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8回老家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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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桓記得她,是那群偽神婆中的一人。

“我這把年紀了,也沒什麽好活的了,我先來吧。”

小鬼的視線還是直直盯著名叫李賈的男工,“快點!”

看來不行。

這小鬼說是什麽順序就得是什麽順序。

李賈掙紮了一下,還是走到了格子前,就是渾身抖的厲害。

剛才出來的那名老奶奶鼓勵他,“好好跳,沒什麽可怕的。”

李賈咽了口唾沫,開始跳了。

第一排一個格子沒問題,第二排兩個格子沒問題。

第三排……三個格子。

李賈額角全是汗,其他人也跟著捏了一把汗。

兩只腳分別放到兩個格子裏無疑是死,李賈顫顫巍巍地跳了過去。

一只腳踩在了最左邊的格子,一只腳踩到了另外兩個格子的中間那條線。

這樣可以嗎?

這也算是同時踩到三個格子了。

思緒的電光火石間,小鬼冰冷的聲音響起,“踩線,出局。”

下一秒,李賈腳下的三個格子翛然間空了!

像是打開了地獄大門一般,萬鬼哭嚎之聲從地面傳來,數只腐爛的鬼手伸出來抓住李賈的腳就往下拉。

“啊!!!”慘叫聲從李賈口中溢出,他還來不及呼救,身體就沿著粉筆畫的線生生被割裂了。

場地又重新恢覆了寂靜,地下空留一小灘血跡。

“下一位,王義。”

王義是個胖子,看起來心態倒是比剛才的李賈心態要好。

到了第三排,王義先伸出一只腳踩上了格子。

小鬼沒說話。

王義第二腳踩上了下一個格子。

小鬼沒說話。

王義把第一只腳擡起來正要踩上第三個格子——

“腳印離位,出局。”

幾秒喧鬧後,王義消失在了眾人的眼前。

林桓發現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

剛才兩位死者的血跡把地面上的粉筆痕跡給遮擋住了,現在還勉強可以分辨,可要是死的人多了,不出多久這些粉筆線就會被遮擋得一幹二凈。

小鬼原地蹦了兩下,“看來你們這群蠢貨要全部交代在這咯。”

小鬼既然那麽說,就肯定會有辦法可以破解這個游戲的,何況之前這小鬼也說過,它並不想他們全部死在這裏。

到底是有什麽辦法呢?

林桓四處看了一下,發現了一件有些詭異的事,剛才死去的人的屍體大都不見了,但還有少部分殘肢斷腿留在周圍。

他目光停在了先前死去人留下的殘肢上,忽然有了個有些滲人的想法。

之前小鬼說過什麽來著?

‘同一排的每個格子都要踩下才算過關。’

說了踩下,可沒說是必須要用自己的腳踩下啊,死人的腳……不也算在內嗎?

難得要他們拿著死人的腳……

林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下一位,李冰。”

李冰是個瘦小的女孩子,不知道為什麽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盯著林桓看,被點名了之後渾身一顫,幾步就跑到了那堆殘肢斷腿前,毅然決然的抱起了一支斷腿。

在場所有人臉都皺成了一團。

李冰的神情格外堅定,“開始吧。”

大家雖然臉上都是惡心的表情,但好幾個人漸漸往放著殘肢斷腿的那邊去了。

每個人都註視著李冰的動作。

很快,李冰抱著那只斷腿到了第三排,她的花布鞋底踩著前兩位殘留下的血跡,然後,緩緩把那只斷腿放到了第三個格子。

小鬼沒說話。

李冰把那只斷腿丟在了格子上,收腳跳到了第四排的兩個格子上,第五排一個格子。

過了。

幾人忙不得感慨或是恭喜,對著那幾個殘肢斷腿就是一哄而上。

101人間溫情(二十三)

那條斷腿在李冰跳過之後就消失了。

沒進行游戲的還有五個人,可現在場地上只有三條腿,兩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自然是沒搶到,只撿了兩支胳膊回來。

前面留下的殘肢斷腿被瓜分了幹凈。

林桓站在原地沒動,不是他搶不過,而是覺得眼前的這一幕很是荒謬。

為了活命搶奪同類屍體的斷肢,這還是在人間嗎?

而且林桓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沒有絲毫會因此喪命的緊張感。

對於林桓這種有些自命清高的行為,其他人都看在眼裏,自然不會多管閑事開口。

林桓那體格,要真想搶他們當中恐怕沒人能搶過他。

清高好啊,只要他們能活下來就夠了。

人們接二連三的跳了過去,只剩下兩個手裏只有胳膊的老人和林桓。

第一個老人上前去,因為年老的緣故,平衡保持的不是很好,一直還在原地試著單腳站穩些。

那小鬼竟然也沒催。

之前舉手想第一個上的老太太就站在林桓前面,轉身舉了舉手裏的胳膊問林桓,“你要嗎?”

林桓楞了楞,搖頭。

“小夥子,你活著總比我活著有意義啊。”

林桓笑笑,“謝謝您的好心,誰活著都一樣,何況我還不一定死呢。”

“唉……”

準備跳的第一個老人終於準備好了,顫顫巍巍的跳進了第一個格子裏。

第二排,第三排……

就在大家都覺得她會安全過關的時候,在最後一個單腳跳的格子裏老人忽然失去了平衡,一跤摔倒在了地面上。

“踩線,出局。”

小格子裏伸出數只手來,把老人抓進了不知名的深處。

“下一位,林桓。”

被點名的林桓一楞,他以為會是那個神婆先跳呢。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他雙腳都落地了。

柏榮沒出現。

這一刻,林桓忽然知道剛才自己為什麽半點恐慌都沒有了,因為之前每次遇到危險柏榮都會出來救他,所以這次他也理所應當的認為,柏榮會出現的。

他都要死了,柏榮怎麽可能不出現?

可柏榮就是沒出現。

他擡起頭來茫然地看了四周一圈,只見到旁人滿含同情和於心不忍的目光。

“快點呀!”小鬼催促道,邊惡毒的念叨著,“剛才讓你不搶,現在要死了吧,哼哼。”

他意識到,柏榮不會來了。

林桓慢慢擡起腳後跟,準備邁向死亡。

只聽‘啪’一聲,一條胳膊被丟在了第三個格子裏。

林桓驚訝地往後看,見那老太太還維持著把手臂丟過來的姿勢。

老太太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個笑寬厚的來,“快去吧。”

“您為什麽……”

“你這一輩子還長著呢,我沒多少日子了,而且剛才要是你想搶,我這把老骨頭也搶不過你。”

“我……”

“請盡快結束游戲,天亮之前游戲沒結束,你們所有人都游戲失敗。”

這話聽著像是游戲裏提示的系統音似的。

林桓側目看了一眼那小鬼。

老太太也催促著他,“快去吧。”

這時候要是游戲失敗可就是辜負了神婆的一片好心了。

林桓咬咬牙,跳了過去。

他安全落地了,可那老太呢?

老太雖然剛才看起來像是看淡了生死,可站在格子前的時候她還是認認真真的跳了。

她自然也是想活的。

當老太太的花布鞋踩上第三排的兩個格子的時候,林桓的心都跟著揪緊了。

老太太沒立即做出下一個動作,而是偏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燈火通明的娛樂室,看著臉上偶爾揚著笑的人們,目光裏滿是眷戀。

“活到八十多歲,也算值咯……”

話音剛落,一聲稚嫩的童音響起。“奶奶,我和你一起走呀。”

林桓視線一轉,竟然看到小海正站在第三個格子裏。

他驚訝出聲,“小海?”

小海沖他揮手,烏溜溜的眼珠在夜晚格外明亮。“哥哥想我嗎?”

林桓不知怎麽回答,“……呃。”

小海也沒想要他回答,而是拉上了老太太的手,“奶奶,我們走吧。”

老太太用力點了好幾下頭,劫後餘生的喜悅讓她落下淚來。

當老太太跳完了最後一格的時候,天亮了。

“小林,林桓,醒醒……”

林桓睜開眼就看到了管理員的臉。

窗外天色微亮,顯然是剛天亮的樣子。

管理員松了口氣,“總算醒了。”

林桓坐起身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有人死了嗎?”

“……你也進那夢裏去了?”

林桓點頭。

管理員的表情更發凝重了幾分。“嗯,這次死了五個人。”

林桓掀開被子走了出去,見昨夜死掉的五人屍體完好無損的被放在屋外的草席上。

果真如同前面人說的一樣,玩游戲輸的人都死了。

昨天一起游戲的人似乎都比林桓醒的早,個個神情凝重的站在遠處。

林桓問,“小海呢?”

“喏。”管理員指指遠處,小海正被他父親拉著散步呢。

“說是吃多了,在消食。”

“你們早餐都吃過了?”

“嗯。”管理員歪了歪手表給林桓看,“都八點了。”

林桓驚訝,“八點是這天色嗎?”

“冬天,天亮的晚。”

林桓點了點頭。

做飯的李嫂盡職盡責的給林桓煮了碗面條,林桓捧著面條回屋裏兩下就吃完了。

娛樂室裏還有人後怕地議論著,“還好昨天沒睡覺……”

“是啊……而且這人死的越來越多了。”

林桓在屋裏坐了一會兒,小海回來了。

小海看見林桓就像狗看到肉骨頭似的,眼睛亮亮地像顆炮彈一樣向他沖了過來。

昨晚小海救了那老太,林桓現在對他印象好了許多,便張開手將他摟了個滿懷。

小海開心地咯咯直笑,然後輕輕抓住了林桓的手腕又快速丟開了,“哥哥你手好冷啊!”

“是嗎?”

林桓呵了口氣在手掌上,“天氣太冷了吧。”

小海往他懷裏拱,“我暖和,你抱我。”

“好,抱你。”林桓抱著他拍拍後背,輕聲問,“小海……你到底是什麽?”

“什麽?”小海一臉懵,“什麽是什麽……”

“昨晚那個不是你嗎?”

“是我啊,你昨天就是抱著我睡的呀。”小海一臉擔憂,小手蓋上林桓的額頭,“哥哥你傻了嗎?”

102人間溫情(二十四)

日子飛快地過著,每晚上都有人死,大多數人選擇了不睡覺,熬了兩晚上後,大白天的一個男工吃著午飯一頭栽倒後就再也沒起來。

睡也是死,不睡還是死。

林桓忽然懂了那個小鬼每次都讓一部分人活下來的原因。

為了制造恐慌。

人類的情緒傳染是很可怕的。

消極是殺害人類最快也最迅速的方法。

這麽又過了兩天後,有人從四樓跳了下來。

管理員把門鎖了,再次跟大家開了個會試圖鼓動大家的積極情緒。

可說出來的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林桓這幾天也是醒醒睡睡,每次睡著都到了那個女鬼的記憶裏,可每次在他要碰到小海之前總會因為各種理由醒來。

這是柏榮消失後的第四天了。

林桓終於放棄在公墓裏尋找柏榮,大多數時候都在陪小海。

小海不知是不是因為年紀尚小還是其他原因,屋裏人的情緒絲毫沒影響到他,每天該玩玩該睡睡該吃吃,小海的父親則把所有的精力花在了看著小海發呆和陪小海玩上。

不知不覺中,小海成了兩個男人用來轉移註意力的支柱。

公墓裏的人越來越少,李嫂做飯菜不再想著省著點吃,每次都跟最後的晚餐似的做很多。

柏榮消失的第八天,包括小海在內,公墓裏只剩下十二個人了。

又是十二。

林桓本著多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到時間還是按時睡覺。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入目的是那片熟悉的空曠場地。

小鬼胸前的窟窿已經沒了,瘦猴似的灰色身軀站在前方,“呀呀,你們又來了。”

林桓左右巡視,活著的十二人當中,只有小海、小海的父親、管理員、做飯的李嫂不在。

剩餘的八人面面相覷。

他們都不是第一次和這個小鬼玩游戲了,看起來還比較鎮定。

“什麽游戲?”

“今天你們八個人,只有四個人可以活著回去哦。”小鬼不知從哪兒拿了一塊肉色的手巾出來,“我們來玩丟手絹吧。”

林桓越看那塊手巾越覺得像是人的皮膚。

丟手絹也是大家熟悉的童年游戲了,規則也很簡單。

一人手裏拿著手絹,其他人圍成一個圈,拿著手絹的人在唱歌時把手絹丟在圍成圈的人其中一人身後,歌唱完的同時,被選中的人就要起身去追丟手絹的人。

追到了算贏,追不到算輸。

可這場游戲中,丟手絹的不是他們其中一人,而是那個小鬼。

先不說能不能知道手絹在身後,最大的問題是,人追鬼怎麽追?

明知是不可能的事,如今也只有硬著頭皮上。

“我會把眼睛閉上,圍著你們轉的期間你們也可以轉圈換位置。”

林桓心說一轉那個手絹不就暴露出來了嗎?這是要他們互相廝殺?

游戲開始了。

眾人手拉手圍成圈,小鬼歡騰地揮著那塊手巾唱了起來。

“丟,丟,丟手絹,輕輕的放在小朋友……”

大家開始緩緩轉動起來。

每個人都緊緊註視著地面。

可很快他們就發現,這一切都是徒勞,隨著小鬼的念叨開始,小鬼手裏的手絹竟然同一時間不見了。

小鬼還舉著手,但手裏什麽都沒有。

沒人知道手絹在哪。

“……大家不要告訴他。”

隨著小鬼歌聲的落下,林桓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一把按住了小鬼。

這手感……怎麽形容好呢?

像是抓在了一塊曬得半幹上面又淋著無數黏膩汁液的豬皮上,細細感受還可以感受到手指下似乎有一層什麽粉末在滑動。

林桓強忍著惡心,勉強沒松開手來。

林桓動作太快,其他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別說人,連那小鬼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肉色的手巾浮現在林桓剛才位置的後面。

小鬼歪了歪腦袋,“你動作好快哦……”

林桓不和它廢話,“我贏了嗎?”

“贏了。”小鬼不怎麽服氣的樣子,“還有兩局。”

林桓松了口氣。

林桓重新回到隊伍裏,旁邊的女工問他,“你怎麽知道是你?”

林桓滿臉淡定,“我玩游戲運氣一直都是最差的那個。”

對於這個理由,大家是服氣的。

還有兩局游戲。

小鬼又再次拿著手絹跑了起來。

“丟,丟,丟手絹,輕輕的放在小朋友的後面,大家不要告訴他。”

林桓又再次轉身麻利一把按住了小鬼。

肉色手巾又一次從剛才的位置上浮現出來。

小鬼半天沒說話,鼓囊的肚子起伏著,似乎氣得不輕。

可惜小鬼通身都是灰色,不然臉色看起來肯定會很精彩。

“第三局!”

游戲再次開始。

歌唱完,林桓又動了。

肉色手巾又在他的位置後面浮現了出來。

小鬼忍不住了,“你是衰神附體嗎?!”

林桓:“……”

想來他那麽多年連瓶水都沒中過,游戲只要和運氣有關的從來沒贏過。

還真是衰神附體……

小鬼嘟嘟囔囔,“竟然一個人都沒死……第二個游戲!跳繩!”

一米長的粗繩從空中展開,憑空甩了起來。

“每個人三個,被絆到了就輸了哦。”

三個,小菜一碟嘛。

林桓第一個上,毫無壓力的就過了。

可是後面的人就沒那麽容易了,跳繩這輪淘汰了三個人。

“只有一個名額啦,我們來玩……獨木橋。”

林桓心裏咯噔一下。

他的平衡能力一向不好。

在警校訓練時走獨木橋的訓練他總是最差的,為此留了不少汗,只拿到了一個勉強及格的成績。

走什麽他都不怕,翻越障礙更是不在話下,可他偏偏就怕平衡木。

小鬼提供的獨木橋很長,寬度只和一只腳差不多,林桓光看著就頭疼。

很可惜,這次第一個又是他。

林桓深吸了口氣,不斷安慰自己可以的,緩緩踏上了木板。

四周的場景忽然變了。

變成了他入警校第一個學期考核平衡能力的時候。

他那次走獨木橋的測試很失敗,走了不到一半直接摔了下去。

“林哥加油,你一定可以的。”人群中,他的室友小李在給他加油。

這一幕太熟悉了,還有幾步……再又幾步他就要摔下去了,越想越是慌張,林桓身體晃了兩下,額角都冒滿了虛汗。

“林哥,穩住啊!”

就是這句話,當初測試小李說完這句話他就掉下去了。

林桓身體一歪,眼看就要掉下去,一雙手輕輕拉住了他。

這雙手帶著些許微涼。

林桓轉過頭去,見柏榮穿著一襲白色唐裝出現在他身邊。

八天不見,林桓覺得恍如隔世。

四周不知何時變為了多年前舊公園一角,他腳下的木板也變成了圍在花園草地四周的矮小磚塊,同時,林桓也變成了小時候的樣子,短胳膊短腿的。

柏榮臉上帶著個淺淡的笑意,握著他的手力氣不算大,卻充滿了支撐人的力量。

“不怕,慢慢來。”

林桓看有些不確定現在是在回憶裏還是柏榮真出現了。

但他步伐從容了很多。

“阿桓今天作業寫完了嗎?”

好多年沒人問他這個問題了。

林桓支支吾吾,“寫完了。”

“好孩子。”

柏榮拉著他慢慢走著,黃昏的暖陽打在男人身上,給男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林桓忍不住仰起頭看去,就見柏榮垂眼註視著他腳下,濃密的睫毛在男人眼瞼下打出一片陰影,側臉輪廓分明,五官精致,仿佛每一處都是由上帝親手打造的。

“小叔……”

“嗯?”柏榮把目光從他腳底移開,“怎麽了?”

“你為什麽要走。”

“是小叔不對,不過你要記住,以後不許隨便碰別的死人的血,很臟的,會留下味道,知道了嗎?”

感情柏榮當初對他兇巴巴的還消失那麽幾天就是因為他去幫忙扶陳先生的屍體沾了一手血?

林桓有點不服氣,他壓下心頭的火氣。

“……這個很嚴重嗎?”

“沒死多久的人的血,就像狗狗的尿一樣,是用來做標記的。”

這個比喻。

林桓噎住。

“我知道了,可是之前你應該告訴我一下啊。”

“是小叔不對。”

林桓忍了又忍,還是覺得現在不是談話的好時機。“回去我們好好交流一下。”

柏榮沒回答他。

就在他忍不住想追問的時候,柏榮忽然問到,“你在那路障鬼背後看到了什麽?”

又是這句話。

上次林桓落水的時候似乎也聽到柏榮問了。

對柏榮,林桓的耐心一向很好。

“看到了要我逃。”

柏榮拉著他走的步伐慢了下來,漫不經心的接著問,“能看出是誰的字跡嗎?”

林爺爺的。

林桓握著柏榮的那只手緊了緊。

“……不知道,看不出來是誰的字跡。”

柏榮轉過臉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男人眼尾的朱砂痣在黃昏的照耀下更顯風情,林桓卻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樣啊……”

男人的聲音清冷而緩慢,尾音拉得很長,有點兒像是在嘆息。

林桓張口剛想說什麽。

柏榮忽然不輕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林桓踩著木板的腳一滑,失重感席卷而來。

他一雙眼圓睜,映著柏榮面龐的瞳孔裏寫滿了不可思議。

男人卻垂眼看著他,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冷然。

“說謊可不是好孩子哦。”

103人間溫情(二十五)

倒地不過一瞬間。

當林桓腦袋磕在地面的時候,四周的景象也隨即消失了。

磕在水泥地板上的滋味可不好受,林桓捂著腦袋半天沒能站起來。

小鬼開心極了,在原地蹦蹦跳跳。

“你終於輸了!”

地面中驟然湧出數只森白的鬼手,死死拉著林桓往下拽。

身體下的地板像是變成了沼澤地,林桓試著掙紮卻越陷越深,不知什麽原因意識還越來越模糊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去的時候,一根金色的粗繩翛然間纏繞住了他身體猛地將他從鬼手中拽了出去。

繩子的那頭是在方一哲手裏,方一哲眼看林桓就要砸上來,立馬大叫,“黑鷹!”

不等黑鷹出手,一旁的柏榮上線去將林桓牢牢接住了。

金繩咻一聲縮了回去。

方一哲把繩子卷吧卷吧塞回黑鷹懷裏,“還好,挺及時。”

林桓一手扶著柏榮,一手揉著剛才撞在地面上的那半邊腦袋,暈暈乎乎地擡頭看著柏榮。“小叔……”

“嗯。”柏榮吻了吻他額頭,伸手輕輕在他傷處揉弄。

林桓擡著頭仔細打量著柏榮。

柏榮樣子和之前無異,見林桓一直看著他還疑惑地擡了擡眉毛。“怎麽了?”

“……沒什麽。”

難道……之前是幻覺?

不等他詢問情況,一陣銅鈴聲響起。

低沈沙啞的嗓音從方一哲身邊傳來,一名身穿黑袍手持長鐮的男子走上前去。

“封。”

小鬼臉上的表情沒有了,像一個沒生命的布娃娃一樣呆楞地站在了原地,地面上的血跡和道具也全數消失了。

蟲鳴聲冷風聲和大門那邊的車聲一起呼呼入耳。

剩餘的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這是什麽情況。

林桓左看看右看看,悄聲詢問,“怎麽回事啊。”

方一哲擺擺手,“過會讓你老公告訴你。”

老實說,因為之前的事,林桓現在對柏榮感覺有些……微妙。

方一哲這麽說後他沒像以往一樣滿目期待的看著柏榮,而是轉過了頭來,刻意躲避似的直視前方。

林桓這種異常連方一哲都發現了,柏榮卻只是輕輕看了他一眼,似乎什麽事都沒發生。

方一哲心中八卦的火焰熊熊燃燒。

這是戀愛時期濃情意蜜,同居結婚沒幾個月矛盾突顯過不下去的經典案例?!

不過……方一哲悄悄掃視著兩人。

林桓要是想離婚,恐怕得死啊。

剛才做游戲的四個工人站在對面無措地看著這邊。

其中一人問到,“小林……這是你的朋友?”

林桓楞了楞,“是吧……”

“那我們得救了?”一個女工驚喜過望,目光在方一哲和黑鷹上游動,“這兩位當中誰是天師嗎?謝謝謝謝……”

林桓這才發現,原來他們看不到那個拿著鐮刀的黑袍男子和柏榮啊。

屋外的喧鬧聲傳到了臥室裏,裏面睡著的管理員和李嫂也慢悠悠走了出來。

這兩人的衣著跟沒睡似的。

管理員出來目光馬上就移到了拿著鐮刀穿著黑袍的男子伸手,恭恭敬敬地雙手合……不。

林桓瞳孔猛地放大,瞳孔裏映著管理員手背相靠合在一起的樣子。

因為雙手合十是佛家祈願的動作,民間一直有傳說鬼是沒法做這個動作的,若是鬼要做這個動作則是手背對手背。

林桓往後推了半步,扭頭一看,同樣,李嫂雙手合十也是手背靠手背。

柏榮安撫似地在他後背輕拍。

其他四個人似乎也被嚇到了,“李嫂……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合掌……”

管理員笑了笑,“你們也可以合掌試試。”

那四人面面相覷,緩緩伸手合十。

林桓驚悚地發現這些人同樣也是手背對手背的合了起來。

可那四人仿佛沒發現似的,“沒問題啊,怎麽了?”

林桓默默往後退。

這時,公墓的大喇叭忽然響起。

喇叭中傳來一陣沙沙聲,音質也很差,仿佛已經用了很久了。

“訃告一則,原B縣XX公墓管理員霍XX因災害去世,享年四十五歲,原B縣員工李XX……”訃告名單很長,念了不少人的名字,其中不乏林桓在公墓裏也聽過的名字。

“……特此訃告,19xx年十二月,B縣公墓管理處。”

對面四人面上皆是一片慘白,一名女工抱著頭蹲了下來。

“不,不可能……”

黑衣男子手中的鐮刀不知為何發出清脆的銅鈴聲響,灰色的眼珠掃過對面幾人。

“塵歸塵土歸土,走罷。”

李嫂點了點頭,身體忽然透明了。

黑鐮上的鈴鐺發出一聲輕響,李嫂緩緩消失在了原地。

“我等一會再走,”管理員輕輕笑了笑,轉身面朝滿臉慘白的四人,“走了。”

“頭……”

林桓覺得四周更加冷了,對面四人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顯出了毫無血色的慘白來,原本潔凈的房頂角落變得滿是蜘蛛網,床沿也全數是灰塵。

放眼望去,四周雜草叢生,長椅表面斑駁,遠處只有常青藤盤踞在泛黃的墻面,整個墳場就像是棄了多年的荒地。

再側頭一看,他們原本睡覺的那間屋子頂上更是布滿了蜘蛛網和灰塵,放在地下的被褥都是灰撲撲的,只有三個位置有睡過的壓痕。

林桓楞在了原地。

柏榮輕輕扣上他五指,指腹在他手背挲摩,緩聲道。“不怕。”

“我……”林桓惶然,“……我在那屋子裏住了快半個月?”

“嗯。”柏榮有些擔憂地看著他,“沒事的,最多就是吸進了……”

“你早就知道了?”

林桓這話語氣聽起來有些逼問的意思。

柏榮沒什麽大反應,倒是方一哲緊張了起來。

柏榮滿臉淡然,“我知道。”

“為什麽不告訴我?”

“阿桓。”柏榮輕輕嘆了口氣,黝黑的眸子裏映著林桓的臉,如同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我要是告訴了你,你確定你能在這種環境下生活這麽久?”

“……什麽?”

“當你知道他們不是人的時候就是從這個幻想裏面走出來了,鬼真正的樣貌和四周真正的環境就會顯現出來,但我暫時沒辦法帶你離開,你確定我早些告訴你是個好的選擇?你能在死人堆裏若無其事的生活多久?”

104人間溫情(二十六)

柏榮說的不無道理。

林桓抿了抿唇,沒接話,看著有點鬧別扭的意思。

方一哲覺得自己被搞得有點兒精神衰弱,“……你兩這到底是要鬧分手還是吵架啊?”

柏榮輕飄飄掃了他一眼,沒接話。

鬼使手上的彎鐮又輕輕磕上地面,“爾等還不速速歸來。”

管理員催促著四人。“快走了。”

在林桓眼裏,對面四人全身肌膚已經變成了一種死人的慘白色,若是仔細看去還能看到皮膚上的點點霜雪。

對面四人似乎都回憶起了什麽,其中一名男工歇斯底裏的蹲下來抱住了腦袋,“我沒死,我們明明……”

方一哲緩聲道,“二十年前那個千年一遇的雪災,這個公墓無人生還。”

“B縣怎麽可能遭遇什麽雪災?”那男工崩潰地大喊,“我們這是南方,怎麽可能雪災!”

方一哲緩緩搖了搖頭。“19xx年那場雪災,你們忘了嗎?”

“我那時候還沒到公墓來,我那時候才十……”男工似乎想到了什麽,猛地瞪大了眼睛,緩緩把雙手攤開在眼前來。

男工的指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緩緩消失。

鬼使揚袖一收,那男工就消失在了原地。

林桓自幼在B縣長大,聽方一哲提起二十年前的大雪他下意識回憶了一下,二十年前他應該才兩歲,他對這場大雪沒什麽記憶,不過確實家裏的相冊的確有大雪的照片,他記得照片上的雪看起來很深,但沒覺得誇張到雪災的地步。

“不可能!”這時,另一個女工驚叫了起來,轉身欲跑,“我明明才來這工作了沒多久!”

管理員伸手,“餵……”

方一哲也緊跟著出言提醒,“你要是跑的話……”

鬼使可沒那麽好的耐心,長鐮臨風猛地一劃,林桓只聽破風聲響,下一秒前面剛走了兩步的男工就從中斷作兩半,魂魄發出尖銳的嘶吼消失在空氣中。

彎鐮上銅鈴輕響。

“走還是不走?”

其他兩‘人’皆是渾身一顫,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緩步上前慢慢消失在了空氣中。

彎鐮上的銅鈴輕響了兩聲,鬼使把目光轉向管理員。

“他們都上路我就放心了,終於輪到我了。”管理員輕笑,上前了一步。

林桓疑惑道,“你早就知道你死了?”

“也不算早,”管理員搖了搖頭,“……你身上的那個手機,那應該是手機吧?”

林桓把手機摸了出來,“這個?”

“嗯。”管理員點頭,“我從沒見過這個東西,還有你們的穿著,都很奇怪……原先我以為你們都是留洋歸來的學子,後來門被鎖上以後我試著去拔那個插入地裏的鐵栓,結果被底部緊纏的黃符燙到了,我才對自己是否還活著起了疑心,再加上之後又看了你手機上的日期……”

林桓奇怪,“那鐵栓上有黃符?”

“有,埋進土裏的那截全被黃符包裹著。”管理員摸了摸鼻子,“我那天其實一碰就拉開了,只是又被黃符上的佛光給彈開了,就沒再去使勁,我怕萬一打開了我會魂飛魄散之類的……所以,抱歉,也許我拉開了那道鐵栓你就不用困在這裏。”

林桓對此表示理解,只輕輕點了點頭。

“當我意識到我可能已經死了之後,我發現我的皮膚變色了。”管理員擡起手,將凍得青紫的手掌攤開來,“那時候我就想起來,我們應該早就死了,那場雪災不是在十年前,而是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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