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回程 (2)
關燈
小
中
大
桓聽到柏榮沈重的呼吸。
柏榮的呼吸系統大概是被破壞了，男人每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水聲，好像穿過水的破爛拉風機。
“爺爺！你們幹嘛啊！”林桓拼命地叫，“你們把小叔關在上面幹什麽！他要死了啊！”
林爺爺當然不會回答他。
黑衣男子說：“七天後便可。”
“嗯。”林爺爺點點頭，同黑衣男子一起出了房間。
“爺爺……”林桓還在徒勞地喊著。
“別叫了。”天花板上傳來柏榮的聲音。
這聲音嘶啞難聽，難以入耳。
說了這麽一句，柏榮又喘了一會兒，才說：“吵得我腦袋疼。”
林桓癟癟嘴，覺得有些委屈，卻是聽話地沒再叫了。
接下來的七天便是林桓和柏榮兩個人度過。
說是人也不對，畢竟林桓死了，柏榮已經是半死。
林桓看著天花板上的木頭顏色越來越深，漸漸被血水浸染。
他聽見柏榮一天比一天還要虛弱的呼吸，聽見柏榮克制不住的痛哼，聽見柏榮徒勞地用指甲刮蹭木板想要出來。
在柏榮日漸衰弱下，林桓卻感到自己的魂魄漸漸有了力量。
可他比柏榮還要痛苦。
他不再記得柏榮第一天下達的“不要叫”這個命令，他拼命的叫，也拼命地想要救柏榮出來。
他明明是流不出眼淚的，卻覺得在這七天裏，他把這一生的眼淚都流幹了。
終於熬到第七天，身穿黑袍的人進來，林爺爺和林父緊隨其後，黑袍男子手裏拿著一本紙簿，藍底黑字上寫著：生死簿。
男子翻開生死簿，說。
“成了。”
天花板上的人徹底沒了聲息。
林桓卻感到自己越來越沈，他馬上就要沈入身下的那具身體裏了。
看著滲血的天花板，林桓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他忍不住抱著腦袋尖叫出聲。
208 為了你
那一剎那林桓想起了太多。
他想起他在地府看到的那份“林桓（幺子）1993——2005”的記錄，想起他看到佛像就暈倒的極端反應，想起柏榮幾次充滿憤恨的失控，想起顧文瑜一直想對他說什麽，卻數次被柏榮阻止。
他早就死在2005年的那個冬天，早就死在那個暗無天日的臥室裏。
他這條命，不過是林家用邪術奪去了柏榮的一魂，給他續上的。
他們刺瞎了柏榮的雙眼，他們刺穿了柏榮的四肢，他們將柏榮關在暗無天日的小格子裏，生生吊了柏榮七天……只為了給他續命。
……
天邊一道驚雷驟然炸起，雷電照亮黑夜，將林桓猛地一下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他胸口起伏，瞳孔映出灰暗的天，一時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柏榮！你這樣是違法的！”遠處傳來方一哲的聲音，“立馬住手！”
柏榮驟然目光一淩，也來不及再去關心林桓怎麽樣，只迅速將林桓的魂魄再次壓向軀體。
天上雷光忽又出現，這次直直向柏榮劈下！
白光照亮瞳孔，林桓回過神來驚叫出聲，“小叔！”
男人手臂一揮，手中萬鬼刀在空中劃出漂亮的血弧，將劈下的雷電斬成了兩段。
柏榮微微瞇眼看了看遠處的方一哲和黑鷹，嘴角輕勾。
“原來是設局啊……難怪……”
話音未落，四周頓時飛起無數天師，這些天師顯然有備而來，迅速站成八卦陣，手中靈力漸成結界雛形。
“柏榮，欲圖竊取別人魂魄借邪陣改天命！”方一哲和黑鷹迅速飛近，“人證物證具在，我們現在有權逮捕你，甚至當場消滅你！”
“帶他走。”柏榮將手中的林桓往顧文瑜懷裏一推，“去林宅。”
“餵……”顧文瑜接過林桓，“你不怕我把他怎麽了？”
柏榮冷眼掃他，“如果你想把他怎麽的話。”
“好吧。”顧文瑜聳聳肩，“反正我和你是一個人，你愛他，我也愛他……”
話音未落，遠方的黑鷹鷹眸一瞇，一雙豎線妖瞳乍現，化作巨大獵鷹直直往顧文瑜的方向去。
“先走一步……”顧文瑜腳下生風，帶著林桓一頭往林家老宅的方向飛去。
黑鷹急急追去，卻被一道血凝的陰氣擊在面前，生生止住了去路。
柏榮站立，手中的萬鬼刀立於空中，萬鬼哭嚎成了這場對決的背景樂。
“方先生，您剛才說的條例是《鬼怪管理條例》，我既不是鬼，也不是怪……您可管不到我頭上來……”
……
身後陰風大作，林桓輕的像空氣，他被顧文瑜抱在懷裏，分毫動彈不得。
他們不過片刻就到達林家老宅，剛穿過圍墻，四周陰冷的空氣便襲來。
林桓之前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卻在踏入林家的那一刻感到了踏實。
院裏枯萎的槐樹立於空中，濃密的陰氣彌漫。
槐木家具，朱紅大門，沒了眼珠的守門獅。
臉上碎肉往下掉的吳媽看到兩人，臉上揚起和藹的笑。
“回來了啊。”
穿著布衣布鞋的傭人們也紛紛站直，向林桓問好。
“小少爺。”
這不是林家老宅，而是林家鬼宅。
“還好沒追過來。”顧文瑜松了口氣，對吳媽說：“吳媽，我要吃——”
“顧文瑜。”林桓站定，問，“小叔不是鬼……是什麽？”
“……”顧文瑜眨眨眼，沒說話。
“顧文瑜，告訴……”
“人死為鬼，鬼死為——”顧文瑜笑了笑，還頗有閑心逗他。“什麽來著？”
林桓立馬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句話：‘人死為鬼，鬼死為聻。鬼之畏聻，猶人之畏鬼也。’
……柏榮竟然是‘魙’？
傳說中魙十分罕見。
大多數人死後魂魄就上天，成不了鬼，而少部分留在世間成為鬼的，所謂的‘死’是魂飛魄散，魂飛魄散，自然就成不了魙。
從古至今，魙在世間只有寥寥數人。
沒人知道鬼要怎麽死，才會變成魙。
難怪柏榮會有如此可怕的靈力，難怪柏榮會不把管理局那些其他鬼怪看來非常恐怖的東西放在眼裏……
“所以知道為什麽我魂飛魄散以後還能重聚了吧？”顧文瑜伸了個懶腰，“畢竟是‘魙’的其中一魂啊，和那些凡夫俗鬼才不同呢。”
林桓沒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發現自己的魂魄竟比在場所有的鬼還要透明。
這裏的傭人大多是前朝就死去的，靈魂消散已經是歷經百年的事，他的靈魂竟然比他們還要虛弱。
他眨了眨眼，想，這或許是當初那個邪術的代價？
“吳媽，我要吃餃子——”顧文瑜嚷嚷。
“等大少爺回來再給你做。”
“我和你們大少爺是一個人。”顧文瑜不滿。“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吳媽回答：“他是他，你是他的腳趾頭……”
林桓聽不進他們貧嘴，心煩意亂的問：“小叔什麽時候回來？”
“誰和你說他要回來的？”顧文瑜擺出驚訝的神情，“你不知道小說裏一個角色把自己的老婆托付給別人，就意味著這個角色要死了嗎？”
林桓冷著臉。“顧文瑜……”
“我說真的啊。”顧文瑜瞇起眼，似透過重重陰氣窺見了外面的光景，“柏榮再強，能抵得過外面那幾十號天師？何況這次祭祀，根本就是一個局。”
“……什麽？”
“你們之前待的地方是萬屍坑，白骨堆積而成，看似遍地都是陰氣，有利於柏榮動手，可萬物有靈，死去的白骨，一樣可以提煉出供天師使用的靈力……”
“……”林桓張了張口，“那……小叔為什麽要突然做這次祭祀？”
“因為你快要死了，本來你們林家人祭祀柏榮改了生死簿，但不知道為什麽生死簿上的日期突然變回來了，天命不可違，你的生命力會越來越虛弱，直到走向死亡。”
說到這，顧文瑜笑了笑，“唉，他們把柏榮剩下的壽命全給你了，按照柏榮的壽命算，你能活到一百歲呢……”
“……”雖然之前林桓通過記憶就猜到了，但此刻聽到顧文瑜說出來，他還是感到一股難言而喻的胸悶，無法言說的愧疚和痛苦圍繞著他。
“我覺得柏榮真是太聖母了，他為你而死，還死的那麽慘，結果一直沒告訴你這件事，還縱容你繼續做人，在世上活得好好的。”顧文瑜看著林桓，瞇了瞇眼，嘴角勾起一絲輕挑的笑意。“如果是我，早把你生生幹死在床上……”
209 心結
林桓沒理會顧文瑜輕挑的話。
他兀自想著，柏榮聖母嗎？
不。
他認識柏榮那麽多年，柏榮對他稱得上溫柔，但面對不熟悉的人，男人一直是疏離和冷淡的，和聖母稱不上任何關系。
可柏榮自幼被林家作為‘守宅神’培養，從小得到的待遇非打即罵，後來林桓壽命將至，又被林家奪去了壽命，還在狹小的盒子裏熬了七天，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他為什麽不恨他？
他為什麽在變成鬼之後還要陪在他身邊守護他那麽多年，甚至在無數個夜晚，伏在他耳邊訴說最甜蜜的情話。
為什麽？
林桓想，為什麽？
似乎知道林桓在想什麽，顧文瑜話鋒一轉：“……不過，柏榮那麽聖母也有原因的。”
林桓擡起頭去看著顧文瑜。
顧文瑜笑笑：“畢竟，你和柏榮天生一對啊。”
“……”林桓不太懂這番話的意思。
“要給你這樣的短命鬼續命，條件很苛刻的。”顧文瑜嘴巴很是刻薄：“要麽，是找一個和你生辰八字絲毫不差的倒黴鬼，這種倒黴鬼萬裏無一，基本不可能找到，要麽……就是找你命定的愛人。”
“命定的愛人？”林桓一楞，他想起自己在記憶裏看到的，那條繞著他小指的紅線。
另一頭就是在柏榮的手上。
“是啊，你們的命運本就交織在一起，用來續命很合適。”顧文瑜看著他，瞳孔裏竟有報覆的快感在閃。“你們林家可太聰明了，用無關人士的命來續命，容易出問題，也容易被惡鬼報覆，但用愛人的命來續命，就算愛人心有不甘，也十有八.九不會報覆回去，因為舍不得。”
“……”林桓一時消化不了這段話。
“柏榮可真是個買一送一的好祭品，當作守宅神培養了那麽多年，之後你壽命快到盡頭，林家一看姻緣線，你的命定之人竟然就是他，真是不用白不用……”
“我告訴你……”顧文瑜忽然激動起來，他一把攥住了林桓的衣領，兩人四目相對：“你這條命，你至今的所有生活，都是我的！這本該是我的生活！”
黑白分明的眼、微翹的唇、眼尾的淚痣……
這一瞬間，林桓竟有種面前的人就是柏榮的錯覺。
是啊，細細想來，顧文瑜性格看起來像是對立面的柏榮。
柏榮矜持而內斂，顧文瑜放蕩而肆意。
但本質上，柏榮和顧文瑜根本就是一個人，顧文瑜的想法，也曾是柏榮的想法。
柏榮不是沒想過要殺死他，柏榮不是不恨他，只是柏榮親手將這個念頭割舍去了。
柏榮丟掉自己的命，之後又丟掉自己的魂，才換來在他身邊無數繾綣的日夜。
“……我要去找他。”林桓聲音啞的厲害，他一轉頭，往大門那邊跑去。“我要去問清楚……”
“你現在去就是送死！”顧文瑜一把拉住他，“你現在比那些千年的老鬼還虛弱，被天師的靈力碰一下就沒了！”
“萬一……小叔真的沒了怎麽辦？”林桓攥住顧文瑜的腕骨往外拉，試圖讓顧文瑜放開他。“我不能……不能讓他一個人……”
“他沒了還有我呢。”顧文瑜勾唇笑了笑，拉著他的手紋絲不動。“反正我也是柏榮，說起來……我比他活好多……”
“你不是柏榮！”林桓一聲怒吼，拼命想要掙開顧文瑜的鉗制。
“吵什麽呢？”
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林桓轉過身去，驚喜道：“小叔！”
“嗯。”柏榮應了一聲，從門口踏進來。
男人走了幾步，林桓才發現，柏榮步履蹣跚，似乎是傷到了哪裏。
他急忙上前去扶住柏榮。
“你怎麽了？”
“受了點傷。”柏榮依舊是那般風淡雲輕的模樣。
站在一旁的顧文瑜卻嗤笑出聲。“有本事你別用偽裝……”
“顧文瑜。”柏榮出聲：“你現在可是在我的屋子裏。”
顧文瑜哼了一聲，扭頭走了。“吳媽，我要吃餃子……”
“小叔。”聽剛才顧文瑜說的話，林桓也知道男人不像看起來那麽好，他眉頭緊蹙：“你沒事嗎？快讓我看看傷口。”
“沒事，在老宅裏休息兩天就好。”柏榮吻了吻他的額頭，目光卻停在他面上許久。
“……怎麽了？”
“你的肉身我沒拿回來。”柏榮伸手去撫了撫他發尾，男人知道，林桓應該知曉了一切。“……如果七天內你的魂魄不回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桓沒說話。
兩人此刻都是靈魂狀態，柏榮帶給他的觸碰感比之前有些不同，多了幾分真實，甚至多了些許本應該屬於人類的溫熱。
“……沒關系。”林桓擡起頭來，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男人。“這樣也很好……”
“瞎說什麽呢。”柏榮微微笑起，屈指刮了他鼻梁。“阿桓還是做人的時候好，身體是熱的，我還可以抱著取暖。”
“……”林桓看了男人許久，說：“可是……我都知道了。”
“什麽？”
“林家奪了你的壽命……續給我。”林桓垂下頭去，雙手緊緊攥著。
柏榮絲毫不意外：“所以……你不該更珍惜這條命嗎？”
“我……”林桓重新擡起頭來看著柏榮。
男人的眼神格外認真，不像在說違心話。
“……可是。”林桓說：“這真是太卑鄙了……那本該是你的命，如果不是我……”
“和你沒關系，你不願意的，不是嗎？”柏榮的神情很溫柔。“其實如果沒有林家，我要是知道，我的另一半會那麽早就夭折，我也會主動借命給他。”
210 了結
柏榮說這話的時候神情真摯，林桓也相信男人此刻說的話是真的。
但他心裏也清楚——他夭折時不過十二歲，那時候的柏榮，對他可沒有半分感情。
如果不是林家，柏榮不會那麽早死。
柏榮當初，必然也是心懷怨恨死去的。
“好了，不說這個了。”柏榮揉揉他腦袋，“都過去了，我們現在來商量一下怎麽把你肉體拿回來才是正事。”
林桓咽下心中酸澀，卻問：“剛才顧文瑜說……小叔你是因為是我命中註定的另一半，才被林家拿來續命的麽？”
“……”柏榮看了他半晌，但事到如今，瞞著也沒多大意思，男人點了點頭。“嗯。”
“那……”
“不過，這不是什麽特例，錯的也不是你。”柏榮挲摩著他的手指。“你仔細想想，林家上上下下那麽多人，有誰的婚姻是幸福的嗎？”
“……沒有。”
林桓的父母感情一直很淡，林爺爺娶了兩個老婆，家裏成天吵得雞犬不寧，和幸福搭不上邊，他舅舅的老婆則是強娶的……
柏榮解釋：“從你爺爺那輩，或者是更早之前，林家所有的子嗣就都是用命定之人的性命來續自己的命……”
“你們林家祖上作孽太多，全家都短命。”那邊的顧文瑜擡了碗餃子，插嘴道：“要不是因為有這種良心被狗吃的法子，早就滅族了。”
“……”林桓楞了楞，問：“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全家的命都是……”
“是啊。”顧文瑜吸溜了個餃子，“不然你以為為啥你們林家上上下下沒一個婚姻幸福的？”
“……”林桓沒回答。
“你們祖上就靠這個續命，總不能到了你這裏例外。”柏榮接過話題，握住林桓的手，一雙黑玉般的眸子對上他的眼，“出生不是你可以選擇的，我不怪你，你也別內疚。”
柏榮是這樣體貼，把林桓所有可能有的心思都看透，並為其找好了托詞。
林桓提了提嘴角，露出個有些勉強的笑。
“……嗯，我們先去休息吧。”
“好。”
柏榮拉著林桓往裏去，傭人們紛紛低頭問好，兩人走深了些，林桓看到了之前死去的兩個姑媽和舅舅。
其實嚴格講來，他們才是這間林家鬼宅的主人，但此刻魂魄卻蜷縮在庭院一角，分外忌憚地看著柏榮。
無疑，柏榮變成了這裏的主人。
柏榮註意到林桓的視線，便俯身詢問：“要叫他們過來坐嗎？”
“……”林桓嘴唇動了動，最後說：“不了。”
林桓與他的兩個姑姑還有舅舅關系並不好，聞言，柏榮也沒再多問，兩人尋了院子中央的涼亭坐下。
林桓多年前死去的那條寵物狗骨頭歡天喜地的跑來兩人腿邊撒歡，吳媽擡來賣相不錯的食物擺在桌上，柏榮手指微動，原本陰沈的天色散去，陽光從白雲中灑落下一片金黃。
好似在人間。
林桓忍不住笑了笑，“這是變魔術嗎？”
“嗯。”柏榮夾了個蝦餃餵到他嘴邊，“簡單的幻術而已，除了沒溫度，其他都和現實沒差別。”
“這樣啊……”林桓張口吃了蝦餃，沒嚼出個滋味來。
原來鬼吃東西是這種感覺，食物到嘴裏也沒有任何味道。
他想起多年前，他的夢想大概就是現在這樣。
和柏榮生活在一起，兩個人甜甜蜜蜜，在某個悠閑的下午聚在一起吹著微風吃美食。
林桓將口中沒有任何滋味的蝦餃咽下，問：“小叔……魙是不是各方面都比鬼要厲害許多？”
“嗯。”
“那……鬼的肉.體消亡了就無法回到人間，魙如果沒有肉.體，可以回到人間嗎？”
柏榮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男人瞥了他一眼。
“不可以。”
“哦……”
“我可以做到完美擬人，在街上要人類看見也不在話下，這點你很清楚。”柏榮看著他，“只要我想，隨時可以用人的身份在人間生活，所以，我對生命這事沒什麽執著。”
“這樣啊……”林桓應著，轉移開了話題。
兩人剛聊沒幾句，遠處忽然傳來巨大的一聲碰撞聲。
鬼宅顫了顫，藍天白雲霎時消失不見，烏鴉站在槐樹枝頭發出尖銳鳴叫。
鬼宅裏的鬼魂們頓時像受了驚的無頭蒼蠅，在鬼宅裏一通亂串。
“安靜。”柏榮站起身，陰風拂來，鬼宅裏無端一股威壓。
亂竄的鬼魂們回過神一般停止了竄動的行為，男人揚了揚下巴，鬼魂們紛紛縮進了一個小隔間裏。
這時，林家鬼宅的大門再次震動起來，銅鎖叮當響著，像是快要被什麽力量頂開來。
不過多時，遠處的林家大門“砰”一聲裂開來，方一哲為首的數位天師站於門前，被林家鬼宅的最後一層結界擋下。
方一哲厲聲呵斥：“柏榮！勸你束手就擒！不然你將面臨的是打入十八層地獄的懲罰！”
“別說十八層地獄，二十八層地獄我也無所謂。”柏榮手掌微擡，只見數個身材高大、面容灰敗的死侍從祠堂裏走了出來。
這些死侍身上都披著破敗的鎧甲，手拿長刀，看樣子像是古代的將軍。
柏榮交代林桓：“留在這。”
林桓一把拉住男人，沖方一哲喊道：“我看到先前用於布陣的那些天師都沒事，而且小叔動用邪術是為了我……”
“林桓，”方一哲打斷他，目光淩然，“你可知道你們林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全是柏榮殺的，你還要為他說話？”
“……”林桓一楞。
“行了，在這等我。”柏榮將林桓往身後一推，同時數條藤蔓抽出將林桓控制住。
“小叔……”
“乖一點。”
說罷，柏榮率領那數個死侍上前去。
“方先生，你知道，你們與我為敵，無非是兩敗俱傷。”
“你作孽太多，我們無法不管！”
“何罪之有？”柏榮淡淡掃去，“你們先前在外面說的那些，都是欲加之罪。”
“嗤。”方一哲笑出聲來，“你借女鬼陳茵之手殺死林家全家，骨牢陣也是你的佳作，我們遭遇的所有案件都和你脫不了關系！”
“都是你們的猜測。”柏榮不欲多說，帶著數名死侍一湧而上，林家老宅頓時鬼嚎之聲震耳欲聾。
天師們紛紛掏出手中法寶準備應戰，一時兩邊靈氣交雜，躲進隔間裏的鬼魂紛紛騷動不已。
死侍和天師們剛打了個平手，柏榮卻忽然失了耐心。
男人騰空而起，手中長刀劃破半空霧沈沈的罩子。
森冷之音在空中響起：“陰兵借道。”
馬蹄聲起，怒喝聲揚，一時間，無數身騎戰馬身披鎧甲的陰兵從上方的裂縫中洶湧而來。
看著奔騰來的千軍萬馬，在場天師具是一驚，方一哲與身旁的老天師們合力，迅速結成結界，堪堪擋住襲來的千軍萬馬。
然而戰況很快就不妙，這些陰兵好似來之不竭，一茬接一茬，強大的沖擊力將結界沖得節節敗退。
“主人！快把……放出來！”
林桓離得遠，他耳邊盡是風聲呼嘯之音，聽不清黑鷹在說什麽。
卻見方一哲空出一只手，迅速掏出懷裏的木盒拋出了結界。
木盒被砸開，林爺爺的魂魄赫然出現。
211 大結局
林爺爺的魂魄一出，陰兵竟分毫動不得。
柏榮與林家的‘守宅’契約還在，按照約定，他無法對林爺爺進行任何傷害，林爺爺也有權命令他召請出來的陰兵。
柏榮瞇了瞇眼，迎著烈風看向那張皺巴巴的臉。
“竟然讓你逃出來了，可惜了。”
林爺爺並不看他，只擡眼尋找林桓。
林桓還被藤蔓纏繞著，看著面前的場景一臉茫然。
“阿桓，過來。”林爺爺出聲，目光冷然。“柏榮通過那女鬼陳茵害死我們全家，又將我封禁在靈位內，現在還搶了這原本屬於林家的鬼宅，你還留在他身邊作什麽！”
林桓聽不懂林爺爺在說什麽。
先前方一哲就說過柏榮殺了他全家，可是柏榮明明和他們家有契約的，柏榮不能傷害林家任何人，怎麽會是柏榮殺了林家全家呢？
方一哲恰時出聲解釋：“林桓，你還記不記得女鬼陳茵（見開篇故事1）入夢的條件，就是那個人必須是有戀人的，並且還要和另一半心生間隙，但你一沒戀人，二沒和戀人心生間隙，怎麽那女鬼就看上你？之後更是跟你跟到了你老家去？”
“……”時間過去太久，林桓只依稀記得，那女鬼也和他說過同樣的話，按照她的選擇條件，她本不該選到林桓身上去的，當時，女鬼沒弄懂為什麽，歸結於怨氣消耗太大導致的錯誤。
“其實這一切都是因為柏榮在你身上塗滿了那些屬於癡男怨女才會有的怨氣，導致陳茵判斷錯誤，跟著你到了A縣，但你不符合她殺人的標準，最終，她只能盯上你的家人。”方一哲說：“柏榮不是直接殺害林家的兇手，但他卻是林家滅門的主謀！”
“……”林桓久久回不過神來。
他消化半晌，下意識將目光投向柏榮。
柏榮卻沒看他。
男人依舊屹立於半空，一派高高在上的模樣。
柏榮朗聲開口：“難道林家不該滅門嗎？”
方一哲瞇了瞇眼。
“林家早在百年前就該滅門，靠著邪術借命茍延殘喘到現在，我替地府、替貴局將這個靠邪術發家的家族斬草除根，難道做的不對？林家是無辜的，那那麽多年來，被林家借命的那些人又何罪之有？”
“……”這一瞬間，林桓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從未想過柏榮會和林家的死有關，他本就對自己當初帶來禍患感到愧疚，現在柏榮卻告訴他，他當初是被柏榮利用了，是他帶著一切殺機回到A縣，導致了林家的滅門。
這個與他同床多年的男人，是他的殺父仇人，是將他全家誅殺的兇手。
柏榮……果然還是恨著林家的吧。
“阿桓，你和柏榮在一起那麽久，靈魂已經沾染上了他的氣息，這個氣息，可以做很多事。”林爺爺出聲，“你只需要用手指點一下你身上的藤條就可以離開，柏榮現在的陰兵借道全靠的是林家祖上傳下來的陣法，你走進祠堂裏，把中間的牌位推翻，這個法陣就可以被解除。”
林爺爺看著林桓，渾濁的目光透著恨意：“沒了這個法陣，柏榮就是那甕中的鱉！”
柏榮輕笑：“你就不怕我把林桓殺了？”
“你殺不了他。”
“可我也有太多方法讓他痛苦。”
“為了我們全家人的命，”林爺爺面目冷然，“他犧牲一下又怎樣？”
林爺爺這番話可謂極具‘大家風采’，為了大我犧牲小我，說得偉大又自私。
林桓將一切聽在耳裏，他看了看林爺爺，又瞟了眼站在半空的男人。
柏榮始終沒看他。
林桓手指輕點身上的藤條，藤條果然一瞬間就松開了。
他走出兩步，林爺爺愈發興奮地叫著：“好孩子，做的對！”
柏榮在半空，冷風吹拂他的衣角，背影清冷又肅然，好似在等待林桓做出選擇。
林桓擡眼看了看遠處的祠堂，緩步走近。
在場的人無不屏息以待。
林桓走到半路，卻停下了腳步。
他轉頭看著眾人，說：“……對不起。”
“你！”林爺爺氣急，“你這個不孝子！大逆不道！畜生……”
“我搶了柏榮的命，林家搶了柏榮的魂給予他一生的痛苦……”林桓顫抖著：“難道現在……我要他連做鬼的資格都沒有嗎？”
“……算了。”柏榮忽然出了聲。
男人手中長刀顫了顫，千軍萬馬霎時消失不見。
“你們就當林桓已經關了那法陣，”柏榮黑玉般的眼透著一股藐視眾生的冷然，“不用陰兵借道，我依舊可以讓你們全死在這。”
柏榮這話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說大話。
上空再次裂開，竟露出百骨陣的景象來。
不知道柏榮使了什麽法子，一股強大的怨力竟從鏡像中迸發而出，竟將天空籠罩得暗無天色。
眾天師往後猛地退了一步，神情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柏榮。”一聲女聲從半空中傳來，一張與柏榮相似的，屬於女人的臉竟出現在那怨力當中。
女人叫著：“小榮……”
柏榮嘴巴開合，依稀像是吐出“媽”這個發音。
變故剎那間突起，女人一個俯沖落下，與柏榮來了個面對面的碰撞。
“你為什麽要殺了我？！”女人尖叫著，一股血紅氣息湧入柏榮身體裏。
只見柏榮黑瞳一瞬變得血紅，原本柱形的怨力如同流星般砸落，天師們應接不暇，紛紛以手中法器和結界擋下這些流星墜.落似的打擊。
而上方的柏榮竟在數秒內七竅出血，變為了死前那恐怖的姿態。
“因為我恨你！”柏榮的聲音變得沙啞古怪，透著令人發冷的陰森，“我恨這個世界！”
“小叔？！”林桓看著上空驚叫。
這時，一塊碩大的怨力向他砸下，眼看要避閃不及，顧文瑜卻從一旁沖出，一把抱住林桓避開。
顧文瑜的神情亦是肅然：“他失控了。”
“什麽？”林桓和在場的天師驚訝出聲。
“柏榮失控了，”顧文瑜深呼了一口氣，擡頭觀察著周圍：“糟了，他的怨力在四周結成了結界，現在所有人都出不去，只有等他把體內的所有靈力耗光，這裏才會恢覆正常。”
一名天師狼狽地問：“要耗多久？”
“不知道。”顧文瑜回答：“或許是十年，或許是一百年。”
十年？一百年？
在場的人可都是凡胎俗體，都得耗死在這不可。
“沒辦法解決嗎？！”
顧文瑜：“你們把他打死，打到魂飛魄散。”
眾天師應對從上方砸下的怨力碎塊已經是應接不暇，怎麽分得出心去和柏榮打？
方一哲瞇了瞇眼，手中亮出一把靈劍朝柏榮射去。
林桓一驚，卻見柏榮用比平時快了數倍的速度轉過身，那靈劍一瞬間就消失在了空中。
“柏榮現在是靈力全開的狀態，”方一哲喘了口氣，“……我們恐怕，沒有勝算，只能耗到他靈力枯竭。”
“等他靈力枯竭，我們都死了八十次了！”老天師著急。
“其實還有個法子……”顧文瑜目光瞥向天師們後方被結界保護的棺材，“以情.人心餵魙，可使魙神志蘇醒。”
情.人心？
林桓一楞，他的心？
“你們把林桓的身體帶來了吧。”顧文瑜說，“我從一開始就感到了，有生人的氣息在那具棺材裏。”
“是，”方一哲點頭，“本來是準備帶來和柏榮談判的。”
“那怎麽不早點談判？”顧文瑜翻了個白眼，“你們把林桓的肉身搬出來交換，柏榮一準和你們走啊，現在弄得柏榮失控，爽了嗎？”
現在說什麽都不起作用，一聽情.人心可使柏榮恢覆神智，林爺爺首當其沖跑到天師中央，看到林桓的肉.體後立馬伸手突破結界要去掏心。
方一哲一道靈氣打開林爺爺的手。
“你孫子都殺？！”
“這怨力亂飛，遲早把我魂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柏榮的呼吸系統大概是被破壞了，男人每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水聲，好像穿過水的破爛拉風機。
“爺爺！你們幹嘛啊！”林桓拼命地叫，“你們把小叔關在上面幹什麽！他要死了啊！”
林爺爺當然不會回答他。
黑衣男子說：“七天後便可。”
“嗯。”林爺爺點點頭，同黑衣男子一起出了房間。
“爺爺……”林桓還在徒勞地喊著。
“別叫了。”天花板上傳來柏榮的聲音。
這聲音嘶啞難聽，難以入耳。
說了這麽一句，柏榮又喘了一會兒，才說：“吵得我腦袋疼。”
林桓癟癟嘴，覺得有些委屈，卻是聽話地沒再叫了。
接下來的七天便是林桓和柏榮兩個人度過。
說是人也不對，畢竟林桓死了，柏榮已經是半死。
林桓看著天花板上的木頭顏色越來越深，漸漸被血水浸染。
他聽見柏榮一天比一天還要虛弱的呼吸，聽見柏榮克制不住的痛哼，聽見柏榮徒勞地用指甲刮蹭木板想要出來。
在柏榮日漸衰弱下，林桓卻感到自己的魂魄漸漸有了力量。
可他比柏榮還要痛苦。
他不再記得柏榮第一天下達的“不要叫”這個命令，他拼命的叫，也拼命地想要救柏榮出來。
他明明是流不出眼淚的，卻覺得在這七天裏，他把這一生的眼淚都流幹了。
終於熬到第七天，身穿黑袍的人進來，林爺爺和林父緊隨其後，黑袍男子手裏拿著一本紙簿，藍底黑字上寫著：生死簿。
男子翻開生死簿，說。
“成了。”
天花板上的人徹底沒了聲息。
林桓卻感到自己越來越沈，他馬上就要沈入身下的那具身體裏了。
看著滲血的天花板，林桓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他忍不住抱著腦袋尖叫出聲。
208 為了你
那一剎那林桓想起了太多。
他想起他在地府看到的那份“林桓（幺子）1993——2005”的記錄，想起他看到佛像就暈倒的極端反應，想起柏榮幾次充滿憤恨的失控，想起顧文瑜一直想對他說什麽，卻數次被柏榮阻止。
他早就死在2005年的那個冬天，早就死在那個暗無天日的臥室裏。
他這條命，不過是林家用邪術奪去了柏榮的一魂，給他續上的。
他們刺瞎了柏榮的雙眼，他們刺穿了柏榮的四肢，他們將柏榮關在暗無天日的小格子裏，生生吊了柏榮七天……只為了給他續命。
……
天邊一道驚雷驟然炸起，雷電照亮黑夜，將林桓猛地一下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他胸口起伏，瞳孔映出灰暗的天，一時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柏榮！你這樣是違法的！”遠處傳來方一哲的聲音，“立馬住手！”
柏榮驟然目光一淩，也來不及再去關心林桓怎麽樣，只迅速將林桓的魂魄再次壓向軀體。
天上雷光忽又出現，這次直直向柏榮劈下！
白光照亮瞳孔，林桓回過神來驚叫出聲，“小叔！”
男人手臂一揮，手中萬鬼刀在空中劃出漂亮的血弧，將劈下的雷電斬成了兩段。
柏榮微微瞇眼看了看遠處的方一哲和黑鷹，嘴角輕勾。
“原來是設局啊……難怪……”
話音未落，四周頓時飛起無數天師，這些天師顯然有備而來，迅速站成八卦陣，手中靈力漸成結界雛形。
“柏榮，欲圖竊取別人魂魄借邪陣改天命！”方一哲和黑鷹迅速飛近，“人證物證具在，我們現在有權逮捕你，甚至當場消滅你！”
“帶他走。”柏榮將手中的林桓往顧文瑜懷裏一推，“去林宅。”
“餵……”顧文瑜接過林桓，“你不怕我把他怎麽了？”
柏榮冷眼掃他，“如果你想把他怎麽的話。”
“好吧。”顧文瑜聳聳肩，“反正我和你是一個人，你愛他，我也愛他……”
話音未落，遠方的黑鷹鷹眸一瞇，一雙豎線妖瞳乍現，化作巨大獵鷹直直往顧文瑜的方向去。
“先走一步……”顧文瑜腳下生風，帶著林桓一頭往林家老宅的方向飛去。
黑鷹急急追去，卻被一道血凝的陰氣擊在面前，生生止住了去路。
柏榮站立，手中的萬鬼刀立於空中，萬鬼哭嚎成了這場對決的背景樂。
“方先生，您剛才說的條例是《鬼怪管理條例》，我既不是鬼，也不是怪……您可管不到我頭上來……”
……
身後陰風大作，林桓輕的像空氣，他被顧文瑜抱在懷裏，分毫動彈不得。
他們不過片刻就到達林家老宅，剛穿過圍墻，四周陰冷的空氣便襲來。
林桓之前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卻在踏入林家的那一刻感到了踏實。
院裏枯萎的槐樹立於空中，濃密的陰氣彌漫。
槐木家具，朱紅大門，沒了眼珠的守門獅。
臉上碎肉往下掉的吳媽看到兩人，臉上揚起和藹的笑。
“回來了啊。”
穿著布衣布鞋的傭人們也紛紛站直，向林桓問好。
“小少爺。”
這不是林家老宅，而是林家鬼宅。
“還好沒追過來。”顧文瑜松了口氣，對吳媽說：“吳媽，我要吃——”
“顧文瑜。”林桓站定，問，“小叔不是鬼……是什麽？”
“……”顧文瑜眨眨眼，沒說話。
“顧文瑜，告訴……”
“人死為鬼，鬼死為——”顧文瑜笑了笑，還頗有閑心逗他。“什麽來著？”
林桓立馬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句話：‘人死為鬼，鬼死為聻。鬼之畏聻，猶人之畏鬼也。’
……柏榮竟然是‘魙’？
傳說中魙十分罕見。
大多數人死後魂魄就上天，成不了鬼，而少部分留在世間成為鬼的，所謂的‘死’是魂飛魄散，魂飛魄散，自然就成不了魙。
從古至今，魙在世間只有寥寥數人。
沒人知道鬼要怎麽死，才會變成魙。
難怪柏榮會有如此可怕的靈力，難怪柏榮會不把管理局那些其他鬼怪看來非常恐怖的東西放在眼裏……
“所以知道為什麽我魂飛魄散以後還能重聚了吧？”顧文瑜伸了個懶腰，“畢竟是‘魙’的其中一魂啊，和那些凡夫俗鬼才不同呢。”
林桓沒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發現自己的魂魄竟比在場所有的鬼還要透明。
這裏的傭人大多是前朝就死去的，靈魂消散已經是歷經百年的事，他的靈魂竟然比他們還要虛弱。
他眨了眨眼，想，這或許是當初那個邪術的代價？
“吳媽，我要吃餃子——”顧文瑜嚷嚷。
“等大少爺回來再給你做。”
“我和你們大少爺是一個人。”顧文瑜不滿。“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吳媽回答：“他是他，你是他的腳趾頭……”
林桓聽不進他們貧嘴，心煩意亂的問：“小叔什麽時候回來？”
“誰和你說他要回來的？”顧文瑜擺出驚訝的神情，“你不知道小說裏一個角色把自己的老婆托付給別人，就意味著這個角色要死了嗎？”
林桓冷著臉。“顧文瑜……”
“我說真的啊。”顧文瑜瞇起眼，似透過重重陰氣窺見了外面的光景，“柏榮再強，能抵得過外面那幾十號天師？何況這次祭祀，根本就是一個局。”
“……什麽？”
“你們之前待的地方是萬屍坑，白骨堆積而成，看似遍地都是陰氣，有利於柏榮動手，可萬物有靈，死去的白骨，一樣可以提煉出供天師使用的靈力……”
“……”林桓張了張口，“那……小叔為什麽要突然做這次祭祀？”
“因為你快要死了，本來你們林家人祭祀柏榮改了生死簿，但不知道為什麽生死簿上的日期突然變回來了，天命不可違，你的生命力會越來越虛弱，直到走向死亡。”
說到這，顧文瑜笑了笑，“唉，他們把柏榮剩下的壽命全給你了，按照柏榮的壽命算，你能活到一百歲呢……”
“……”雖然之前林桓通過記憶就猜到了，但此刻聽到顧文瑜說出來，他還是感到一股難言而喻的胸悶，無法言說的愧疚和痛苦圍繞著他。
“我覺得柏榮真是太聖母了，他為你而死，還死的那麽慘，結果一直沒告訴你這件事，還縱容你繼續做人，在世上活得好好的。”顧文瑜看著林桓，瞇了瞇眼，嘴角勾起一絲輕挑的笑意。“如果是我，早把你生生幹死在床上……”
209 心結
林桓沒理會顧文瑜輕挑的話。
他兀自想著，柏榮聖母嗎？
不。
他認識柏榮那麽多年，柏榮對他稱得上溫柔，但面對不熟悉的人，男人一直是疏離和冷淡的，和聖母稱不上任何關系。
可柏榮自幼被林家作為‘守宅神’培養，從小得到的待遇非打即罵，後來林桓壽命將至，又被林家奪去了壽命，還在狹小的盒子裏熬了七天，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他為什麽不恨他？
他為什麽在變成鬼之後還要陪在他身邊守護他那麽多年，甚至在無數個夜晚，伏在他耳邊訴說最甜蜜的情話。
為什麽？
林桓想，為什麽？
似乎知道林桓在想什麽，顧文瑜話鋒一轉：“……不過，柏榮那麽聖母也有原因的。”
林桓擡起頭去看著顧文瑜。
顧文瑜笑笑：“畢竟，你和柏榮天生一對啊。”
“……”林桓不太懂這番話的意思。
“要給你這樣的短命鬼續命，條件很苛刻的。”顧文瑜嘴巴很是刻薄：“要麽，是找一個和你生辰八字絲毫不差的倒黴鬼，這種倒黴鬼萬裏無一，基本不可能找到，要麽……就是找你命定的愛人。”
“命定的愛人？”林桓一楞，他想起自己在記憶裏看到的，那條繞著他小指的紅線。
另一頭就是在柏榮的手上。
“是啊，你們的命運本就交織在一起，用來續命很合適。”顧文瑜看著他，瞳孔裏竟有報覆的快感在閃。“你們林家可太聰明了，用無關人士的命來續命，容易出問題，也容易被惡鬼報覆，但用愛人的命來續命，就算愛人心有不甘，也十有八.九不會報覆回去，因為舍不得。”
“……”林桓一時消化不了這段話。
“柏榮可真是個買一送一的好祭品，當作守宅神培養了那麽多年，之後你壽命快到盡頭，林家一看姻緣線，你的命定之人竟然就是他，真是不用白不用……”
“我告訴你……”顧文瑜忽然激動起來，他一把攥住了林桓的衣領，兩人四目相對：“你這條命，你至今的所有生活，都是我的！這本該是我的生活！”
黑白分明的眼、微翹的唇、眼尾的淚痣……
這一瞬間，林桓竟有種面前的人就是柏榮的錯覺。
是啊，細細想來，顧文瑜性格看起來像是對立面的柏榮。
柏榮矜持而內斂，顧文瑜放蕩而肆意。
但本質上，柏榮和顧文瑜根本就是一個人，顧文瑜的想法，也曾是柏榮的想法。
柏榮不是沒想過要殺死他，柏榮不是不恨他，只是柏榮親手將這個念頭割舍去了。
柏榮丟掉自己的命，之後又丟掉自己的魂，才換來在他身邊無數繾綣的日夜。
“……我要去找他。”林桓聲音啞的厲害，他一轉頭，往大門那邊跑去。“我要去問清楚……”
“你現在去就是送死！”顧文瑜一把拉住他，“你現在比那些千年的老鬼還虛弱，被天師的靈力碰一下就沒了！”
“萬一……小叔真的沒了怎麽辦？”林桓攥住顧文瑜的腕骨往外拉，試圖讓顧文瑜放開他。“我不能……不能讓他一個人……”
“他沒了還有我呢。”顧文瑜勾唇笑了笑，拉著他的手紋絲不動。“反正我也是柏榮，說起來……我比他活好多……”
“你不是柏榮！”林桓一聲怒吼，拼命想要掙開顧文瑜的鉗制。
“吵什麽呢？”
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林桓轉過身去，驚喜道：“小叔！”
“嗯。”柏榮應了一聲，從門口踏進來。
男人走了幾步，林桓才發現，柏榮步履蹣跚，似乎是傷到了哪裏。
他急忙上前去扶住柏榮。
“你怎麽了？”
“受了點傷。”柏榮依舊是那般風淡雲輕的模樣。
站在一旁的顧文瑜卻嗤笑出聲。“有本事你別用偽裝……”
“顧文瑜。”柏榮出聲：“你現在可是在我的屋子裏。”
顧文瑜哼了一聲，扭頭走了。“吳媽，我要吃餃子……”
“小叔。”聽剛才顧文瑜說的話，林桓也知道男人不像看起來那麽好，他眉頭緊蹙：“你沒事嗎？快讓我看看傷口。”
“沒事，在老宅裏休息兩天就好。”柏榮吻了吻他的額頭，目光卻停在他面上許久。
“……怎麽了？”
“你的肉身我沒拿回來。”柏榮伸手去撫了撫他發尾，男人知道，林桓應該知曉了一切。“……如果七天內你的魂魄不回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桓沒說話。
兩人此刻都是靈魂狀態，柏榮帶給他的觸碰感比之前有些不同，多了幾分真實，甚至多了些許本應該屬於人類的溫熱。
“……沒關系。”林桓擡起頭來，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男人。“這樣也很好……”
“瞎說什麽呢。”柏榮微微笑起，屈指刮了他鼻梁。“阿桓還是做人的時候好，身體是熱的，我還可以抱著取暖。”
“……”林桓看了男人許久，說：“可是……我都知道了。”
“什麽？”
“林家奪了你的壽命……續給我。”林桓垂下頭去，雙手緊緊攥著。
柏榮絲毫不意外：“所以……你不該更珍惜這條命嗎？”
“我……”林桓重新擡起頭來看著柏榮。
男人的眼神格外認真，不像在說違心話。
“……可是。”林桓說：“這真是太卑鄙了……那本該是你的命，如果不是我……”
“和你沒關系，你不願意的，不是嗎？”柏榮的神情很溫柔。“其實如果沒有林家，我要是知道，我的另一半會那麽早就夭折，我也會主動借命給他。”
210 了結
柏榮說這話的時候神情真摯，林桓也相信男人此刻說的話是真的。
但他心裏也清楚——他夭折時不過十二歲，那時候的柏榮，對他可沒有半分感情。
如果不是林家，柏榮不會那麽早死。
柏榮當初，必然也是心懷怨恨死去的。
“好了，不說這個了。”柏榮揉揉他腦袋，“都過去了，我們現在來商量一下怎麽把你肉體拿回來才是正事。”
林桓咽下心中酸澀，卻問：“剛才顧文瑜說……小叔你是因為是我命中註定的另一半，才被林家拿來續命的麽？”
“……”柏榮看了他半晌，但事到如今，瞞著也沒多大意思，男人點了點頭。“嗯。”
“那……”
“不過，這不是什麽特例，錯的也不是你。”柏榮挲摩著他的手指。“你仔細想想，林家上上下下那麽多人，有誰的婚姻是幸福的嗎？”
“……沒有。”
林桓的父母感情一直很淡，林爺爺娶了兩個老婆，家裏成天吵得雞犬不寧，和幸福搭不上邊，他舅舅的老婆則是強娶的……
柏榮解釋：“從你爺爺那輩，或者是更早之前，林家所有的子嗣就都是用命定之人的性命來續自己的命……”
“你們林家祖上作孽太多，全家都短命。”那邊的顧文瑜擡了碗餃子，插嘴道：“要不是因為有這種良心被狗吃的法子，早就滅族了。”
“……”林桓楞了楞，問：“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全家的命都是……”
“是啊。”顧文瑜吸溜了個餃子，“不然你以為為啥你們林家上上下下沒一個婚姻幸福的？”
“……”林桓沒回答。
“你們祖上就靠這個續命，總不能到了你這裏例外。”柏榮接過話題，握住林桓的手，一雙黑玉般的眸子對上他的眼，“出生不是你可以選擇的，我不怪你，你也別內疚。”
柏榮是這樣體貼，把林桓所有可能有的心思都看透，並為其找好了托詞。
林桓提了提嘴角，露出個有些勉強的笑。
“……嗯，我們先去休息吧。”
“好。”
柏榮拉著林桓往裏去，傭人們紛紛低頭問好，兩人走深了些，林桓看到了之前死去的兩個姑媽和舅舅。
其實嚴格講來，他們才是這間林家鬼宅的主人，但此刻魂魄卻蜷縮在庭院一角，分外忌憚地看著柏榮。
無疑，柏榮變成了這裏的主人。
柏榮註意到林桓的視線，便俯身詢問：“要叫他們過來坐嗎？”
“……”林桓嘴唇動了動，最後說：“不了。”
林桓與他的兩個姑姑還有舅舅關系並不好，聞言，柏榮也沒再多問，兩人尋了院子中央的涼亭坐下。
林桓多年前死去的那條寵物狗骨頭歡天喜地的跑來兩人腿邊撒歡，吳媽擡來賣相不錯的食物擺在桌上，柏榮手指微動，原本陰沈的天色散去，陽光從白雲中灑落下一片金黃。
好似在人間。
林桓忍不住笑了笑，“這是變魔術嗎？”
“嗯。”柏榮夾了個蝦餃餵到他嘴邊，“簡單的幻術而已，除了沒溫度，其他都和現實沒差別。”
“這樣啊……”林桓張口吃了蝦餃，沒嚼出個滋味來。
原來鬼吃東西是這種感覺，食物到嘴裏也沒有任何味道。
他想起多年前，他的夢想大概就是現在這樣。
和柏榮生活在一起，兩個人甜甜蜜蜜，在某個悠閑的下午聚在一起吹著微風吃美食。
林桓將口中沒有任何滋味的蝦餃咽下，問：“小叔……魙是不是各方面都比鬼要厲害許多？”
“嗯。”
“那……鬼的肉.體消亡了就無法回到人間，魙如果沒有肉.體，可以回到人間嗎？”
柏榮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男人瞥了他一眼。
“不可以。”
“哦……”
“我可以做到完美擬人，在街上要人類看見也不在話下，這點你很清楚。”柏榮看著他，“只要我想，隨時可以用人的身份在人間生活，所以，我對生命這事沒什麽執著。”
“這樣啊……”林桓應著，轉移開了話題。
兩人剛聊沒幾句，遠處忽然傳來巨大的一聲碰撞聲。
鬼宅顫了顫，藍天白雲霎時消失不見，烏鴉站在槐樹枝頭發出尖銳鳴叫。
鬼宅裏的鬼魂們頓時像受了驚的無頭蒼蠅，在鬼宅裏一通亂串。
“安靜。”柏榮站起身，陰風拂來，鬼宅裏無端一股威壓。
亂竄的鬼魂們回過神一般停止了竄動的行為，男人揚了揚下巴，鬼魂們紛紛縮進了一個小隔間裏。
這時，林家鬼宅的大門再次震動起來，銅鎖叮當響著，像是快要被什麽力量頂開來。
不過多時，遠處的林家大門“砰”一聲裂開來，方一哲為首的數位天師站於門前，被林家鬼宅的最後一層結界擋下。
方一哲厲聲呵斥：“柏榮！勸你束手就擒！不然你將面臨的是打入十八層地獄的懲罰！”
“別說十八層地獄，二十八層地獄我也無所謂。”柏榮手掌微擡，只見數個身材高大、面容灰敗的死侍從祠堂裏走了出來。
這些死侍身上都披著破敗的鎧甲，手拿長刀，看樣子像是古代的將軍。
柏榮交代林桓：“留在這。”
林桓一把拉住男人，沖方一哲喊道：“我看到先前用於布陣的那些天師都沒事，而且小叔動用邪術是為了我……”
“林桓，”方一哲打斷他，目光淩然，“你可知道你們林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全是柏榮殺的，你還要為他說話？”
“……”林桓一楞。
“行了，在這等我。”柏榮將林桓往身後一推，同時數條藤蔓抽出將林桓控制住。
“小叔……”
“乖一點。”
說罷，柏榮率領那數個死侍上前去。
“方先生，你知道，你們與我為敵，無非是兩敗俱傷。”
“你作孽太多，我們無法不管！”
“何罪之有？”柏榮淡淡掃去，“你們先前在外面說的那些，都是欲加之罪。”
“嗤。”方一哲笑出聲來，“你借女鬼陳茵之手殺死林家全家，骨牢陣也是你的佳作，我們遭遇的所有案件都和你脫不了關系！”
“都是你們的猜測。”柏榮不欲多說，帶著數名死侍一湧而上，林家老宅頓時鬼嚎之聲震耳欲聾。
天師們紛紛掏出手中法寶準備應戰，一時兩邊靈氣交雜，躲進隔間裏的鬼魂紛紛騷動不已。
死侍和天師們剛打了個平手，柏榮卻忽然失了耐心。
男人騰空而起，手中長刀劃破半空霧沈沈的罩子。
森冷之音在空中響起：“陰兵借道。”
馬蹄聲起，怒喝聲揚，一時間，無數身騎戰馬身披鎧甲的陰兵從上方的裂縫中洶湧而來。
看著奔騰來的千軍萬馬，在場天師具是一驚，方一哲與身旁的老天師們合力，迅速結成結界，堪堪擋住襲來的千軍萬馬。
然而戰況很快就不妙，這些陰兵好似來之不竭，一茬接一茬，強大的沖擊力將結界沖得節節敗退。
“主人！快把……放出來！”
林桓離得遠，他耳邊盡是風聲呼嘯之音，聽不清黑鷹在說什麽。
卻見方一哲空出一只手，迅速掏出懷裏的木盒拋出了結界。
木盒被砸開，林爺爺的魂魄赫然出現。
211 大結局
林爺爺的魂魄一出，陰兵竟分毫動不得。
柏榮與林家的‘守宅’契約還在，按照約定，他無法對林爺爺進行任何傷害，林爺爺也有權命令他召請出來的陰兵。
柏榮瞇了瞇眼，迎著烈風看向那張皺巴巴的臉。
“竟然讓你逃出來了，可惜了。”
林爺爺並不看他，只擡眼尋找林桓。
林桓還被藤蔓纏繞著，看著面前的場景一臉茫然。
“阿桓，過來。”林爺爺出聲，目光冷然。“柏榮通過那女鬼陳茵害死我們全家，又將我封禁在靈位內，現在還搶了這原本屬於林家的鬼宅，你還留在他身邊作什麽！”
林桓聽不懂林爺爺在說什麽。
先前方一哲就說過柏榮殺了他全家，可是柏榮明明和他們家有契約的，柏榮不能傷害林家任何人，怎麽會是柏榮殺了林家全家呢？
方一哲恰時出聲解釋：“林桓，你還記不記得女鬼陳茵（見開篇故事1）入夢的條件，就是那個人必須是有戀人的，並且還要和另一半心生間隙，但你一沒戀人，二沒和戀人心生間隙，怎麽那女鬼就看上你？之後更是跟你跟到了你老家去？”
“……”時間過去太久，林桓只依稀記得，那女鬼也和他說過同樣的話，按照她的選擇條件，她本不該選到林桓身上去的，當時，女鬼沒弄懂為什麽，歸結於怨氣消耗太大導致的錯誤。
“其實這一切都是因為柏榮在你身上塗滿了那些屬於癡男怨女才會有的怨氣，導致陳茵判斷錯誤，跟著你到了A縣，但你不符合她殺人的標準，最終，她只能盯上你的家人。”方一哲說：“柏榮不是直接殺害林家的兇手，但他卻是林家滅門的主謀！”
“……”林桓久久回不過神來。
他消化半晌，下意識將目光投向柏榮。
柏榮卻沒看他。
男人依舊屹立於半空，一派高高在上的模樣。
柏榮朗聲開口：“難道林家不該滅門嗎？”
方一哲瞇了瞇眼。
“林家早在百年前就該滅門，靠著邪術借命茍延殘喘到現在，我替地府、替貴局將這個靠邪術發家的家族斬草除根，難道做的不對？林家是無辜的，那那麽多年來，被林家借命的那些人又何罪之有？”
“……”這一瞬間，林桓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從未想過柏榮會和林家的死有關，他本就對自己當初帶來禍患感到愧疚，現在柏榮卻告訴他，他當初是被柏榮利用了，是他帶著一切殺機回到A縣，導致了林家的滅門。
這個與他同床多年的男人，是他的殺父仇人，是將他全家誅殺的兇手。
柏榮……果然還是恨著林家的吧。
“阿桓，你和柏榮在一起那麽久，靈魂已經沾染上了他的氣息，這個氣息，可以做很多事。”林爺爺出聲，“你只需要用手指點一下你身上的藤條就可以離開，柏榮現在的陰兵借道全靠的是林家祖上傳下來的陣法，你走進祠堂裏，把中間的牌位推翻，這個法陣就可以被解除。”
林爺爺看著林桓，渾濁的目光透著恨意：“沒了這個法陣，柏榮就是那甕中的鱉！”
柏榮輕笑：“你就不怕我把林桓殺了？”
“你殺不了他。”
“可我也有太多方法讓他痛苦。”
“為了我們全家人的命，”林爺爺面目冷然，“他犧牲一下又怎樣？”
林爺爺這番話可謂極具‘大家風采’，為了大我犧牲小我，說得偉大又自私。
林桓將一切聽在耳裏，他看了看林爺爺，又瞟了眼站在半空的男人。
柏榮始終沒看他。
林桓手指輕點身上的藤條，藤條果然一瞬間就松開了。
他走出兩步，林爺爺愈發興奮地叫著：“好孩子，做的對！”
柏榮在半空，冷風吹拂他的衣角，背影清冷又肅然，好似在等待林桓做出選擇。
林桓擡眼看了看遠處的祠堂，緩步走近。
在場的人無不屏息以待。
林桓走到半路，卻停下了腳步。
他轉頭看著眾人，說：“……對不起。”
“你！”林爺爺氣急，“你這個不孝子！大逆不道！畜生……”
“我搶了柏榮的命，林家搶了柏榮的魂給予他一生的痛苦……”林桓顫抖著：“難道現在……我要他連做鬼的資格都沒有嗎？”
“……算了。”柏榮忽然出了聲。
男人手中長刀顫了顫，千軍萬馬霎時消失不見。
“你們就當林桓已經關了那法陣，”柏榮黑玉般的眼透著一股藐視眾生的冷然，“不用陰兵借道，我依舊可以讓你們全死在這。”
柏榮這話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說大話。
上空再次裂開，竟露出百骨陣的景象來。
不知道柏榮使了什麽法子，一股強大的怨力竟從鏡像中迸發而出，竟將天空籠罩得暗無天色。
眾天師往後猛地退了一步，神情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柏榮。”一聲女聲從半空中傳來，一張與柏榮相似的，屬於女人的臉竟出現在那怨力當中。
女人叫著：“小榮……”
柏榮嘴巴開合，依稀像是吐出“媽”這個發音。
變故剎那間突起，女人一個俯沖落下，與柏榮來了個面對面的碰撞。
“你為什麽要殺了我？！”女人尖叫著，一股血紅氣息湧入柏榮身體裏。
只見柏榮黑瞳一瞬變得血紅，原本柱形的怨力如同流星般砸落，天師們應接不暇，紛紛以手中法器和結界擋下這些流星墜.落似的打擊。
而上方的柏榮竟在數秒內七竅出血，變為了死前那恐怖的姿態。
“因為我恨你！”柏榮的聲音變得沙啞古怪，透著令人發冷的陰森，“我恨這個世界！”
“小叔？！”林桓看著上空驚叫。
這時，一塊碩大的怨力向他砸下，眼看要避閃不及，顧文瑜卻從一旁沖出，一把抱住林桓避開。
顧文瑜的神情亦是肅然：“他失控了。”
“什麽？”林桓和在場的天師驚訝出聲。
“柏榮失控了，”顧文瑜深呼了一口氣，擡頭觀察著周圍：“糟了，他的怨力在四周結成了結界，現在所有人都出不去，只有等他把體內的所有靈力耗光，這裏才會恢覆正常。”
一名天師狼狽地問：“要耗多久？”
“不知道。”顧文瑜回答：“或許是十年，或許是一百年。”
十年？一百年？
在場的人可都是凡胎俗體，都得耗死在這不可。
“沒辦法解決嗎？！”
顧文瑜：“你們把他打死，打到魂飛魄散。”
眾天師應對從上方砸下的怨力碎塊已經是應接不暇，怎麽分得出心去和柏榮打？
方一哲瞇了瞇眼，手中亮出一把靈劍朝柏榮射去。
林桓一驚，卻見柏榮用比平時快了數倍的速度轉過身，那靈劍一瞬間就消失在了空中。
“柏榮現在是靈力全開的狀態，”方一哲喘了口氣，“……我們恐怕，沒有勝算，只能耗到他靈力枯竭。”
“等他靈力枯竭，我們都死了八十次了！”老天師著急。
“其實還有個法子……”顧文瑜目光瞥向天師們後方被結界保護的棺材，“以情.人心餵魙，可使魙神志蘇醒。”
情.人心？
林桓一楞，他的心？
“你們把林桓的身體帶來了吧。”顧文瑜說，“我從一開始就感到了，有生人的氣息在那具棺材裏。”
“是，”方一哲點頭，“本來是準備帶來和柏榮談判的。”
“那怎麽不早點談判？”顧文瑜翻了個白眼，“你們把林桓的肉身搬出來交換，柏榮一準和你們走啊，現在弄得柏榮失控，爽了嗎？”
現在說什麽都不起作用，一聽情.人心可使柏榮恢覆神智，林爺爺首當其沖跑到天師中央，看到林桓的肉.體後立馬伸手突破結界要去掏心。
方一哲一道靈氣打開林爺爺的手。
“你孫子都殺？！”
“這怨力亂飛，遲早把我魂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