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7回家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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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的氧氣湧入鼻腔,肺部猛然收縮,透明罩打開,林桓劇烈咳了起來。

他手腳還有些發麻,卻是可以動了。

顧文瑜走到門口,不知說了什麽,結界打開,浩浩蕩蕩的天師團隊湧進來。

林桓趴在手術床上撕心裂肺的咳著,來不及去註意門那邊發生了什麽。

方一哲穿過門口的重重人群,黑著臉走了過來。

方一哲快步走到林桓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問:“沒事吧?”

林桓搖搖頭。

他喉嚨陣陣發痛,這會兒不太想說話。

“先起來。”方一哲上前去扶他,“這地方濁氣重,我們先出去。”

林桓點頭,手撐著手術床,借著方一哲的力道從透明罩裏出來。

他雙腳還是發麻,實在是走不了,只能勉強撐住身體坐在手術床上。

方一哲見狀也沒勉強他,只拿了瓶水給他,“先喝點水,潤一下嗓子。”

林桓沒矯情,接過水喝了小口。

等他喝完水,顧文瑜也被押上了警車,在場的天師跟著走了大半。

餘下沒擠上警車的天師這才將目光轉移到林桓身上來。

林桓坐的遠,但依舊能感受到幾個老天師考究的目光,還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靈力,一絲絲縈繞在他四周,仿佛是在探究著什麽。

片刻後,一名老天師出聲:“方天師,一會別忘了把人帶去局裏檢查。”

這‘人’指的當然是林桓。

方一哲表情冷淡,“我做什麽,還需要你來教?”

“我們可是六年的工作夥伴,方天師,做人還是被那麽絕情的好。”

方一哲皮笑肉不笑:“用我的學生當誘餌,沒人和我商量,還故意把我支開,現在倒是說起是我的夥伴來了。”

“這不是在會上說了,你不同意嘛。”老天師討了個無趣,只得聳聳肩,說。“你不同意,咱們不可能真和顧文瑜來硬的啊,你也知道……”

方一哲陰沈著臉,嘴巴動了兩下,沒說話。

另一個老天師清咳一聲,接到:“之前顧文瑜說要殺了林桓的話你也聽到了,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麽沒殺,雖然人活下來是好事,可這惡鬼這麽輕易就滿足,實在是讓人多想,方天師還是慎重點為好。”

方一哲還是一言不發,看來是氣的不輕。

老天師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沒上前來插手,只說:“車來了,大家都上車吧。”

……

林桓是單獨和方一哲還有黑鷹一起回局裏的。

方一哲雖然在停車場的時候擺出不合作的樣子,回來卻還是把林桓帶去做了個詳細檢查。

檢查結果顯示,無邪氣纏身或詛咒現象,神志清晰。

方一哲大大松了口氣。

又問:“沒答應顧文瑜什麽事情吧?”

林桓一楞,想起在停車場答應的條件。

他剛想開口詢問這事,卻發現自己張口竟然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方老師。”現在又能發出聲音了。

林桓皺了皺眉,準備重新說顧文瑜提出的條件。

張了張口。

他又發不出聲音了。

方一哲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你答應了他什麽事,對嗎?”

林桓想回答,嘴巴卻不知為何連張都張不開了。

他又想點頭,可脖頸仿佛不是他的,怎麽都不肯低下。

“別緊張,”方一哲說,“這是正常的契約現象。”

林桓茫然地看著方一哲。

“鬼和人做的約定,如果利害關系只涉及到你們兩人,和旁人無關,那麽,鬼是有權利讓你不說出約定內容的。”

還有這種規定?林桓覺得神奇。

“不問內容,我們說其他。”方一哲認真地看著他,“這件事,關系到你的性命嗎?”

林桓搖頭。

“你覺得是否需要我們的幫助?”

林桓猶豫了一會兒,回答:“現在還不知道。”

方一哲點點頭,“如果是很過分的事,現在顧文瑜還在局裏,我們可以另尋辦法解除掉這個約定。”

林桓思考了一下,最終還是回答:“不用,不是很難辦到的事。”

方一哲見他這麽回答,沒再多問。

醫生給林桓打了針葡萄糖,告訴他可以回去休息了。

林桓點點頭,看走廊的電梯上上下下,穿著制服的警員和高層管理一波波往審訊室那層樓去。

林桓問:“小叔大概多久可以放出來?”

“不好說,”方一哲回答:“快的話明天就能出來,如果情況不好,就不知道什麽能出來。”

“顧文瑜不是答應做鑒定了嗎?”林桓納悶,“只要查出來魂識是顧文瑜的,小叔又有不在場證明,不就洗脫嫌疑了嗎?”

“那萬一是他慫恿顧文瑜去做的呢?”方一哲拍了拍林桓的肩膀,“好了,你現在擔心這些也沒用,詳細情況我們會調查的,你先回去睡個覺吧,要不柏榮出來看見你這臉色,還以為你下去陪他了。”

林桓猶豫著,沒回答。

方一哲說的沒錯,可他知道,就算他回去了,也是睡不著的。

不過,不等林桓說話,方一哲就拍了拍腦袋。

“算了,這事也不一定就到此結束,你身邊沒柏榮在,萬一路上出了意外不好。”方一哲說:“你不如在局裏睡吧?咱們這邊好幾個辦公室都有個睡午覺的隔間,裏面有床和被子,要不嫌棄就在裏面將就一晚上,今天我們通宵審訊,明天你醒來就可以知道大概的結果了。”

林桓點點頭,自然是沒異議。

方一哲把林桓帶到了自己辦公室的隔間。

裏面床鋪被子都有,躺下就可以睡了。

“有什麽事按床邊的那個紅按鈕。”方一哲指指就在床頭的紅按鈕,“那個東西鏈接到樓上,自動報警的。”

“好。”

林桓睡下,方一哲接了個電話,帶著黑鷹上樓去了。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林桓閉上眼睛,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著什麽。

“小桓。”一聲蒼老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

林桓猛地睜開眼,手指迅速覆上床頭的紅色按鈕。

“小桓,爺爺想你了。”林爺爺的身影出現在房間角落。

林爺爺身上穿著蟠龍喪服,屁股底下似乎是坐著輪椅,房間裏太黑了,林桓看不清爺爺的臉,但林桓能感到,林爺爺並沒有惡意。

他猶豫著喊了一聲:“爺爺?”

“有空來看看爺爺吧。”老人的嘆息在空曠的房間裏拉出寂寥的尾音,“距離你上次回來,已經過去一年了……”

188戀愛腦

清晨第一縷陽光射進房間裏,林桓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到墻上的掛鐘指向早晨6:00。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不敢相信昨晚自己竟然睡著了。

要知道,平日裏只要有什麽事情和柏榮沾上一丁點關系,他就能焦慮得一晚上睡不著覺。

林桓揉了揉酸疼的後頸,扭頭看向昨夜林爺爺在的角落。

只見那裏擺著檀木櫃子,櫃子上放著驅晦辟邪的香爐和幾張黃符,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一派安寧祥和的模樣。

林爺爺死的時候年歲已高,魂魄虛弱,照理來說是不能在這種有驅邪黃符的地方現身的。

林桓自己也迷糊了,不知道昨夜是真的看到林爺爺的魂魄,還是自己做夢了。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柏榮現在怎麽樣了。

林桓匆匆洗漱完,早餐都來不及吃就往樓上趕去。

他到的時候,正遇上管理局的一部分高層要下樓。

昨夜大概是忙了一.夜,高層們臉色都不太好,個個油光滿面,滿臉疲憊。

林桓問完好,幾步沖到方一哲那邊。

“方老師……”

方一哲正在理東西,頭也不擡的回答:“案情基本都交代了,事情就是顧文瑜做的沒錯。”

林桓松了口氣。

“……可是對於柏榮的處理,現在高層還有爭議。”

林桓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什麽爭議?”

“爭議柏榮是和顧文瑜連坐,還是只負一部分責任,或者說,柏榮是完全無辜者。”

“這有什麽好爭議的?”林桓皺了皺眉:“事情又不是小叔做的,小叔根本沒參與這些事情。”

“是,柏榮的確沒參與。”方一哲把東西理好,擡起頭來看著林桓,解釋到:“可是,顧文瑜和柏榮從根本上來說是一個人。”

林桓頓了頓。

方一哲說的沒錯。

“說個比喻吧,”方一哲說:“孩子出門在外做了錯事都要父母來賠償,顧文瑜是柏榮的魂魄分裂出來的,從某些方面來說可以理解為是柏榮的孩子,既然是共同體,就有共同承擔責任的義務。”

“可是……”林桓著急地解釋,“顧文瑜做什麽又不是小叔可以控制的,那魂魄都分離出去那麽多年了,顧文瑜思維邏輯清晰,根本就是個成人了,成人犯的錯怎麽還會要父母來負責?”

聞言,方一哲點了點頭。“你說的這點,也是我們所考慮的,所以才說,對於柏榮的處理我們還有爭議。”

林桓頓了半天,長長地洩了口氣。

“好了,”方一哲拍拍他肩膀,“這件事不是管理局高層可以決定的,現在是證據收集階段,最後結果會遞交給法院,你還是先去找……”

“我去找律師!”不等方一哲說完,林桓跳起來一溜煙就消失在了門口。

方一哲看著空空如也的地板,默默嘀咕:“……這熊孩子,這時候跑的怪快。”

能打鬼怪官司的律師,林桓就認識那麽一個:上次他被家暴男誣陷,幫他定制洗白計劃的那位李律師。

李律師是業內出了名的鐵嘴,檔期很滿,開價更是……

就算林桓現在是繼承百萬家業的富二代,也為這高達六位數的律師費感到心口痛。

不過貴有貴的道理,合同剛簽上,李律師就著手收集證據去了。

林桓跟著跑了兩天,覺得李律師做事非常靠譜,索性就放了手去讓李律師做,他自己嘛……就負責每天和柏榮見見面。

柏榮現在暫時被看守所收押,每天有兩個小時和親屬會面的時間。

這兩個小時自然是被林桓占領了。

和人間的探視機制一樣,他們見面是在專門的探視房間裏,中間隔著個柵欄。

這柵欄的空隙處被特殊結界覆蓋,只能穿過聲音,其他東西一概穿不過去。

人間的探視還能碰個小手,到這裏,他們最多也就是聊聊天,互相對視一下罷了。

可饒是如此,林桓還是每天來的很開心,他有時候會給柏榮帶來市面上新出的食物,有時候空著手來和柏榮聊聊天,再或者,就是趴在桌上,看著柏榮一動不動。

雖然能見面也很好,可林桓還是不免心有不滿。

對於熱戀中的人來說,只能看不能摸,實在是折磨啊。

“到底什麽時候才開庭啊,”林桓忍不住抱怨,“成天只能那麽看著,憋死我了。”

“你說你,”柏榮笑著搖了搖頭,伸出手指在柵欄的空隙處點了點。

柵欄的空隙處是特制的結界,此時被手指碰過的地方漾開了水紋一樣的小圈,一個個小圓往外散去,像是手指點到了水面上。

“嗯?”林桓看著這水紋一樣的‘特效’,覺得還怪好看的,便也伸手去碰。

不碰不知道,一碰就被電了個激靈。

他甩了甩酥麻的手指,抱怨:“怎麽有電也不通知一聲。”

柏榮輕輕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他斜上方。

林桓擡頭一看,上面是端端正正的幾個字:【空隙處連通電網,請勿越線。】

……好吧。

林桓悻悻。“手指都不讓碰,一點都不人道……”

柏榮看著他笑,手指又點了點空隙處。

水紋一圈圈擴散開來,襯著那支骨節分明的手指,漂亮極了。

林桓咽了咽唾沫,問:“小叔剛才想說什麽?”

“想說……”男人漂亮的黑瞳一轉,與他四目相對,笑道,“沒想到我的小侄子是個小粘人精。”

嘴裏抱怨他是個小粘人精,可男人的眼裏卻分明是溫柔的笑。

林桓剛想說什麽,柏榮卻忽然出聲。

“把手指貼上來試試。”

林桓看了看那塊寫著【請勿越線】的警示牌,緩緩伸出手指,輕輕貼上了漣漪的中心。

沒有電,也沒有刺痛感。

他碰到了柏榮的指腹,柔軟又冰涼。

兩人的食指指腹相貼,結界的兩面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柏榮輕輕笑著,問他:“碰到了,開心了嗎?”

林桓擡起眼來,對上男人飽含笑意的眸子,若是仔細看去,可以發現其中的溫柔和寵溺。

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不知名的熱流,像手下的漣漪,一圈圈蕩開了。

這時,探望室裏的喇叭響了。

“502號探望室!502號探望室!不許玩結界!”

林桓看著兩人貼在一起的手指,戀戀不舍。

“再玩就提前結束探視!並處三日不得探視處罰!”

林桓‘咻’一下收回手。

柏榮看著他笑,緩緩收回了手指。

監控室裏。

方一哲目不忍視地捂住了雙眼。

探視室裏有攝像頭和錄音設備,以防止犯人說或者做什麽。

柏榮身上是一起重案,他們之間的對話和錄像自然是有專人負責監視的。

方一哲今天心血來潮忽然想來看看這邊的情況,結果才剛來沒一會兒,就看到這虐狗的一幕。

辣眼睛,太辣眼睛了。

這麽嚴肅的探監室裏,竟然充滿了粉紅色的泡泡。

成何體統!

不過除了方一哲外,其他警員倒是面無表情地坐在位置上,一副已經被虐免疫了的樣子。

“小叔,”畫面裏,林桓黏糊糊地叫柏榮。

“嗯?”

“好想你。”

柏榮笑笑,“我也想你。”

“明天就開庭了,”林桓說,“我好擔心。”

“擔心我被宣判有罪嗎?”

“嗯……”

“那如果我被宣判有罪,要被罰進十八層地獄呢?”

“那我……”

“嗯?”

“那我就到地獄去工作。”林桓說,“我要和你在一起……”

房間裏的人默契地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方一哲:“……林桓死後我絕對不會解剖他的屍體。”

黑鷹問:“為什麽?”

“聽說戀愛腦的血都是粉紅色的,”方一哲搓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說不定把他腦袋切開,還能看到一堆堆‘柏榮’兩個字掉下來……”

189審判

審訊一道接一道,漫長的等待後,終於迎來了法院開庭。

這次的法官還是上次那個年輕男人,無框眼鏡架在鼻梁上,看起來嚴肅而公正。

林桓坐在被告家屬席上,前方坐的是穿著整齊的律師團。

這次審判有兩個問題,一個是顧文瑜的定罪量刑,一個則是關於柏榮是否有連帶責任。

法院開庭,顧文瑜和柏榮四肢分別貼著黃符,被法警帶上了被告席。

看見柏榮,林桓的心又揪起來了。

李律師準備的證據和材料他昨天都確認過,可還是對這場官司的輸贏沒有把握。

也許是有感知,柏榮站在被告席上,遠遠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按照規矩,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是顧文瑜的犯罪相關事實。

陳述罪狀,擺出證據口供等,法官確定證據,犯罪者確認犯罪事實,冗長的提問和陳述過後,法官宣布了顧文瑜的判決。

“……打入地獄十八層,三百年內不得轉世,立即執行。”法官問:“被告人,有什麽意見嗎?”

顧文瑜很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沒有意見。”

“還有話要說嗎?”

“有。”

“說吧。”

顧文瑜一扭頭,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柏榮身上。

林桓頓時一陣緊張,生怕顧文瑜說出什麽不利於柏榮的話來。

顧文瑜目光一轉,卻是繼續看著審判席上的法官。

“雖然你判我有罪,可我並不覺得我有罪。”

法官對這種話早已見怪不怪,沒回答。

“偷雞摸狗無惡不作的人活著,但兢兢業業老實善良的人卻死了,明明可以想辦法把那些渣滓取代,卻要被判有罪。”顧文瑜說:“用完美替代殘缺,卻要被說是犯罪,簡直是荒謬。”

“完美或是殘缺的標準,是以你規定的為準,還是以我規定的為準?”年輕的法官筆直的站在審判席上,目光卻有著成熟的堅定:“我看到你的筆錄上說,你一開始謀生要用鬼替代活人的想法,是因為你想替代你身邊的這位宿主,也就是柏榮活著。”

“是。”

旁聽席上的林桓一楞,他才知道還有這麽一出。

法官推了推眼鏡:“可惜不等你研究出取而代之的方法,他就死了。”

“是。”顧文瑜瞥了一眼身旁的柏榮,嘴角扯起絲譏諷的笑:“真是可惜。”

“你想要替代他,是因為你覺得他做的不夠好,或者說,沒有你做的好,對嗎?”

“是。”

“你確實以他的身份活了一段時間,”法官翻閱了一下手裏的資料,“和那個叫林桓的青年在一起。”

“嗯。”

“林桓最後選擇你了嗎?”

“……”顧文瑜沒回答。

當然沒有。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真正的完全替代一個人。”年輕的法官看著他,“在你心裏是殘缺的東西,在別人眼裏是完美。”

“在你手裏慘死的學生有一百五十五人,父母把他們送到你這裏管教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為成績太差了,從沒有人說過,成績差的孩子就一無是處。”

“善惡天地自有序,你無權幹涉,我也無權幹涉。”法官說完,看了一眼墻面上的掛鐘,“時間到了,把犯人帶下去吧。”

法警一左一右鉗制住顧文瑜的胳膊。

“柏榮。”

法警呵斥道:“不許說話!”

顧文瑜卻依舊不管不顧,強硬的站在原地,問:“你當年拋下我,後悔嗎?”

法警袖間抽出一根電棍,啪地一下擊打在顧文瑜後背。

“再不走算抗警,刑期雙倍!”

顧文瑜不為所動。

柏榮頓了頓,稍稍側過頭,回答:“不後悔。”

顧文瑜笑了一下,身上驟然湧起一股濃黑的怨氣。

顧文瑜手上的禁制符咒一角染上些許灰色,紙張裂開小半個口子,法警臉色一變,手中電棍迅速擊打在顧文瑜後背。

法官在審判席上呵斥出聲:“顧文瑜,別再反抗!如果再繼續就是抗法,按照規定,我們有權讓你魂飛魄散!”

顧文瑜卻充耳不聞。

他手上的禁制符咒撕拉一聲破裂,四面八方湧來一股陰冷之氣,套在他四周的結界在撞擊之下發出滋滋的聲響,可以窺見靈魂被結界灼燒的痕跡。

如此還不夠,顧文瑜驟然大喝一聲,瞳孔有血水流出,竟然是一副要掙脫結界逃離此處的模樣。

法官再次出聲:“顧文瑜!請停止你的反抗!你無法逃出去!”

法庭之上,上有靈力穩固法警在左右,下有千萬天師在審判席旁聽。

怎麽可能讓他逃出去?

顧文瑜平日裏那張清俊的臉在靈力和陰氣的沖擊下早已面目全非,透出絲歇斯底裏的意味來。

在場的人無不緊張地屏住了呼吸,想上去制服惡鬼的天師有,怕被波及想逃命的小鬼有,只想看熱鬧,亢奮地睜大了眼睛看著場內的人亦有。

柏榮卻是不動如山地坐在被告席的小柵欄裏,目光平時前方,頭也不回。

‘砰’一聲,一枚靈力積聚而成的子彈從顧文瑜天靈蓋直擊而下。

惡鬼連痛苦的嘶吼都沒來得及發出,下一瞬就消失在了結界裏。

年輕的法官神色一凜:“結界第一層都沒破壞,還沒到一定要他魂飛魄散的地步,誰允許你們按下子彈了?!”

回應法官的是沈默。

半晌,法官旁邊的陪審才開口:“是我。”

法官擰緊了眉頭,“你?”

“他太危險了,”陪審聲音很大地回答:“一個離體的命魂,竟然在四年間就修煉出了其他魂魄的雛形!再過不久,他的其他二魂六魄聚出,就要變成真正獨立的魂……”

“正是因為他已經修煉出其他魂魄的雛形,所以他能稱為一個獨立的人了!”法官語氣嚴厲的責備:“你這樣做,和擅自剝奪他人生命有什麽區別?!”

“他本來就殺了不少人!”

“可他並未讓這些人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法官似乎氣極了,問身旁的陪審:“你將法律規定視為何物?!”

陪審沒回答。

庭審現場氣氛格外緊張。

許久,法官壓下心中的怒氣,敲下法錘。

“暫時休庭。”

法官陪審退場,兩名法警入場將柏榮帶去後臺等待審判。

而剛才顧文瑜消失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木頭人。

林桓坐在第一排,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個木頭人的樣子。

那是個做工粗糙的木頭人,一節木圓柱作為的腦袋,兩節木圓柱為胳膊,三節木圓柱為腿,中間一節稍長稍寬的圓柱為身體,由絲線穿過木頭中央,連成了一個木頭人的樣子。

這個木頭人已經年代久遠,木頭都是歷經時光後灰敗幹枯的色澤。

林桓記得,這個木頭人,是柏榮在他讀高一那年送給他的。

是他的中考禮物。

190靈位

木偶暫時被法院帶走了,聽說是要檢查上面是否還附著殘留的靈魂。

李律師和團隊小聲的交談著剛才法官說的話,面色看起來輕松了不少,林桓下去問,李律師卻擺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只讓他一會兒等著開庭就好了。

十分鐘後,法院再次開庭,柏榮被帶了出來。

管理局陳述罪狀,李律師進行辯護,林桓在一旁緊張得手心冒汗。

李律師給出了兩點有力的辯護證據:一是顧文瑜具有自主意識,且不受柏榮控制。

二是顧文瑜雖然只是魂魄中的其中一魂,但經過長時間的吸收天地靈氣和人精氣血肉,其他兩魂已經初步形成雛形,可以算作個獨立的人了。

法官問的很細,雙方亦是準備充足,漫長的辯論後,法官宣布當場審判結果。

聽法官那麽說,林桓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他以為這件事最早都要三天後才會出結果,因為爭議很大。

他不真切地跟著眾人一同站起,聽法官宣讀審判結果。

“……顧文瑜具有自主意識,且其餘魂魄已初具雛形,與宿主柏榮無直接關系,但因柏榮主動將魂魄分離,需承擔監管不力責任,按照相關條例,延長投胎時間十年。”

十年,若是對於普通鬼已經是重罰。

可對於柏榮來說,這個處罰相當於沒有,因為他本來就不能投胎的。

林桓卻頗為心痛,他還記著當初加入管理局的初衷就是為了給柏榮攢到投胎的機會,這下投胎要往後延長十年,那麽他有生之年都見不到柏榮投胎了。

真是……哎。

審判結果宣讀完,雙方都沒異議,柏榮被當場釋放。

林桓蹬蹬蹬地跑下去,和自家小叔來了個巨大的擁抱。

柏榮摟著他,輕輕拍了拍背。

李律師跟著下來,笑嘻嘻:“怎麽樣,是不是錢花的很值?”

林桓點點頭,問:“李律師好像在上半場的時候就料到這個結果了?”

“嗯。”李律師點頭:“之前顧文瑜魂飛魄散那會兒,法官說了一句‘他已經算是一個獨立的人了’,陪審也說顧文瑜的其他魂魄已經初具雛形,說明法院已經認可顧文瑜算是獨立個體,既然是獨立個體,責任自然不在柏榮身上。”

林桓對李律師豎了豎拇指。

“歡迎下次光臨哈!”李律師對兩人揮手,“我先走了。”

林桓瘋狂擺手:“下次光臨就免了吧……”

原告席上管理局的人員早已不見蹤影,人群漸漸散去,林桓和柏榮跟著法院的工作人員去辦了最後的釋放手續,蓋著紅戳的紙張拿到手,宣告著這件事的徹底結束。

林桓開心到想吃八碗飯。

“小叔我們去吃海鮮嗎?還是吃牛排火鍋燉菜?”

“都好。”

柏榮的聲音平靜無波,就算柏榮生性冷淡,但對於一個‘刑滿釋放’的人來說,這聲音太過平靜了些。

林桓奇怪地側頭去看,見柏榮臉上滿是心不在焉。

“小叔?”林桓停下腳步,伸手在柏榮面前晃了晃。

柏榮回過神來,“嗯?”

“你有心事?”

柏榮稍稍思索了一下,才回答:“嗯,有一點……”

“怎麽了?”

“總覺得事情太順利了,”柏榮伸手捏了捏眉心,“這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出現魂魄離體後造成人員傷亡的事情,無論從什麽方面來看,都是很有爭議,並且需要很長時間來定奪的事,但是法官卻那麽迅速的選擇了判決。”

聽柏榮那麽說,林桓也思索了一下。

“……可是,宣判小叔無罪,對他們有什麽好處呢?”林桓擡起頭來看著柏榮,“管理局最希望的是把你永遠關起來,永絕後患才好吧?”

“不知道。”柏榮說:“也許是我想多了。”

***

晚飯是柏榮親自下廚做的。

小饅頭被炸得金黃,叔侄兩人分別蘸著面前的小碟子,像是多年前坐在石桌旁一樣分食著。

溫飽方思淫.欲,兩人又有大半月沒親密接觸,自然是少不了做羞羞的事情。

等兩人偃旗息鼓的時候,時鐘已經指向了傍晚十一點,林桓明天還要上班。

柏榮看了眼時間,催促著:“先睡吧。”

“洗澡。”林桓掙紮著要起來,“身上都是汗。”

雖然和鬼啪.啪.啪身體裏不會留下那啥,可是劇烈運動會流的汗是不會少的。

“我抱你……”

“我自己去!”非常自立自強的林小受扶著腰,慢吞吞地往浴室挪去。

若是按照往常,柏榮是要跟著進去的,可今天……

柏榮垂目掃了一眼床頭櫃下方,沒動。

林桓向來是個粗神經的,也沒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進了浴室就開始洗白白。

聽著浴室的水聲,柏榮打開了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

抽屜裏放的都是些筆記本和紙張,還有些零碎的小玩意,完全是個雜亂的儲物箱子。

柏榮沒動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是反手摸向了抽屜上方。

抽屜裏傳來咯噔一聲輕響,男人手中托著一塊黑色桃木靈位,緩緩往外拿了出來。

黑色桃木上燙金字體寫著:故顯考林公諱偉立之靈位。

臥室暖色燈光照耀在靈位之上,柏榮手指微動,絲絲黑氣竄入靈位牌裏。

不過多時,靈牌上浮現出數個一模一樣的老人的身影。

這些身影不是別人,正是林家家主,也就是林桓的爺爺:林偉立的魂魄。

自林家出事之後,林爺爺的靈魂就一直被囚於這小小一方靈牌裏,為了防止林桓看到,柏榮又將這靈牌貼在了抽屜下方。

林爺爺的靈魂被囚禁過久,又一直面對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魂魄早已分散開,並且都是神志不清,目光呆滯,全身透著一股破敗的灰白色。

有靈力的人只需要伸手進去輕輕一捏,就能把他們都捏散了。

不過,柏榮不可以。

他是林家的守宅神,不得傷害林家任何人,魂魄也不行。

柏榮看著這些魂魄的影像數了一下。

一、二、三……

靈位裏只剩下兩魂七魄,有一魂不見了。

柏榮眉頭緊緊擰起,眉目間一股駭人的戾氣散出。

這時,浴室裏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一聲人跌倒在地的悶響後,林桓的驚呼聲亦伴隨而來。

191他

浴室大門‘砰’地一聲被砸開,鎖頭跌落在地聽得幾聲脆響。

林桓被嚇了一跳,扭頭去看到了柏榮眉頭緊皺的臉。

柏榮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見他沒事,又掃視了整個浴室一圈,最後才走到他身邊,兩手輕托他肩膀將他從地上拉起。

柏榮問:“怎麽了?”

“……”林桓說不出話來。

他順著男人的力道站了起來,四肢僵硬,顯然還沒緩過勁來。

來不及等到林桓的回答,柏榮手指動了動,幾縷黑色怨氣從男人指尖溢出,往浴缸那邊飄去。

柏榮進來的時候就註意到,林桓的目光原先面朝的是浴缸的方向,並且瞳孔因為恐懼呈現出不正常的放大,顯然是被什麽東西給嚇到了。

可是柏榮並沒看到浴缸那有什麽東西。

也許是那東西溜得夠快,先跑了。

不過,只要來過,總會留下些痕跡和氣息的。

幾縷黑色的怨氣在浴缸附近飄蕩幾圈,最後又回到了男人的手心。

什麽都沒感受到。

男人皺了皺眉,釋放出更多的怨氣飄向四周。

結果還是一樣的。

只感受到了林桓的氣息,其他什麽都沒有。

這世間鮮少有柏榮感受不到的氣息,但林桓又確實是被什麽都東西嚇到了的樣子。

柏榮沒想出什麽結果來,只得伸手拍拍林桓的後背,輕聲問。

“看到什麽了?”

熱水嘩嘩地澆在林桓身上,隨著男人的輕撫,林桓終於緩過勁來。

他忌憚地再次瞟了一眼浴缸邊緣,想開口和柏榮說。

誰知他嘴巴剛張開,卻立馬僵住了。

喉嚨發不出聲音,嘴唇無法動彈,四肢僵硬,連眨眼都做不了。

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柏榮看出他的異常,眉間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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