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3回家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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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分食以後肉體的慘狀連馬賽克都沒打就放了出來,還有不少被抓到的惡鬼甚至口口聲聲說,冥婚的妻子再也不能幫他帶來新的人作為食物,他當然要殺了妻子。

厲鬼猙獰可怖的臉和口中吐出絲毫不帶人性的妄言沖擊著林桓。

“厲鬼大都奸詐狡猾,人間素有鬼迷心竅的說法,就是因為厲鬼謊話連篇,人死去之後負面情緒和恨意將得到無限放大,尤其是厲鬼,他們怨氣深重,心思也自然要惡毒不少,迄今為止已經有數十萬人都死在了青梅竹馬的厲鬼手下,您不是第一個自願和鬼冥婚的人,但我還是希望您慎重決定,如果您想解除婚約,我們可以幫忙。”

林桓剛看完沖擊力那麽大的影片,還沒緩過神來。

他捏了捏眉心,腦中思緒流轉,一邊是影片裏厲鬼醜惡的嘴臉,一邊又想到他暗戀柏榮多年,想到柏榮生前溫柔的模樣,又想到柏榮變為厲鬼分明就還是對他溫柔以待的樣子,咬了咬牙。

“是我自願的,也不想解除婚約。”

“那麽,我對您再次聲明一遍,厲鬼近乎不能擁有‘愛意’這種情感,就算有,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緩慢消磨掉,您想好了嗎?您是否願意繼續和他在一起?”

林桓忽然想到,之前柏榮對林桓所說的‘厲鬼殺害另一半是出於想要另一半陪伴’的說法,但影片和這位警員的說法顯然和柏榮說的差距甚遠。

林桓吐了口氣,依舊堅定道,“是的,我願意。”

034賠錢!

柏榮從踏入五樓開始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因為在這裏他無法感知外界的一切東西,在林桓和警員進了筆錄房之後更是連對林桓的感知都沒有了。

他們之間除卻鬼契的婚約紐帶,還有更多不可分割的東西,能將這一切隔斷,那間屋子顯然是個大陣,一般的筆錄房無需做得那麽嚴密。

跟著方一哲進了另一間筆錄房後,這種結界又更發嚴密了。

方一哲身旁跟著黑鷹,還有另外兩名天師。

“那麽,我們開始吧,柏先生。”

柏榮微笑起,好整以暇地坐在審訊椅子上。

方一哲提問,“你現在恐怕已經不是林家的‘守宅神’了吧?”

柏榮眨了眨眼,“我是啊。”

“哦?”方一哲嗤笑出聲,“守宅神不能離開鬼宅方圓十公裏。”

“因為我也不止是守宅神。”

“怎麽說?”

方一哲身後的天師怒目圓睜,“老實交代!”

柏榮卻笑而不語,選擇了沈默。

忽然,天花板上鏤空兩道方形,兩張黃符如同閃電疾出,柔軟符紙壓覆在柏榮手腕之上緩緩收緊,柏榮側首輕飄飄地看了一眼符紙,張口朝符紙吹了口氣,不過幾秒,那符紙便全身焦黑化為了灰燼。

幾人一驚。

數張符紙從天而下。

柏榮身體未動。

數道黑氣從後背彌散開來直沖頭頂兩道鏤空方形,正下落的符紙盡數化為灰燼。

如此還不夠,濃黑的煞氣一路順著符紙上游染黑了裝在房頂所有的符紙,警報霎時拉響。

“警告,警告,槽口所有符紙遭到汙染,系統自行開啟保護模式。”

四周幾道貼滿符紙畫著咒語的鐵門嘩嘩降下,屋子裏的人瞬時間被符紙墻所圍繞。

換做一般的厲鬼此刻早已被符紙上折射出的佛光和靈氣灼燒得滿地打滾,但柏榮卻依舊不為所動。

他一改在林桓面前溫文爾雅的模樣,反是老神在在地後靠著椅背,一雙桃花眼眼梢挑高,倨傲地仰著下巴,精致的五官上帶著幾分刻薄。

林桓不在柏榮也懶得維持人形,此刻原本精致的面龐上透出死人的灰白,臉上皮肉相間紅一塊白一塊,眼球滿是怨氣洶湧的黑。

厲鬼的聲音森冷,“有話不如直說,方先生。”

方一哲瞇了瞇眼,“先前我去林家鬼宅的時候,屋主並無任何反應,進鬼宅都是要先獲得屋主的同意,但我們去的時候只需你同意就可以,沒猜錯的話,林家老宅的屋主早就不在了吧?”

“不錯。”

方一哲步步緊逼,“你把屋主反噬了?”

柏榮微微笑起,猩紅舌尖掠掃過牙尖,眼角朱砂痣愈發艷麗。“是啊,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林家願意把林桓嫁給我?”

顯然,林家人是看連唯一能壓制柏榮的林家屋主都不在了,出於對柏榮的恐懼才同意了把家裏的幺子獻給他。

黑鷹皺起了眉頭。

另外兩名天師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恐懼。

林家屋主起碼追溯到幾百年去,百年惡鬼都被柏榮這個新喪的厲鬼吃了,這還得了?!

“如果你不是守宅神,那麽你不得殺害林家的禁制就不存在了。”

“我沒說過我不是守宅神,林家與我結下的鬼契還在不在,你們可以到冥府去查。”

“你說你還是林家的守宅神?”

“不錯,我只是既是守宅神,又是屋主而已,林家鎖不住我,但我也不能傷害林家。”

方一哲站起身,對上柏榮漆黑一片的瞳孔。

“你為什麽獨獨要求和林桓冥婚?況且,我可從未聽說過冥婚的鬼,單方面可以完全探知生人的想法。”

柏榮輕輕笑起,尾音微勾。“當然是因為我愛他,至於我能探知他的想法,也許是因為我們格外心意相通吧。”

“我聽林桓的母親說,林桓暗戀了你十多年,你生前根本不為所動。”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柏榮捂住嘴巴低笑出聲,森白的拇指輕輕挲摩扶手。

“我要求林桓嫁給我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是林家剩下唯一一個兒子,我又不能殺害林家人,自然只能想出這個法子斷了林家的香火。”

這話說完,一陣焦臭味彌漫開,只見柏榮坐著的椅子下方和審訊臺的前方和桌下都冒起了白煙。

“我猜方天師大概要把我剛才說的話拿去給林桓聽,所以只好把錄音器都燒了。”

方一哲冷聲道,“你未免太囂張。”

“我不會殺人,如果你們要親口跟林桓說我自然不能阻止,”柏榮與其他死後就喪失了理智的厲鬼不同,他極為理智,殺了人就會遭到全世界天師的追殺,他當然不會殺人。

柏榮吻了吻手上戴著的白玉鎖,“當然,我之所以不阻止你們根本的原因是就算你們說了,林桓也肯定不會信的。”

站在方一哲身後的天師露出厭惡的表情,他方才見路上林桓和柏榮如膠似漆,沒想到柏榮背地裏卻是這種嘴臉。

“厲鬼果然心性險惡。”

“心性險惡又如何,我變成現在的模樣也有他的原因,你們不追究林家養厲鬼守宅之事,現在反倒要懷疑我一個受害者加害了林家,誰更心性險惡?”

“林家虐待生人制造惡鬼之事我們自然會追究。”

“人都死光了,怎麽追究?”

方一哲瞇了瞇眼,“你怎麽知道林家人都死光了?”

“早在昨天你接到電話之前,我就感應到林家鬼宅又多了幾個人,只有林家人枉死不得投胎靈魂才會自動去到鬼宅,想必他們也都死在那女鬼的詛咒下了吧。”

這話說完,四周墻體上的符紙從尾部開始緩緩發出黑氣,顯然,柏榮身上的怨氣正在緩慢吞噬著符咒。

除了方一哲和黑鷹,其他人臉上皆是驚懼。

“以我現在的能力,如果沒有契約的限制,要殺害林家人不過是須臾間的事情,各位別白費時間了。”

方一哲道:“你毀了錄音器又如何,這間房裏東西早就同步到林桓的筆錄室去了。”

“哦?”

黑氣攜冷風在室內掃刮,無數黃符被卷帶而起漸漸變作灰燼飄在室內。

兩位跟著來的天師大汗淋漓,施出全身靈力方得護住身體不受怨氣所影響安穩在原地。

柏榮站起身來,臉上猙獰的面貌恢覆如初,他理了理衣領緩步走向門口。

“那正好,我只能殺了他了。”

柏榮身上洶湧而出的陰氣吞噬門鎖,鐵制門劇烈抖動數下,‘砰’地一聲自動向外推開了。

門外。

林桓無所事事地坐在休息區翻看報紙,見柏榮出來便立馬站起身揚起了笑走過去,喚到。

“小叔。”

柏榮臉上帶起溫煦的笑,輕擁上前來的林桓,眉眼間滿是溫柔。

兩人又是一副濃情蜜意的模樣。

緩過氣來的天師在狼狽的審訊室內對方一哲說,“如果放了他今後恐怕……”

黑鷹腹部傳來聲音,“但他沒殺人,身上連半絲殺人後的怨氣都沒有,按照規矩我們根本沒理由抓他。”

方一哲沒說話,只氣勢洶洶地走了過去。

眾人一驚想拉住他,因為他現在顯然不是柏榮的對手。

林桓驚訝地看著滿臉怒氣走過來的方一哲,“怎……”

方一哲怒氣沖沖:“你老公損壞辦公設備,賠錢!”

035意外

做完筆錄回去時,坐的還是約翰那輛小面包車。

車上只有柏榮、林桓和方一哲、黑鷹四人,車子速度顯然快了不少。

柏榮和方一哲在車上一言不發,林桓無端覺得兩人的關系很緊張。

林桓想,一向好脾氣的柏榮還毀了筆錄室的東西,想必問話非常不愉快,他猜測,定然是方一哲懷疑那些事情都是小叔做的,小叔一怒之下才把筆錄室毀了。

面包車飛起不過幾分鐘的時間,約翰就落在了A縣附近一條無人的小路上,車子變為與正常車輛無異,緩緩駛向林家。

方一哲忽然道,“林桓,你做好心理準備。”

林桓眼皮一跳。

“怎麽說。”

方一哲抿了抿唇,“到了再說吧。”

林桓下意識側首去看柏榮。

柏榮揉了揉他腦袋,微涼唇瓣吻上他額頭,輕聲安撫。“沒事的。”

方一哲將此景收入眼裏,無聲地嘆了口氣。

柏榮說的沒錯,就算他們告知林桓,林桓也不會信的。

十多年來日覆一日的註視和依賴,源源不斷的愛意經過十多年來的沈澱,早已深入林桓的骨髓。

車廂內格外沈默,約翰起了兩次話頭都無人應答,最後索性也不說話了。

約翰在巷子門口便放下四人,忙不疊的想從壓抑氣氛中逃脫獨自開車走了。

車子駛到林家,黑色的綢緞禮花掛滿了門頭,秋風掃落落葉,原本體型龐大的大黃貓瘦了不少,攀上門頭的鴟吻石雕上發出怪聲叫喊,在空曠的街道顯得格外蕭瑟。

去C市不過幾天,林桓卻有種已經離開林家十多年的錯覺。

一向大門緊閉的林家此刻大門敞開,數張黑白遺照整齊擺在院中的長桌上,一個瘦小的女人身上穿著白色喪服,岣嶁跪於長桌前的軟墊上。

院子裏那棵榕樹不知為何攔腰而斷,斷面凹凸不平很像是被什麽折斷的。

走近了,林桓才發現院裏左右各坐著兩鋪人。

一邊身著海藍色制服,肩章上畫著個可愛的鬼臉,還有幾人穿著和林桓見過的那幾個天師一樣的白色長袍。

另一邊則穿著便服,胸前別著紅色胸章,旁邊的籠子裏還關著一只白虎,白虎齜牙咧嘴,涎水從獠牙上滴落。

四人走進院子裏時,所有人的視線就都集中在了柏榮身上。

方一哲徑直走向坐在海藍色制服中間兩鬢斑白的中年男子。

“爸。”

“臭小子。”

方一哲看了看對面佩戴紅色胸章的一行人。“天師協會怎麽來了?”

“死太多人了,我們人手不夠,煞氣鎮不住。”

“林家最多十多個人吧?”

“你數數,我們有幾個人?”

方一哲還真數了數。“二十二?這還鎮不住?”

方父氣得吹胡子瞪眼,“這些人都是枉死,而且林家不知祖上是什麽邪術發家的,這塊地邪乎得很,這些枉死鬼怨氣也很重,鎮不住。”

“對了,兇手我們抓到了。”

“嗯,我收到信息了,回頭說,先安靜吧。”

另一邊。

林桓松開柏榮的手,緩緩走向了擺成一排的黑白遺像臺。

跪著的岣嶁婦人是林桓的母親,林桓走近了她都毫無反應,只哀切地哭著。

林爺爺的照片擺在正中央,就算透過照片也依舊可見他昔日威嚴。

饒是多年來明爭暗鬥,林家人也毫無親情可言,但看了這麽多年的親人此刻全數變為黃土,林桓還是感到不能接受,他身體顫抖著。

“媽,怎麽回事……”

林母沒回答。

林桓掃視著照片,“父親呢?”

林母依舊沒回答。

林桓跪了下來,在林爺爺面前長長地磕了個頭,他跪伏在地面上,久久不起,鹹澀的淚水滾下,染濕了地面。

屹立在A縣百年的林家,竟然就此毀於一旦。

家財萬貫又如何,無人有命來享受。

風光無限和當初兩個老婆同住屋檐下的笑柄,現在不過是過眼雲煙,一吹就散了。

這麽一場浩劫後,林家小輩只剩下二姑家三歲的女兒和林桓。

林桓認認真真地在每張照片前磕了頭。

柏榮站在遠處註視著他,目光空茫,不知在想什麽。

“小桓啊,現在林家只有你了。”林母開口,尾音悠悠拉長,仿佛含著無盡的嘆息。

“媽……”

林桓跪在軟墊上,兩手蜷作拳按在腿面,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落下,他頭都不敢轉,只怕看見母親的那一秒崩潰掉。

“生你的時候多熱鬧啊,我和這些人啊,鬥了一輩子,巴不得他們死……可他們現在死了,怎麽我會覺得心裏那麽不是滋味呢……”

“媽,對不起……”

柏榮緩步上前,坐在兩旁的人無一不屏息註視著他。

原本氣勢洶洶的白虎不知為何,在柏榮靠近的一瞬間夾起尾巴哀哀叫喚。

院子裏氣氛更緊張了。

卻見柏榮緩步走到林桓身旁,蹲下身撫上了林桓的腦袋,鴉睫微垂,溫聲安撫道,“不哭了。”

“是不是……如果我不回家,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柏榮知曉他說的是他到A縣以後那女鬼才開始四處行兇的事。

“不是的。”柏榮走到林桓前面將他擁入懷中,如同林桓幼時一般輕拍著他的後背。“不是的。”

方一哲雖然站的遠,但依舊聽的清清楚楚。

他走上前來,嘆了口氣。

“不是你的原因,那女鬼不是跟著你來的,早在你來之前A縣就有人被打上了標記,只是人還沒死,林家這塊地邪乎得很,人活著的時候是塊寶地,人枉死了邪氣就頗重,這塊地生來就是要吸引這些邪物的。”

方父在那邊清了清嗓子,“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兩邊的人同時站起,方一哲和柏榮扶起林桓,另外有人扶起了林母。

林桓臉上的眼淚還沒擦幹凈,淚眼朦朧地看著四周的人。

“怎麽了?”

“我們要先做法把這裏封起來了,先前這裏無辜死了兩個保鏢,又是極陰的命格,再加上林家人枉死怨氣太重,要是等到頭七回來吸收了這塊地的邪氣,就糟糕了。”

林桓的父親也被人從樓上扶了下來。

原本一頭黑發的林父在三天內竟然頭發全數變白,神態間宛如一位七十歲的老人。

看的林桓更是心酸不已。

“這裏……以後不能住了嗎?”

方一哲有些不忍心,但還是點點頭,“嗯。”

林父林母顯然早就知道這件事了,被人拉退著什麽都沒說,坐在了兩旁。

林桓被柏榮拉著,站在母親身邊。

天師上前做法,剩下的人站在兩側,全神貫註盯著柏榮。

林母伸手拉上了林桓的手。

母親的手黏膩而潮濕,像是手心都積滿了淚水。

林母的淚水無聲落下,林桓忍不住躬下身去,想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變故在須臾間發生。

林母忽然擡起手來,手裏握著一柄短錐,猛地往林桓頸側一紮,滾燙的血液濺射三尺。

林桓瞪大了眸子看著自己的母親。

“阿桓!”倒地最後一秒,入目是柏榮驚懼的臉。

“林桓!”方一哲奔上前來按住林桓的動脈,但為時已晚,血液猶如噴泉一般早已撒了滿地。

林母抖著手後退,“你快死吧,快去陪柏榮,這樣他就不會來殺我們了……”

方一哲想起一句老話,“最可怕的不是鬼神,是人心。”

036搏鬥

林桓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混沌,他不知自己在哪,只是拼命的奔跑著,不知跑了多久,四周道路上都是艷麗的曼陀羅花,嬌艷的花枝隨風飄動散發著絲絲腥甜。

路的盡頭是一座人聲鼎沸的拱橋,林桓下意識地往那邊跑去。

跑到一半,兩個牛頭樣的怪物便伸長木桿擋住了他的去路,“你還不該來這裏,回去。”

“回哪去?”

“轉身。”

林桓轉過身去,身後卻是一片黑暗。

“去哪……”

忽然,四周畫面一轉,他身邊景物變成了熟悉的林家老宅。

那時林母脊背還未如此佝僂,林爺爺也沒用上拐棍。

偏房傳來鐵盆撞擊和叫罵聲,林桓走過去,見一名身形瘦小的少年站在屋子中央,少年眼尾有一顆艷麗的朱砂痣,身上穿著發白寬松的T恤,下半身是發灰的粗布褲,少年身體顫抖著,小腿上不知為何冒著陣陣白煙。

林桓不知為何覺得這少年很眼熟,但又想不起是誰了,林家當初有這麽個人嗎?

少年面前還站著一位半老的婦人,是二奶奶。

二奶奶一巴掌打在那少年面頰,“你這個倒黴孩子,把開水都打翻了,我拿什麽泡腳啊?”

少年細嫩肌膚上五指印立馬浮腫起。

林桓心頭莫名跟著顫了顫,他走過去想要攔住婦人的施暴,但手臂穿過了婦人的手。

少年始終一言不發。

“死啞巴。”

二奶奶罵罵咧咧的走了,“把這裏收拾幹凈。”

少年蹲下身來,顫抖著想要卷上褲腳,但粗布褲子已經和皮肉燙作了一團,只要撕開一點都撕心裂肺的痛。

豆大的淚珠從少年眼中滾下,鴉睫被淚水濡濕輕顫,看起來分外讓人心疼。

林桓忍不住想要拭去他的淚水,想將他擁入懷中讓他別哭了。

這時,一個小孩從院門外奔跑過來,聲音歡快而活潑。

“小叔,小叔我回來啦——”

少年急急忙忙擦去臉上的淚水,誰知小孩從身後砰地撞了過來,少年一個踉蹌直接栽倒在地,被燙傷的腿搓在地面,霎時間鮮血淋漓。

小孩捂住了嘴似乎被這場景嚇住了,“對……對不起。”

少年的眼睛在看不見的地方惡毒地一掃身後的孩子,“沒事。”

林桓看見這眼神楞住了。

小孩毫無察覺,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邊哭著邊跑出去,“小叔被我撞倒了,出了好多血……吳伯……哇……”

吳伯這才進來,手裏提著小支藥箱將少年扶了起來。

時間間隔太久,此時皮肉已經全都粘著粗布褲子了,再加上剛才摔了一跤,少年腿面上無一塊好肉。

這過程太過殘忍,林桓不忍去看。

那少年沒哭,叫吳伯進來的小孩卻哭個不停,烏溜眼珠裏滿是淚水,“對不起,對不起……”

少年長嘆了一口氣,“沒關系,不要看了,你先出去吧。”

小孩癟癟嘴,走過去拉著少年衣角,“不,我要陪著小叔。”

這小孩就是幼時的林桓,他依稀記得家裏是有這麽一位少年,卻實在想不起他是誰了。

畫面一轉,林母給少年送來熱粥,少年吃完當晚上吐下瀉發起了燒,如此在床上昏睡了三四天,錯過了期末考試,學校下了留級通知書。

轉眼間,少年已到高中,十六七歲的模樣,精致的五官長開了更是攝人心魄的美。

夜間無人,胖碩的二姑夫悄悄摸進了少年的房間。

“小榮……”

床上的少年忽然驚醒,眼中是不能遮掩的驚恐。

林桓看得心疼,直想推開走近的男人,但手掌還是穿過了姑父的身體。

“小榮,姑父來陪陪你……”

胖碩的中年男子走近,床上的少年一個勁往床裏縮。

退無可退,最後二姑夫粗胖的手指還是抓上了少年纖細的腕骨,輕而易舉地就拖進了懷裏。

“乖一點……好孩子……”

二姑夫的神情癲狂,眼中透著絲絲興奮,他張口探出滑膩的舌頭觸向少年纖細脖頸。

年少的柏榮眼中積滿了怨恨的淚水,“姑媽……姑媽會知道的……”

“不,她不會知道的。”

二姑夫這麽說著,卻還是遲疑了一下慢慢站直了身體,黃豆小眼卻還是貪婪地盯著床上的少年。

好惡心……好惡心!

林桓忽然覺得出離的憤怒,他抄起手邊椅子就朝姑父後腦勺拍去,長凳砸下去應聲而裂,姑父後腦勺迸出滾燙血液。

畫面驟然破裂,四周變成冒著黑氣的空間,姑父倒下的位置湧出一只白色巨虎,虎口怒張,吼聲震耳欲聾。

這只巨虎身形龐大,後腦勺留著艷紅血液,白色虎毛上點點血跡,白虎四肢站立都近乎有成年男子那麽高,強大的體格差距讓林桓不由向後退了半步。

“殺了他。”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血液似乎都在隨著話語受到鼓動,林桓感到四肢戰意洶湧。

白虎隱現姑父那張肥碩的臉,林桓握緊了拳頭口中發出怒吼,迎面擊上老虎面骨。

重擊之下那老虎竟然一時發昏站立不住。

但赤手空拳與虎相博談何容易。

不過片刻,那白虎又再次撲上來,獸中之王的怒吼讓人靈魂都驚顫,白虎猛地一撲,林桓躲閃不及後背重重撞向堅硬地面,老虎厚重肉爪和利刃刺進林桓肩頭,鮮血和被刺透的痛感讓林桓痛喊出聲。

“阿桓,站起來,打敗它。”

林桓咬咬牙,口中腥甜彌漫,全身骨骼發出破碎的痛哼。

虎口懸張,涎水不住滴落,眼看就要咬下。

一股黑氣緩緩從林桓尾椎沒入身體,林桓不知從哪來了一股蠻勁,忽然屈膝狠抵白虎軟腹,白虎生生被頂撞飛開數尺。

白虎落地滾了幾圈,站起晃了晃腦袋,伏低身體口中發出威脅的低吼,意欲再戰。

林桓絲毫不敢松懈。

須臾間,白虎一撲而起。

太快了,太快了,林桓站在原地根本來不及反應,眼睜睜看著白虎撲來,虎口利牙近在咫尺,他只能被動地蹲下身。

忽然,一道黑煙從他腰間升起,一個身穿旗袍的女子聲聲擋住了白虎的沖擊,半透明身軀被沖出一個大口子,她嘴裏痛苦地叫喊著,卻伸出手將細長的尖利指甲戳入老虎腹部,在慣性下竟然生生劃破了虎皮。

白虎痛吼一聲被迫改變了撲咬方向擰轉身子歪斜滾到一邊,腹部黑血緩緩染濕虎毛。

林桓驚訝。“陳茵?”

“快,來不及了。”

白虎晃著身子嘶吼,貫穿整個腹部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白虎似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它率先撲咬了過來。

成敗在此一舉。

林桓忽然蹲下身,手掌死死抓住裂開的一側虎皮,在慣性的沖擊下竟然生生撕下了大半虎皮!

林桓五指在沖擊下全數磨出血來,龐大的白虎落地震沙石,它還在掙紮,但失去皮毛的保護,肉體暴露在外不一會兒就被空間裏的黑氣侵蝕,慢慢不動了。

“好孩子。”

溫潤男聲響起,林桓轉頭去,陳茵不知去哪了。

037忽然變成萌物

睜開眼,面前是天花板,鼻間是消毒水的味道。

林桓頭暈目眩,覺得身體像被什麽東西炙燒過一樣,口中不由溢出一聲痛哼。

“阿桓。”柏榮站起身,眼中滿是擔憂,“感覺怎麽樣?”

“小叔……”

“嗯,”柏榮一手撫著林桓後頸,掌心卻悄然聚起絲絲黑氣,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詢問,“剛才看見什麽了?”

林桓搖了搖腦袋,伸手環住柏榮的肩膀將他抱入懷裏。

柏榮幾乎是狼狽地被林桓拖入了懷中,他清咳兩聲,“乖,先松手。”

“為什麽?”

“喘不過氣,不舒服。”

林桓驚訝到,“鬼還要喘氣嗎?”

柏榮無奈地消去了手心的黑氣,轉而拍了拍他手臂,“我現在用靈力凝聚了人形,雖然不需要呼吸,但你勒住我還是會覺得不舒服。”

“哦……”林桓依依不舍地松開手,兩臂撐著床坐起身。

林桓剛坐起來,就見方一哲和柏榮的視線都移到了他的腦袋頂。

林桓疑惑。

他看不到,自己的腦袋頂長出了兩只毛絨的半圓虎耳,隨著疑惑的表情還動了動。

柏榮上前一步,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毛絨虎耳。

林桓覺得一陣癢癢,耳尖顫了顫,他仰起頭來看柏榮。

“小叔你幹嘛摸我耳……”

不對啊,柏榮的手是碰他腦袋頂,耳朵明明在側面。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柏榮和方一哲的視線又移到了他身後。

林桓輕輕皺起眉頭,扭頭一看。

入目是一條細長毛絨的白尾,尾巴尖微垂呈勾狀,看起來很是愜意的樣子。

林桓咽咽唾沫,視線隨著長尾下滑,不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屁股。

長尾白毛驀然炸開並且變得筆直,似乎是受到驚嚇的樣子。

林桓轉頭過去眼睛瞪如銅鈴,“小,小叔,怎麽回事……”

卻見柏榮視線緊鎖他腦袋頂,目光裏隱見狂熱。

“……小叔?”

柏榮伸出兩手覆上林桓腦袋上那對毛絨虎耳揉搓,彎腰手臂輕擁林桓,一雙桃花眼彎如弦月。“你好可愛啊。”

林桓‘騰’地一下,整個人紅成了煮熟的蝦子。

方一哲扶額,“黑鷹,進來。”

“是。”

黑鷹推門而入,進來便看到狼藉又詭異的一幕。

床上一人一鬼相擁,那鬼滿臉興味揉搓著白圓絨耳,被鬼抱在懷裏的人手臂上卻是可怖的虎紋,表情還萬分羞澀。

黑鷹:“……主人,這是?”

“讓你進來就是想讓你看看怎麽一回事。”

黑鷹伸手去探林桓的手臂,“沒有妖力的感覺。”

“哦?”

方一哲擰眉思考。

此時林桓被柏榮擁在懷裏好不高興的模樣,連帶那長尾都興高采烈地輕晃著。

方一哲鄙視地看著林桓,心想柏榮應該找只黑狗精的元神給林桓,這高興的模樣像狗狗似的,要狂甩尾巴才沒違和感。

林桓和柏榮膩歪了一會,最後在方一哲灼灼鄙視的目光下戀戀不舍地松開了柏榮的腰。

“那個……我怎麽回事?”

“讓你老公講給你聽。”

柏榮俏皮地眨眨眼,“我殺了只老虎給你吃。”

“是……是嗎?”

柏榮點頭。

林桓不知道的是,那天他被刺死後因怨氣太深再加上柏榮的陰氣入體,演變成了活死人。

數位天師本欲鎮壓讓其魂飛魄散,但柏榮此時出手,林家老宅豢養數百年的魑魅魍魎盡數湧出,陰氣大盛逼得人不得喘息,眾人都是混了多年的老油條,怎能看不出現在的人手面對這些魑魅魍魎無異於以卵擊石,都選擇了按兵不動。

柏榮卻只奪了天師協會帶來鎮煞白虎的魂舍,逼迫林桓吞咽下去。

古書上也有吃了妖物魂舍可救命或長生不老的一說,眾人知他此舉是為了救林桓一命,但一個凡人元神如何能敵過修煉數十年的虎妖?大家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等待林桓死去,誰知林桓只是昏睡了過去。

方一哲見狀和柏榮談成條件,先將林桓送往醫院靜養,柏榮的魑魅魍魎回鬼宅,互不傷害。

柏榮力量雖然可怖,但此舉尚未傷害一人性命,眾人也知不是他對手,便灰溜溜地回去了。

方一哲不知打的什麽主意,和黑鷹一齊留下來照看林桓。

醫生說創口錯開了動脈,但失血過多,如何就要看恢覆情況了,終於,在昏睡了五天之後,林桓醒了。

詭異的是不知為何生出了虎耳虎尾。

林桓見柏榮不想細說的樣子也懶得糾纏,伸手擡床頭櫃的水杯想喝水,誰知手剛下去,那不銹鋼杯就發出一聲哀鳴——在林桓手中被捏扁了,溫熱的水順著縫隙流下。

林桓茫然地擡起眼睛求助似地看著柏榮。

柏榮被他這副傻樣逗樂,笑彎了一雙桃花眼。

林桓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方一哲。

“現在先別管力氣這個問題,黑鷹,教他怎麽把耳朵和尾巴收回去。”

“是。”黑鷹點頭。

“你先把妖力註入耳朵和尾巴。”

林桓茫然,“妖力是什麽?”

“腹部,有一團熱氣。”

林桓低頭摸著肚子感受了一下,“沒有。”

黑鷹扭頭看向方一哲。“主人,他應該不是妖化了。”

方一哲摸下巴,“可是他這樣子,總不能一輩子不見人吧?”

“普通人是看不見妖物沒幻化好的部位的,除非妖怪是故意的。”

“我知道。”方一哲朝黑鷹翻了個白眼。

黑鷹默默閉嘴,等著自家傲嬌主人發言。

方一哲道,“可是他現在的情況我是頭一次見,萬一旁人都能看到怎麽辦?”

林桓似懂非懂地聽著他們說話,只覺得身上燥熱無比,手裏拽著柏榮冰涼的手背貼臉臉。

“嗯……”黑鷹想了想,的確傷腦筋。

方一哲摸了摸下巴,“我拿兩張驅邪符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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