜到了柏榮的心思。
他小心地問：“……小叔，想回這裏生活嗎？”
所謂魂歸故裏，哪怕是慘死之人，死後都會想念家鄉。
柏榮在A縣過的並不算好，林桓不知道A縣算不算是柏榮的家鄉，但柏榮在這裏生活的最久，林桓便猜——柏榮對這裏大概也還是有感情的。
“唔……”柏榮思考了一下，對他笑了笑，說，“大概吧。”
“我不太喜歡這裏，因為……”林桓沒說下去，不喜歡這裏的理由太多了，或許是A縣還太落後了，或許是林家的那些事。
不過，他捏了捏男人的手掌，還是說：“如果小叔喜歡這裏，想回來這邊住，那我們就回來吧。”
“……嗯。”男人的眼睛是幽深的黑，叫人看不清藏在後面的情緒。
林桓以為男人不相信他的話，便接著說道：“管理局在這邊有駐紮點，等事情結束了，我們可以試著申請調令來……”
林桓還來不及說完後面的話，便被柏榮吻住了。
他們之間吻過太多次，但在這種隨時可能有人走過的地方接吻，還是頭一次。
尤其是在A縣。
這個兩人長大的地方。
在這個地方接吻，似乎有特別的感觸。
林桓緊張得攥緊了男人的衣襟，臉和耳朵都紅得像被火燒。
一吻結束，林桓有些喘。
男人的手掌不知為何落在林桓的後頸上，捏寵物似的不輕不重地捏弄著。
林桓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覺得很舒服。
像是被撓了下巴的貓，舒服得腳趾都要蜷起來了。
“永遠和我在一起吧。”柏榮啞著嗓子說，“永遠和我在一起。”
……
時間就那麽過著。
管理局長期沒消息，留在A縣的天師們已經自娛自樂地組織起了麻將撲克等等娛樂，甚至還有人在A縣本地交到了朋友，林桓的日子也過的恍恍惚惚，每天吃喝玩樂，晚上回家和柏榮膩膩歪歪，想要了就做一下羞羞的事情。
這麽平淡又甜蜜的生活，甚至讓他有種和柏榮在A縣過了好幾年的錯覺。
日子又那麽過去了幾天。
天師群炸開了鍋。
管理局終於來了通知，三天後會派人去接他們回來，之後工作生活照常進行。
這意味著他們解除了軟禁，讓人大大地松了口氣。
要收拾東西回去了，林桓松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有些舍不得。
三天後，眾人收拾好東西到了指定地點。
這地方是遠離A縣的一處郊區。
郊區停放著一輛畫著可愛小鬼圖案的大巴，那就是來接送他們的車子。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來接他們的不是往日的人類工作人員，而是兩只鬼，三只妖。
一個人類天師都沒有。
為首的老天師皺起了眉頭。
其他人亦是察覺到有些奇怪。
雖然人、鬼、妖共同在管理局工作，但在很多事上，鮮少會出現沒有人類工作人員的情況。
兩名鬼工作人員一男一女，見到柏榮都條件反射地低了低頭，看起來又是畏懼又是尊敬的樣子。
對強者的畏懼，是鬼的本能。
雖然在管理局裏，柏榮的職位是最底層的小職員，但在鬼的世界裏，柏榮必然是不好惹的那個角色。
他們還制不住本能地會對柏榮感到畏懼和尊敬。
老天師蔑視地掃了一眼兩只鬼，坐到了大巴車裏。
有人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柏榮，有人什麽都沒察覺地上了車便睡覺，有人看到了也沒把這當回事，開心地和家人分享著回家的喜悅。
林桓和柏榮是最先進來的，兩人坐在靠後的位置。
工作人員在清點人數和裝行李，林桓坐在位置上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這麽一小會兒，他竟然又覺得困了。
“小叔……”
柏榮好似早已知道他困了，不等他說完便將他腦袋往自己肩頭一按，說：“睡吧。”
“嗯……”
說話時間不過幾秒，林桓就那麽睡了過去。
工作人員清點完行李和人數，對柏榮投去詢問的目光。
柏榮順了順自家小侄子的頭發，下達指令：“走吧。”
此話一出，車內還醒著的其他人驚懼的有，惶恐的有，所有所思的有，不明所以的亦是有。
就這樣，眾人各有所思地跟著車踏上了返程的路。
205交替
人、鬼、妖，在世間都有微妙的制衡，而在鬼怪管理局，人和妖鬼之間表面和睦共事，但內裏還是保持著一定的界限，真正要緊的職位都是人來勝任，因為妖鬼可以隨意傷人，而人不一定都能傷妖鬼。
若是妖鬼勝任領導職位，必然是在確認此妖鬼不會傷人且可控制的前提下。
而柏榮，自身力量太強大，屬於不可控因素，因此從進管理局開始就沒取得過上面的信任。
但這次來接送他們的這趟車，用妖鬼來接送人不說，又以柏榮作為發號施令者，怎麽想怎麽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以力量最強大的鬼為頭目，不需要考慮是否安全，不需要考慮是否適合這個崗位，這邏輯，簡直就是妖鬼界的生存法則。
眾人不太確定，是否管理局上層變了天。
車上的一行人心思各異，林桓卻毫不知情，靠在柏榮肩頭上一直睡到了目的地。
到達鬼怪管理局，一行人便下了車。
柏榮拉著林桓走在前面，之前負責接送他們的鬼和妖在身後，之後緊跟著則是其他之前被困在A縣的天師們。
遲鈍如林桓，也發現了這其中的不妥之處。
他幾次側首看柏榮，卻礙於四周人太多沒開口問。
再往管理局裏走去，不難發現平日裏在大廳屬於人類的職位都替換成了妖鬼，乍一看還以為是鬼怪的大本營。
“歡迎回來。”大廳前臺換成了一名美.艷的女鬼，看到柏榮笑得臉都擠在了一起，語氣能嗲出水來。
柏榮目不斜視，拉著林桓就坐上了電梯，其他天師則被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攔在了電梯外。
林桓有些疑惑：“我們不去同一個地方嗎？”
“不去。”柏榮面不改色，“上面有事找你，我們先上樓。”
林桓皺了皺眉，饒是遲鈍如他也察覺到了不對。
可電梯內上有攝像頭，下有竊.聽器，顯然不是個問問題的好地方。
他忍下心頭的疑問，跟著柏榮上了樓。
管理局頂層。
原本屬於方局長的辦公室門大開，裏面空無一人。
而在對面有一間槐木所作的黑色大門辦公室敞開著，兩名虎妖守在門兩旁，而穿著黑色西裝的黑鷹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後。
柏榮與虎妖打了個招呼，暢通無阻地進到了辦公室裏。
“來了。”黑鷹站起身和兩人打了個招呼，依舊是平日裏那副不茍言笑的模樣。
林桓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黑鷹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細細端詳，又覺得氣勢分明是不同的。
比如說黑色西裝的邊緣有一條金線鑲嵌，比如說袖口那枚金色的勳章……
沒記錯的話，那枚勳章似乎和方局衣服上那枚一樣？
似乎是看出林桓的疑惑，黑鷹解釋道：“方局有點事情，我暫時代理他的職位。”
局長的事也是隨便代理的？
何況……對面那間辦公室什麽都不在了，分明就是一副人走茶涼的景象。
“噢……”林桓應了一聲，不大相信的樣子。
黑鷹沒有過多關註他，而是把目光轉向柏榮。
“人都回來了嗎？”
“嗯，都回來了。”
“林桓呢？”黑鷹點了點頭，把話頭轉向林桓，“A縣陰氣重，你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
“嗯。”黑鷹從抽屜拿出一瓶黑色的顆粒狀藥丸推到林桓面前。“每周一粒，按時吃。”
“……這是？”
“你壽命……”剩下的話黑鷹沒說出來，但大家都懂，“這東西對身體有好處，聊勝於無吧。”
“……好。”林桓看了看桌上的藥，目光又在柏榮和黑鷹蕩了一圈，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惑。“為什麽給我這個？還有……為什麽忽然……重用小叔？”
“柏榮會和你說的。”黑鷹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如果沒事的話，你們可以出去了。”
黑鷹既然下了逐客令，兩人自然沒有再待下去的道理。
出了門，不等林桓發問，柏榮便主動解釋了來龍去脈。
方家在管理局樹敵無數，方局長那個位置自然也是眾人覬覦已久，這其中便包括黑鷹。
zheng權的交替在世間再正常不過。
無非就是黑鷹為了得到那個位置，借著方一哲犯錯的名義將方一哲送去了監獄，又由此發散出早些年方局長做的不當之處，現在方一哲被抓進監獄，方局長以調查的名義被拘，黑鷹便頂替了上來。
如果方局長出了事，那麽黑鷹會繼續以代理人的身份繼續在管理局工作。
時間長了，人們漸漸習慣黑鷹這個“代理局長”，他的扶正也就自然了。
“你是說黑鷹一手促成了方老師和方局現在的局面，就為了拿到管理局的第一把交椅？”林桓聽完這番言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柏榮：“……可是，方老師不是黑鷹的主人嗎？他們感情還那麽好。”
“人與妖，誰說得清呢。”兩人走到大門，柏榮伸手給林桓整理好脖子上的圍巾，“養了十多年狗都會咬主人，又何況是心思本就覆雜的妖怪。”
“……方老師是被陷害的嗎？”
“不知道。”
“那你呢……？”林桓抿了抿唇，“你……參與到了哪種地步？”
“我只負責善後而已，負責安撫好你們的情緒，不發生暴亂。”柏榮轉過頭來，看著林桓，“而且妖怪和鬼一樣，最在乎的是力量的強大，我這樣的鬼怪，是必然會被黑鷹拉攏的。”
林桓站在原地沒動。
他問：“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也是突然接到的通知。”柏榮的目光不移，依舊和林桓四目相對，“一個選擇是我和黑鷹合作，安撫好你們的情緒，不產生動亂，他會給我續你命的藥物，一個是我對你們說出真相，我能保你不死，但其他人知道真相後必然產生暴亂，都得死。”
柏榮問他：“如果是你，你會選擇什麽？”
林桓楞了楞，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
“我想救方老師，他不該被判那麽重的刑……就算是想要那個位置，也沒有必要……”
“你救不了他。”柏榮按著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移。“法院的判決已經下來了，沒有更改的可能，何況權利本就如此，難道方家手中就沒有冤債？”
“……”林桓沒回答。
“回家吧。”柏榮揉了揉他的腦袋，落吻在他額頭，“睡一覺就好了。”
……
日子這般過著，其他天師不知是得到了什麽解釋，雖然對方一哲的判決不滿，但還是選擇了理智的方法繼續上訴。
當然，開庭日期是一次次的推遲。
柏榮被提拔上去了辦公室，成天神神秘秘的，林桓打聽過兩次工作內容，柏榮只說是內部機密，林桓便不好再問了。
黑鷹這個代理局長也繼續做著，人們都知道他是方家手下的式神，因此對他很是信任。
只有一小撮人發現，身邊的很多關鍵職位都換了人。
新舊交替正在到來。
林桓有了那個藥精神好了些，但他不太樂意去吃。
他總有種是用方一哲的命去換藥的錯覺。
不過，柏榮總有一萬種方法讓他按時吃下去就是了。
時間一天天過著，林桓和往常一樣站在大廳裏等柏榮下班，卻一擡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灰舊小木人。
他額角一跳，渾身汗毛都站了起來。
這木人正是當初柏榮送他的那個，後來被大黃埋進了A縣的林家裏。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好久不見。”一聲熟悉的男聲響起。
林桓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顧文瑜帶著熟悉微笑站在雪地裏。
不過，顧文瑜的輪廓很淡，好似一碰就會散開。
林桓抿了抿唇。
“你為什麽在這裏？”
“當然是因為你啦。”顧文瑜笑著，“你把我的本體送去老家，我就在那邊汲取了天地精華，現在已經勉強成型了。”
“……明明管理局檢測你已經魂飛魄散了。”林桓說，“魂飛魄散的鬼，是不可能依靠本體再重聚的。”
“是呀。”顧文瑜靠在長椅上晃了晃腿，眼角那粒黑色的淚痣在冬日的陽光下看起來分外攝人心魄。“對於鬼來說的話……是這樣的。”
“……什麽意思？”
“你呀。”顧文瑜歪了歪腦袋，一雙黑亮的眼含笑看著林桓。“你就那麽確定……柏榮是鬼嗎？”
206 法陣
“……”顧文瑜這句話把林桓說得楞了楞，柏榮不是鬼，難不成還是人不成？
不等林桓發問，顧文瑜就消失在了空氣中。
電梯“叮咚”一聲打開門，柏榮從電梯中走出，男人見林桓在發楞，問：“怎麽了？”
“……沒事。”林桓回過神來，沖柏榮伸出手。“走吧，回家。”
“嗯。”柏榮點頭，上前去握住林桓的手，兩人一同往外走去。
這次回家的路上，兩人各懷心事，都格外的沈默。
回到家中，柏榮難得做了一次晚飯。
四菜一湯，標準又美味。
林桓舀了勺蟹湯入口，醇香在唇齒間擴散開來，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柏榮揉了揉他腦袋，臉上帶了些笑意。
一頓飯吃的安靜，林桓邊啃著蟹腿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柏榮。
“小叔……”
“阿桓……”
兩人同時開口，林桓頓了一下，立馬說：“你先說。”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吧。”是命令的語氣。
林桓一楞。“去哪？”
“A縣。”
A縣不就是他老家麽，他們才剛從那回來，怎麽又要回去？
好似知道林桓的疑問，柏榮回答：“去出差，有點公事。”
“好……”
……
第二天一早，林桓和柏榮準時出現在管理局廣場。
管理局給他們配了車，隨行的還有四個看起來靈力不怎麽強的鬼，出發前黑鷹親自下樓來送了行。
看樣子真的是公事。
林桓眨了眨酸澀的眼，他今天沒吃藥，精神不太好。
“睡吧。”柏榮坐到駕駛座上，俯身給林桓系好了安全帶。“到地方了叫你。”
“小叔開車，要是旁人看見了……”林桓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不會上報紙頭條嗎？”
“不會，睡吧。”
男人話音未落，林桓已經低下頭去，睡著了。
……
等林桓再次醒來，窗外已是漆黑一片，車內的時間顯示03：03分，竟然已經午夜了。
林桓疑惑，A市到A縣需要那麽久嗎？
他揉了揉朦朧的睡眼，打開車門下了車。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地方的確是A縣沒錯，但這個地方……分明是A縣的墳場。
也就是他們上次來被困住的那塊墳地，這個墳地其實是由數萬具屍骸搭成的法陣，在上次事情之後就被管理局帶人封鎖住了。
怎麽……他們會在這裏？
林桓舉目看去，只見負責看守的天師們都站在遠處，三兩成群，不知在說些什麽。
柏榮站在墳地的正中央，手裏擡著一個通體漆黑的木盒，面前有個由白骨搭起來的長桌。
“小叔？”林桓疑惑地走到正中央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這塊墳地似乎比他們來之前要高了許多，林桓舉目望去，竟看到了遠處荒涼的林家老宅。
原來的墳地離林家十萬八千裏，而且本身地勢就不是很高，照理來說是看不到林家的。
“醒了？”柏榮問了他一句，又把手中的木盒放到白骨桌上，對跟著他們來的四個小鬼說。“開始吧。”
“是。”這些鬼似乎都沒了自己的意識，神情呆滯地朝四面散開去。
林桓越發疑惑了：“幹嘛啊這是？”
柏榮對白骨桌揚了揚下巴，“躺上去。”
“……”林桓茫然，“我嗎？”
“嗯。”
林桓看了男人兩秒。
柏榮依舊是平時那副冷淡的樣子，墨玉般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又看了看那張白骨搭成的長桌。
長桌位於場地中央，比是長桌，其實更像是奉獻祭品的供桌。
桌面上還放著之前柏榮拿在手裏的那個漆黑木盒上，熟悉的花紋，熟悉的金色鎖扣……
“小叔……”林桓呆楞地擡起頭來看著柏榮，“這不是……你的骨灰盒嗎？”
“做法用的。”柏榮解釋一句，接著便語氣強硬道：“躺上去。”
林桓鮮少見男人這般強硬的模樣，他又問：“要做什麽……”
“我最後說一次，躺上去。”這次，柏榮的語氣格外強硬。
林桓頓時被吼得一楞，最後還是躺上了那張白骨做的床。
剛躺上去，他便感到一陣徹骨的涼意，白骨中似伸出無數只手拽著他的身體，想要把他拽下去。
林桓蹙起眉頭，五指抵在白骨之上，控制不住地輕顫。
若是林桓此刻能扭頭，定會發現，之前他看到的那些天師們看似是聚在一起說話，實際上都神情呆滯，像被按了定格鍵一般靜止不動。
“開始。”柏榮向周圍的四個小鬼投去眼神。
四個小鬼散去，空中翛然間吹來一陣陰風，男人足尖輕點，霎時間騰空而起。
陰風吹起男人翻飛的黑色衣角，萬鬼哭嚎之聲乍起，一柄暗紅長刀在男人手中顯現。
陰風拂去地面灰塵，只見看似站位散亂的天師們腳下都顯出圓形暗紅字體，天乾、地坤、雷震。
齊了。
男人立起手中長刀，淩空一劃，暗紅長刀尾端落下滴濃稠血液。
林桓躺在白骨桌上，很奇異的，他竟然能看清楚柏榮臉上的每一根汗毛。
他看到男人垂下纖長睫羽，墨玉般的眸子森冷卻安定，他看到長刀尾端一滴暗紅的血液落下，‘啪嗒’一聲，沾濕了他眉間。
“天地諸鬼神，聽我令……”
林桓感到自己身體在下墜，他呼吸困難，不得已之下只能張口索取四周的氧氣，他的意識飄到了千裏之外的林家老宅去，大黃的屍體被風化成了一具白骨，臟兮兮的木頭人安靜地躺在土坑裏，他臥室床上的小閣樓傳來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聲音……
“噗嗞——”
皮膚迸裂的聲音穿過骨骼落入耳膜，林桓翛然間睜大了眸子，他看見那柄暗紅的長刀利落刺入他胸膛，疼痛從心臟向四肢蔓延，柏榮嘴唇開合，神情卻很溫柔。
“別怕。”
林桓感到自己身體輕了。
他看到自己脫離了軀體，慢慢往上飄去，同時，從他身體裏出來的還有另一個顏色非常淺淡的魂魄。
柏榮一手拉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往上飄，一手揮舞長刀，長刀落下一道血鎖，將那個淺淡的魂魄牢牢鎖住。
林桓恍惚間扭頭一看，那個淺淡的魂魄，不是柏榮，又是誰？
207 他把這一生的眼淚都流完了
柏榮的魂魄怎麽會在他身體裏？
林桓只來得及疑惑一瞬，因為柏榮立馬拽著他的胳膊猛地一下按向肉身。
那肉身仿佛起了一道屏障，林桓的魂魄落在上面又被彈回來，死活就是進不去。
柏榮瞇了瞇眼，手指翻轉，手中長刀淒叫聲愈烈，遠處站於‘雷震’方位的幾位天師渾身戰栗，頭頂冒出蒸汽一樣的東西。
男人再次拉著林桓往下壓，一只手卻橫空伸出，穩穩擋住了林桓的肩背。
林桓擡眼看去，就見顧文瑜精致的下頷，那顆黑色的淚痣在夜空中顯得更發沈郁。
“顧文瑜。”柏榮面色冷下來，眼睛危險地瞇起，“你想再魂飛魄散一次嗎？”
“不想。”顧文瑜彎起一雙黑色的眼，卻是緩緩俯身湊近林桓的耳邊。“只是覺得，某個小東西用完了就忘，未免也太幸福了些……”
“顧……”柏榮話音未落，林桓忽然感到腦袋‘嗡’地一聲，無數畫面頓時充斥他的腦海。
他又回到了林家。
那時候林爺爺頭發還沒白，大奶奶和二.奶奶還每天吵架。
林桓的母親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每天坐在二樓的閣樓裏，用死氣沈沈的眼看著林桓。
林桓從小對母親的感覺就比較微妙。
本來他和其他孩子一樣，渴望母親的關愛，但他母親不太管他，看他的時候又總是皺著眉頭，好像很憂愁，偶爾，林桓會有一種母親希望他不存在的錯覺。
所以，林桓對母親是又愛又怕。
這天，林桓在院子裏蹲著和大黃玩。
這段時間他身體不太好，總是生病，平時也困困的。
林父坐在他身旁，和林爺爺低聲交談。“時間快到了，準備好了嗎？”
“嗯。”林爺爺的目光落在小林桓身上，“隨時可以開始。”
“那就好。”林父舒了口氣。
“那個……”林爺爺的目光瞟向閣樓的林母，“管好她。”
林父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林桓又發起了高燒。
他蜷縮在被子裏，傭人給他端上熱水。
沒有人給他藥，也沒人來看他。
似乎大家都默認了吃藥沒用，也因為他病的太頻繁，所以大家都懶得來看了。
林桓昏昏沈沈地，聽見林父林母在二樓爭吵。
“這樣他活著有什麽意思？”林母說話很少那麽強硬，好似壓抑著憤怒，“阿桓本來就是個重感情的人，這樣他這一輩子還有什麽意思？何況柏榮是準備用作守宅神的人，這萬一出了什麽岔子……”
“那你要他去死嗎？”林父問。“我問你，你要他死嗎？”
“……”林母忽然啞了聲。
“愛情又不是人生的全部。”林父說，“你看，我們不也這麽過到了現在嗎？”
“……”二樓安靜了。
就在林桓以為母親不會再說話時，樓上又傳來林母斷斷續續的哭聲。“我後悔……”
林桓眨眨酸澀的眼，他其實聽不懂父母在說什麽，但還是想聽下去，可惜最後抵不住困意，還是閉上了眼。
林桓這次睡過去，就很久沒醒來。
他意識到自己靈魂出了殼，但他沒上天，而是就這麽漂浮在身體之上。
床的四面有無形的屏障，他被困住了。
林桓感到很焦躁。
塵歸塵土歸土，他死了就該去應該去的地方，而不是被困在這一方寸土。
天邊第一聲雞鳴聲響起，臥室的門被人打開了。
林爺爺和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走進屋裏，黑衣男子屈指試了試林桓的鼻息。
“到了。”
林爺爺點頭，門外四名家丁擡著擔架走過門前。
一陣濃重的血腥味湧入林桓鼻間，他感到身體更發焦躁了。
臥室的大門沒關，林桓看到自己的小指指尖有一根紅線，紅線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擔架上的人。
他舉目望去，才見擔架上躺著的分明是一個血肉模糊，五官全無的人——是柏榮。
柏榮全身上下是無法用言語敘述的可怖，哪怕是死了也比現在這麽半死不活受折磨的好。
林桓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拼命拍打四周的罩子，稚嫩的嗓音響徹狹窄臥室：“小叔！”
躺在擔架上的人忽然動了動，柏榮扭過頭，似乎是看到了他。
這時候柏榮已經沒了雙眼。
那雙墨玉般的眸子被兩個鐵釘刺穿，變成了兩個血窟窿。
“小叔！”林桓撕心裂肺的叫，眼睛卻流不出一滴淚來。
鬼是沒有眼淚的。
“小叔！”林桓拼命的叫，雙手用力拍著床邊的屏障，若是鬼有軀體，此刻他的雙手恐怕早已鮮血淋漓。
柏榮很快就消失在了門前，林桓聽到床上方的天花板傳來一陣響動。
什麽東西被打開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肉.體落下的沈悶聲響。
蓋子又被蓋上，樓上傳來林桓聽不懂的咒語。
那名黑衣男子又走到林桓床邊，闔目念起不知名的咒語。
林爺爺雙手合十，手指一下下扶著手裏的佛珠。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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