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8回老家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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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顧文瑜是我在清醒狀態下主動分離出去的。”

審訊員楞住了。

魂魄分離並非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這話說的就像是:一個人用刀把自己心臟挖了。

雖然鬼不會死,但也會有消亡的可能性,主動讓魂魄分離出去有多大的痛苦先不說,還極有可能造成其他魂魄也不穩,最終魂飛魄散的淒涼境地。

“你們都很奇怪,我身為一個慘死的厲鬼,為什麽能做到完美的控制自己,不嗜殺也不嗜虐,比起鬼來,似乎更像是人。”

審訊員沒說話,靜靜的等待著柏榮說下去。

“厲鬼的瘋狂和嗜殺施虐,究其根本,是因為還是活著的時候,有太多的不甘,太多的欲.望,而這些欲.望,都在三魂中的‘命魂’裏,只要把‘命魂’剝離去,就會更清醒。”

“你是說……你為了控制自己,生生把命魂從魂魄中剝離出去了?”

“是的。”柏榮神情冷淡,“凡事都是需要代價的,不是嗎?”

旁聽室裏響起了小陣議論聲。

為什麽柏榮作為個慘死的厲鬼一直沒出現厲鬼該有的嗜殺嗜虐,為什麽對自身的控制力那麽好,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答。

“可就算是清醒狀態下剝離魂魄,離體的魂魄也不會有顧文瑜如此高的智商和行動力。”

“他已經被剝離很久了,”柏榮說,“剝離出去之後我就再沒管過他,之後他汲取天地精華,或許還殺了人,取了精血,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世間一切由天地萬物孕育而生,魂魄也不例外。

柏榮說的這種情況是有可能出現的。

柏榮頓了頓,說。“……從某些意義上來說,他早已是一個獨立的‘人’了。”

沈默了一會兒,審訊員才接著問:“什麽時候把‘命魂‘剝離出去的?”

“四年前。”柏榮說,“具體日子大概是我頭七的時候。”

四年前?

四年前的頭七?

林桓楞住了。

當年他因為柏榮的死訊回到A縣,之後林家出事,兩人一起到管理局工作。

他在管理局不過呆了十個月左右。

柏榮撐死也不過是一年前死的才對。

為什麽……柏榮現在說的是四年前?

還是……四年前的頭七?

林桓腦袋裏頓時亂成了一團漿糊。

“當時為什麽要剝離‘命魂’?”

“有這一魂在,我就必定會失控,我怕四年後的陰婚,我會控制不住自己,傷害到林桓。”

185說客

柏榮的問話結束,犯罪嫌疑仍未排除,暫時收押看守室,並禁止任何人探視。

管理局高層開會進行案情集中討論,林桓則單獨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他大腦裏像是塞了一團漿糊,理不清個所以然來。

為什麽顧文瑜會讓他感到心動,為什麽顧文瑜那麽像柏榮,一切都有了解答。

更重要的是,柏榮四年前就死了,為了不傷害他還把一魂生生剝離出來。

按照這個說法,柏榮在四年前就對他有感情。

可四年前……他明明剛考上大學,開學不過多久就遇上柏榮生重病。

再然後柏榮轉院到他所在的城市,他整個人就成天圍著柏榮轉圈圈,照顧柏榮去了。

要是柏榮喜歡他,怎麽可能不有所表示?

林桓可還記得,柏榮那時候對他和對普通的晚輩沒半點不一樣,疏離又客氣,有時候林桓話多了,男人還會露出不耐煩的模樣。

半點都不像是喜歡他。

拋去這件事暫時不說。

柏榮四年前就死了,那他在各大醫院照顧的人是誰?鬼嗎?

林桓亂七八糟的想著,會議廳的門開了。

林桓趕忙站起,尋找方一哲的身影。

等人都差不多走光了。

方一哲才像只樹懶一樣掛在黑鷹的後背,有氣無力地被‘拖’了出來。

方一哲嘀咕:“這案子好麻煩啊……”

林桓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方老師!”

“哎。”方一哲看到他一點都不驚訝,不等林桓開口,便主動說道:“你是不是想問我柏榮是不是四年前就死了?”

林桓重重點頭。

“死了。”方一哲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林桓見方一哲神情淡然,顯然不是第一次知道這事。

便問:“方老師早就知道了?”

“當然,”方一哲說,“他第一次到管理局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每個人離世系統都會自動記錄,一查就查到了,何況他靈力那麽強,一個新喪的鬼是絕對做不到的。”

“……”林桓心中百味陳雜。

他頓了頓,又問:“……那為什麽方老師不告訴我?”

“柏榮不想讓你知道,”方一哲說:“人有人的難處,鬼也有鬼的難處,你們之間淵源頗深,恩怨一時半會也理不清楚,只要不是存著加害之心,我們天師都會選擇先遵從逝者的意願。”

柏榮不想讓他知道。

“我知道了,”林桓輕輕點頭,“謝謝方老師。”

“不客氣。”說完,方一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走了。

可方一哲走了沒兩步,忽然又倒退了回來。

“林桓啊……”

正在發呆的林桓擡起頭來:“嗯?”

方一哲問:“方便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嗎?”

“……什麽?”林桓想,不會是要他去套柏榮的什麽話吧?

“剛才的話你也聽說了,顧文瑜是柏榮的魂魄之一,所以兩人的魂識是一樣的,”方一哲解釋著:“但現在這只是柏榮的片面之詞,為了驗證這個說法,我們得先去取得顧文瑜的魂識。”

“……所以呢?”

“顧文瑜的態度你也看到了,非常不配合。”

“嗯。”

“如果不到非常時期,我不想采取強制手段,一旦采取強制手段,我們的天師多多少少會冒著生命危險,現在天師人數本就銳減,我不希望采取強制手段。”

方一哲目光一轉,定定的看著林桓。

“如果顧文瑜真是柏榮的其中的一魂,我猜測……他對你是還有感情的。”

林桓一楞。

“結合之前的情況來看,我的猜測應該沒錯。”方一哲說,“我也不要你說別的,我只要你說服他讓我們取證就可以。”

林桓沒多猶豫,點了點頭。

“好。”

他其實也很想再見顧文瑜。

畢竟,那是小叔的魂魄之一。

人就是這樣奇怪,之前林桓對顧文瑜避之不及,但現在知道顧文瑜和柏榮有關系,這會兒竟然有些期待和顧文瑜的再次見面了。

第二天一早,林桓是第一個到管理局的。

方一哲打趣道,“怎麽,看不到正牌,就想趕著去看分身解解渴?”

林桓尷尬地笑,伸手抓了抓後腦勺。

準備好,林桓和管理局派遣的人員一同又回到了那個停車場。

停車場的結界還很牢固,並且在場外還有大概二十個天師在此紮營,輪流換班,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盯著停車場內的顧文瑜。

仗勢之大,足以說明上面對顧文瑜的重視。

林桓到的時候,第一眼並未看到顧文瑜。

他站在門口,只看到停車場內空空如也,而站在兩旁的天師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停車場內,仿佛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林桓不由懷疑是不是兩位天師熬夜太久,這會兒其實是在發呆。

可……這好歹是重要任務啊,看守的天師應該不會那麽不靠譜吧。

林桓睜大了眼睛,仔仔細細地盯著停車場一寸寸看過去。

忽然,一顆濕漉漉的腦袋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砰’地一下撞在結界上。

這個腦袋像是被泡太久了,五官和皮膚都是浮腫的,醜陋的臉一下砸在結界上,對林桓露出了一個醜陋又扭曲的笑容。

林桓冷不伶仃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大步。

愉悅的笑聲在結界裏響起,顧文瑜不知從哪個角落裏冒出來,端坐在一個透明艙之上,面帶歡快地看著林桓。

“被嚇到了吧?”

林桓:“……”

柏榮可沒有這種嚇人的惡趣味,真不知道顧文瑜是打哪學來的。

“顧文瑜。”方一哲上前一步,問:“你就打算一輩子都在這結界裏不出來了?”

“是啊,”顧文瑜修長的腿交疊,好整以暇地坐在透明艙上,“我就看著你們一個個生老病死,後代子子孫孫還要來看守我,有趣極了。”

“呵,”方一哲冷笑了一下,“你真當管理局是吃素的?”

“我真是好害怕啊,”顧文瑜虛偽地抱住了自己,“怕得瑟瑟發抖。”

方一哲翻了個白眼。

“好了,”顧文瑜目光一轉,如墨般的眸子落到林桓身上,說到:“我的小說客,你現在可以開始竭盡全力說服我了……”

顧文瑜頓了頓,嘴角漾起絲笑意,又緩聲接到。

“當然,如果說服不了我,或許你還可以試試用身體取悅我。”

186顧文瑜的條件

雖然知道這是柏榮其中的一魂,但林桓聽到這話還是深感不適,感覺自己像是良家婦男(?)遭到流.氓調.戲。

顧文瑜倒是一派閑適的模樣,兩腿交疊翹著個二郎腿,腳尖一晃一晃地,除了臉好看點兒,乍一看活脫脫就一街頭老流氓。

林桓看著顧文瑜這副模樣,實在想不通,這家夥怎麽會是小叔的一魂?

‘命魂’中原本放的是人的七情六欲,七情六欲生惡善。

若生者慘死,成為冤魂徘徊在世間,那麽命魂中的負面情.欲會無限放大,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成為徹底的‘惡’。

說簡單點,就是這這原本代表著愛恨的一魂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長歪了。

可林桓覺得,就算這‘命魂’再怎麽歪,也不至於歪成這樣吧。

柏榮一個禁欲系都歪成老流氓了。

“快點啊,”顧文瑜催促他,“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林桓抽抽嘴角,方一哲在後面輕輕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快問。

林桓猶豫了一會兒,緩緩走上前。

他走的極近,臉幾乎貼在了結界上。

顧文瑜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林桓眨了眨眼:“你喜歡我嗎?”

顧文瑜臉上的笑僵住了。

惡鬼似乎沒想到,平日裏三棍打不出一個響屁來的林桓能這樣直白的問出這話。

片刻僵硬後,顧文瑜眉梢挑了挑,露出幾分興味的樣子。

“怎麽?林警官要對我用美人計?”

“如果你喜歡我,”林桓說,“你肯定不願意我難過吧。”

顧文瑜低低笑了一聲,說。“林警官也許誤會了什麽,柏榮對你的愛是寬容是溫柔,是愛最動人那面,可我的愛,是貪婪,是自私,是毀滅,是愛最醜陋的那面。”

“我不會為了不讓你難過,就把你拱手讓人。”

“你承認你是小叔的一魂?”

顧文瑜笑笑,“我可沒那麽說。”

“……”沈默了一會兒,林桓回答:“這和拱手讓人沒關系,我只想讓你配合一下調查而已,沒別的意思。”

“你讓我配合調查,不就是為了洗清柏榮的嫌疑,把他保出去嗎?”

林桓矢口否認:“不是的。”

“你撒謊了,”顧文瑜笑笑,幽黑的眸子落在林桓臉上,緩聲道:“與其騙我,不如給我個好處,看我能不能答應你?”

在對峙中,最忌諱的就是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不等林桓說話,方一哲便出聲。

“顧文瑜,你搞清楚,現在不是我們求著你,而是你不配合,面臨的就是魂飛魄散。”

“那方警官盡管來啊,”顧文瑜很是無畏地聳了聳肩,“我能有幸脫離魂魄本體後還有自己的意識,已經不枉到這世上走一遭了。”

方一哲瞇了瞇眼。

“……”林桓沈默了一會兒,出聲:“你想要什麽?”

顧文瑜把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回答:“你。”

顧文瑜的眼睛和柏榮的極為相似,只是顧文瑜的眼珠要更黑些,眸中情緒也更發陰郁,這會兒直勾勾的看著林桓,讓人無端有種被盯上的感覺。

林桓皺了皺眉。

“再說具體點,”顧文瑜看著他,說:“我想要你死,要你也變成鬼,要你一輩子和我在這世上長相廝守。”

說的好聽是長相廝守,真要說來,不過是兩個孤魂野鬼在這世間飄蕩罷了。

顧文瑜這樣的要求,林桓怎麽可能答應?

話已至此,說什麽都是徒勞了。

之後林桓和管理局的其他人又說了許多,但顧文瑜依舊堅持之前的條件,怎麽也不松口。

在顧文瑜那耗了三個小時,口幹舌燥的一行人又回到局裏開會。

會議沒開多久,林桓就敏銳的察覺到,管理局似乎是遇到了什麽不一般的難處。

雖然天師們一直說可以對顧文瑜進行強行圍剿,但在開會的時候,主要話題卻還是圍繞著開出什麽好處可以讓顧文瑜松口。

有人提出讓林桓作為誘餌去‘釣魚’,被方一哲拒絕了。

會議結束,沒有討論出什麽結果。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午夜十二點,林桓想去問問方一哲局裏是不是出事了,卻見另一個實習生小跑著過來。

“方前輩,方局長叫您!”

方一哲不疑有他,點頭。“我現在過去。”

林桓還沒來得及說話,方一哲就腳步匆匆地上了樓。

林桓本想去局長辦公室門口等,可因為他在開會的時候喝了三杯茶水,這會兒尿意翻湧,只好先往廁所去。

放完水,林桓提好褲子想出去,卻霎時間感到一陣眩暈。

這時,林桓的一名同事走到了洗手間門口。

林桓伸出手,“救……”

剩下的話還沒說話,他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入眼便是刺眼的白熾燈光。

這些燈光格外奇怪,有些燈光被分割成了極快,林桓覺得他眼前似乎被蒙了一層什麽。

“醒了嗎?”熟悉的聲線傳來,林桓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到坐在他身旁的顧文瑜。

顧文瑜與他的視線相對,輕輕笑了笑。

林桓沒理他,而是眼珠轉動查看四周環境。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他似乎躺在一個透明罩子裏。

不出意外,他應該是躺在停車場的其中一個透明艙裏。

這時,顧文瑜伸出手,輕輕撫上了透明艙。

顧文瑜邊撫著透明艙,邊把目光落在林桓身上。

“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這麽看著你了。”

顧文瑜的目光非常溫柔,只是這種溫柔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展臺裏一件非常的喜愛藝術品。

林桓想說什麽,但他說不出話來。

他手腳還是麻痹的,舌頭也是,渾身上下只有眼珠能轉動。

顧文瑜手指在透明罩上撫了一圈,又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顧文瑜像個孩子一樣曲起雙臂,將上半身匍匐到透明罩上。

“這個罩子是全封閉的,我剛關了氧氣閥口,再過五分鐘,裏面就應該沒氧氣了。”

林桓眉頭處的肌肉顫了顫,似乎是想做出個皺眉的表情來。

“對了,阿桓。”

聽到這個稱呼,林桓狠狠瞪了顧文瑜一眼。

這明明是柏榮的專屬稱呼!

顧文瑜被他瞪了,不怒反笑。

顧文瑜心情很好地問他,“被你心愛的管理局作為犧牲品獻給我,有什麽感想嗎?”

林桓的感想是一個白眼。

其實管理局做出這個決定他並不意外。

在集體利益面前,個人利益自然是要先被放棄的。

在人類獲得救命的藥物之前,早有無數小白鼠為之付出了生命。

雖然他也覺得憤怒,但卻也能理解。

顧文瑜沒管他在想什麽,而是問:“你知道我和他們交換你的條件是什麽嗎?”

林桓來不及去聽了,他開始感到胸悶,呼吸不順暢。

氧氣不多了。

“你可值錢了呢,”顧文瑜說,“我用告訴他們這件事的詳細始末才換來你,還簽了鬼契的……”

林桓聽不太清了,他所有的註意力都用在了支撐眼皮上,生怕自己閉上眼就這麽一睡不起了。

林桓想,這顧文瑜真是有病,用血丸續了他的命,現在又要他死。

真是喜怒無常、不可理喻、肆意妄為……腦子有病。

“我聽到你罵我了。”一個聲音委屈巴巴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什麽?

林桓一楞。

“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我魂飛魄散以後,你把我寄宿的身體帶回家吧。”顧文瑜的聲音柔軟而溫柔,語氣像是在撒嬌。“我保證,那只是個普通的木人而已,我不會附身在上面,也不會鬧出其他幺蛾子,更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顧文瑜說:“你答應我,我就放了你。”

林桓眼皮越來越沈,肺疼的要炸開,他絲毫不懷疑,再過幾秒,他就要交代了。

林桓問:你是不是想利用我做什麽?

顧文瑜委屈到:“都說了不會傷害到任何人,我也不會附身在上面,你為什麽還是不相信我?鬼契不可以撒謊的。”

都到這種境地了,還有得選擇嗎?

林桓回答: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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