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本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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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本世界完

衛衣雪假裝看不見,立刻要走,荊榕伸手把他拉了回來,和秦逸一人一邊,笑著把衛衣雪請了進去。

荊榕把紅酒杯塞衛衣雪手裏,一邊帶著他走,一邊介紹:“這裏,放樂團設備。舅舅家那臺鋼琴沒人用,我去拿來了,還在調音。”

“吧臺是我的,還不算正式開業,暫時沒上點酒服務。”荊榕說,“一般的香檳和葡萄酒讓後廚準備,我提供夜中小酒。”

那是一方很大的吧臺。這塊地是衛衣雪找人關系,免費拿的,地方實在是太寬裕了,整三層的地方,原先是個大飯店,一樓是電梯賓客區,二樓直通十字天橋,對面就是洋行,特別緊俏的一個地方。

秦逸之前說的就是:“錢雖然是組織批的,但地方是領導拿的,領導怎麽不算組織呢。”

衛衣雪往裏探頭看了看,把臺下還放了一張小折疊床,一臺打字機,已經疊好的稿紙。還有一個簡易的燒烤爐,簡直藏了一個世界在裏面。

什麽人在舞廳寫稿?

“來,幹杯,領導,必須幹。”荊榕又拿了一瓶伏特加,倒在酒杯中,和衛衣雪碰杯,荊榕就幹喝,一副梁山好漢結義的架勢,衛衣雪只好也喝下了那杯紅酒。

結果杯中酒並沒什麽酒味,像是果酒,有濃郁的橙花和檸檬的味道。和荊榕的笑意一樣,一個溫柔可愛的玩笑。

“這什麽?”衛衣雪問道。

荊榕:“紅酒煮橙花,散了很多酒味。這是下馬酒,給領導接風洗塵。”

衛衣雪又瞥他一眼,唇角微勾:“好的。”

“哎,看你倆這整的,再說一句我都怕你倆親上。”秦逸在旁邊不滿地嘟噥,“快快,讓我展示一下我們的舞池燈光,我們自己做的,荊哥說該省省該花花,我買了那個什麽……”

荊榕隨口說:“我倆真親上,你不得嚇死。”

衛衣雪咳嗽了一聲,瞥了他一眼。

秦逸念頭轉了一下,但和以前一樣,直覺太快,他沒反應過來,他嬉皮笑臉地說:“那哪能現在親呢,回頭我老了不行了,你倆去我床前親一口,我立刻蹦起來下地。快過來,對了,領導,晚上我們能吃燙鍋嗎?”

衛衣雪說:“問我幹什麽,問他。”

秦逸:“我問過了,荊哥說晚上要看小說,懶得出門。我是來求你命令他的,領導。”

荊榕唇邊噙著笑,表示自己。

“我不是隨意命令下屬的人。”衛衣雪想了想:“但我可以為你出謀劃策。你替我跑個腿,今兒下午去棧橋邊郵局領兩封信來,回來時再捎兩瓶格瓦斯。不用我命令,你荊哥就有把柄在你手上了。”

秦逸琢磨了一下:“怎麽,荊哥的口糧喝光了?”

荊榕說:“沒有,櫃臺裏還有三分之二瓶。”

衛衣雪和秦逸對視了一眼。

不出三秒,衛衣雪說:“我同意了。”

荊榕:“?”

荊榕:“同意什麽?”

秦逸已經壞笑著沖向吧臺:“領導是同意我對你的飲品進行一個突擊的處置,可別怪我啊荊哥,領導說的,你去找領導。”

風馳電掣見,秦逸就已經翻到了荊榕的口糧飲料,並將其倒出,一口氣喝光。

荊榕:“。”

他正靠在門邊,眼看著來不及攔了,於是就不攔了,他用肩膀撞撞衛衣雪:“凈出壞主意。”

衛衣雪微笑不語。

“不對啊,秋林洋行就在兩百米外,荊哥要是想喝,不是出個門就有了?”秦逸幹完荊榕的口糧飲料,忽而驚醒,他疑問道,“領導,我真能要挾到他?”

衛衣雪說:“你看吧,荊公子不會出門的。今天外邊太陽可大了。”

荊榕:“。”

眾所周知的是,荊公子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有時候看書上頭,樓都不會下;最近正是入伏的天氣,荊榕為了避開暑熱,幹脆改換作息,晝伏夜出,每天靠冰鎮咖啡和冰鎮格瓦斯續命。餓了就鋸一片堅果葡萄面包吃。

荊榕在小組和店裏的地位都很高,秦逸供著這尊大佛,每天都去荊榕那許願他做飯,只可惜,已經一個月了,這許願還沒有顯靈;而舞廳的其他人都是秦逸和衛衣雪招來的,只聽說荊榕是很厲害的作家,掌握著三人的小金庫,不要去打擾他,加上荊榕平時困了倦了都面無表情,氣質的確十分嚇人,於是荊榕周邊二十米,已經無人敢來了。

荊榕:“我說不定會下樓的。”

衛衣雪和秦逸一起大笑出聲。

荊榕終於表示了妥協:“那你晚上回來時,給我帶兩個不同口味的。”

秦逸眼亮晶晶的看向他:“那我們晚上吃什麽,荊哥?”

這已經是明示了,荊榕看看他,又看看衛衣雪——衛衣雪的眼神也變得清亮。

荊榕:“好好好,行行行。”

荊榕:“吃燙鍋。我準備底料,你們準備其他。”

“好!!!”秦小兄弟立刻開心飛奔出門。

衛衣雪:“別忘了帶信。”

他的聲音慢慢落在舞廳中,小秦兄弟早就跑遠了。

荊榕長嘆一聲,衛衣雪笑著貼近他,也用肩膀撞了撞他:“哥哥別小氣,晚上等我。我還有些事要忙。”

荊榕低聲說:“我可小氣了,衛老師知道的。我可不等你。”

衛衣雪說:“哎,等我等我,這是命令。”

荊榕:“衛老師不是不輕易下命令嗎?”

衛衣雪不管這個:“等我等我。就這麽說定了。”

……

往後的歲月,大抵就是這麽過的。琴島這個位置,註定了沒有一場風波不會經過這裏,而他們兩人,帶上已成為親人的秦逸,之後的二三十年,也只能說各盡其事。

歌舞廳裏出了很多大明星,發了許多唱片,甚而後面還引進過電影。不過這裏的人都被荊榕和衛衣雪帶動著,看了不少小說;這時代中群星閃耀,文壇也如是,只不過他們發現荊榕看過的書,似乎比他們要多得多,而且有些似乎並未面世。

那些故事,荊榕也時常當個八卦跟他們講,聽來聽去,衛衣雪還是每個故事都聽得很認真,很專註,但當時最觸動兩人的,是一本不知名作者的故事結尾:大意是一對俠者夫婦於亂世中覓得良緣,再無遺憾,可唯一的遺憾是世間人並不個個如他們一般圓滿幸福,所以更為百姓幸福而奔走努力,即是“鴛盟雖諧,可稱無憾,但世人苦難方深,不知何日方得太平。”

衛衣雪並未很喜歡那兩名主人公及故事,可獨喜歡結尾這句話,一直記在心裏。

後來那一場慘烈漫長的戰爭爆發,三人接到的命令,仍然是駐守琴島,輸送情報。

賊寇日日逼近,戰火懸在天上,所謂的情報工作,也並不完全在後方。敵方追殺、叛徒出賣等等事情,更要用智用腦,最危重的時刻,陣地全部淪陷,衛衣雪孤身送情報,荊榕與秦逸留在後方醫院,已經不分來路,只要是個人,就有做不完的事情。一天無數次轟炸,每一次活到第二天,都是一次劫後餘生。

他們仨和別人不一樣,陣地裏的人們也都清楚:這三位前輩是念過書,做過許多工作的,而且成天嬉皮笑臉,是陣地裏格外特殊的一道風景線。

秦逸閑著沒事,就拉著衛衣雪和荊榕,往已經傷痕累累的棧橋邊上走,一路走到堤壩上方,對著一望無際的海邊,憂愁地指:“看見了沒?那對岸就是榆關。”

榆關和琴島正好在黃海西,一個口,半個圓,的確兩兩相對。荊榕和衛衣雪一直攛掇他劃個小船回家,很受秦逸唾棄。

舞廳被他們轉手給了莫小離夫婦,武館的孩子們都很爭氣,男孩們各自都考入了軍官學校,為奔赴前線而準備;小花回了琴島,也加入了組織。

成為武俠小說主角的孩子們,最後真成了俠士,這也讓莫小離格外的驕傲。

這樣的歲月,普通人和三人組一樣,沒什麽大的差別,大家都是洪流中的一顆小石子。衛衣雪姓名在外,他們三人的編號和信息,一直到他們本人離開時,都不曾紀錄在冊,直到再過三十年,有新的人從故紙堆中翻出。

柏韻是在戰爭結束後回到的故土。這麽多年來,人生浮沈,她也已有了自己的閱歷與眼界。她攜夫帶女回到琴島,先四處查訪,通過層層關系得知了莫小離的住處。

莫小離早已經年逾花甲,退休不幹了。

舞廳被他和九姑娘看得好好的,後來三人組不再回來,他們也就轉手了,仍然回武館教孩子們學功夫。

“荊先生,衛先生的東西,一大半在我們這裏保管著,另一大半在冰城。”莫小離提起這兩個名字,語氣也很激動,“還有小秦先生,我們失散了,失散了……但我想他們三人,不論生死,一定一直是那樣子。”

自由瀟灑,沈靜安寧,成雙成對,羨煞神仙。

秦小兄弟最後看沒看出衛衣雪和荊榕的關系不好說,可莫小離和九姑娘是看出來的——他們也是有情人,自然知道天底下其他有情人事怎麽回事。

柏韻坐在他們面前,聽著莫小離回憶:“那會子衛老師可喜歡荊公子了,年歲好還是不好,他每周都要送荊公子一束花,茉莉花;有時候也換成玫瑰。我老伴可羨慕了,說看人家衛老師,多羅曼蒂克,多會疼人。”

“他們的許多東西,我們不敢動,也在等他們的親人來找。”莫小離最後戴上老花鏡,將家中其他的東西,都交給了柏韻。

一別數十年,但當初的指點和恩情,仍然歷歷如新。柏韻的學費來自學社中共起的基金會,她回過後查證,發現那基金會也是荊榕一手創辦的。

荊榕第一次離開琴島時,已經將所有的資產做了妥善安排,留下來的東西,大多是稿紙和記述。衛衣雪的物品,也只有一些散碎的隨身物件而已。

柏韻隨後又在兒孫輩的陪伴下動身,去了一趟冰城。

冰城受轟炸最嚴重,但三人曾在的破鐘表行保存了下來,地下室裏放著器械零件,墻壁上掛兩件西服:一件暗紅,一件深藍。相依相靠,親密無間。

柏韻擡眼看著這兩件衣服,好像就看到記憶中那兩人一起的時光。

她沒有帶走其他東西,她帶走了這兩套西服,隨後替荊榕一一捋清那些文債。

本以為這件事會很難,結果發現荊榕本人此前已打過招呼。戰爭的那一年,荊榕已經停筆,將未完成的合約一一解約,完成的整理歸檔,沒有閑債。

只有一本書尚有爭議——“一雙草木”的面世作《琴中武館》原來版權在琴島小報,後來轉給冰城出版社,是因為琴島小報黃了。但之後,琴島小報的出版人又另起爐竈,與冰城出版社爭奪版權,這事在當年沒有下文,出版的事情也就擱置了。

現在塵歸塵土歸土,柏韻作為荊榕的侄女,拿回了全部版權,考察一番後,還是決定將刊印的事情交給冰城出版社,合約只有三年,三年後交琴島小報發行精裝版。

兩家出版社都沒什麽異議——初版和精裝版都是賣得好也拿得出手的,更何況,他們的老人還在,甚至有幾位主編,都見過荊榕本人。

這件事唯一遇到的問題就是序。當初荊榕自序一篇,還剩一篇序,說要請旁人作序,他們大抵推測出,當初應該是衛衣雪寫序,但實在已經找不到底稿。

在出版社再三邀請之下,柏韻答應了,作為親屬補序一篇,以全讀者對“一雙草木”的好奇之心。

柏韻如今身任學社主理,在國外有單獨的實驗室,已經是桃李滿天下的理學博士,寫起序來也嚴正謹慎,當眾也有兩家出版社主編的鼓勵和指導,書籍出版後,人人都說這序做得也好,尤其讓人記憶深刻的,是末尾那句話:

“以上就是我對‘一雙草木’先生的全部印象,他與他的摯友、我的恩師衛衣雪先生在琴時,常帶我去聽戲。那個年月,女子聽戲是很新潮的一件事,他們說沒關系,只是一觀人間風流,我不知什麽是風流。後來我也遍觀舞臺戲劇,有了自己的人生體驗,回頭再看這段時光,聽他們的故事,只覺得風流無邊。”

————本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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