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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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南嘉本打算和餘盆兒一道去醫館，等人醒了，問清女子的夫君到底惹上什麽事。她雖幫不了太多忙，但她想過，訴狀這東西，她從前在齊連的書房看見過，並不難，她可以幫忙寫。 薛淮有話說，南嘉只好讓餘盆兒先將人送去醫館，隨著薛淮走進旁邊一間茶樓。 “南小姐。”薛淮親自給南嘉斟茶，聲音溫柔地說，“別生氣了好嗎？” 南嘉錯愕地看著薛淮，想不到他竟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我沒生氣啊。”南嘉不承認。 “你說過，我們是朋友。”薛淮看向南嘉，她回避了他的目光，“你卻在躲著我。這不是生氣是什麽？” “薛公子，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 “還想和你安安靜靜地喝杯茶。”薛淮揉著青山般俊秀的額頭，眼底的疲憊不再掩藏，“陪我一會，行嗎？” 南嘉點頭。她的腦海中回蕩著先前薛淮一腳踢飛公子哥的情景，那是何等氣勢，若非親眼所見，她定難相信那樣威風的薛淮也有這樣脆弱的神情和卑微的請求。 見南嘉答應，可整個人像是緊繃的弦。薛淮沒有再和她說話，而是以手支額，閉目小憩。他本是假寐，卻悠忽間就入了夢。 在薛淮的夢裏，大雪如鵝毛飄落大地，白茫茫的院子裏，一位穿著舊襖的年輕婦人，提著一桶水潑到院角的地上，正準備回屋，突然留意到積雪之下，有一片黑色的衣角。 婦人過去清理掉厚厚的雪層，面白如紙、薄唇緊抿的黑衣男人就露了出來，他氣息幾近於無，身上有濃郁的血腥味，若是她放任不理，很快就會成為一具凍屍。 婦人沒有絲毫猶豫，擡起男人的一只胳膊，將他朝著屋內的方向拖拽。 這動靜讓昏迷的男人醒過來，他冷漠戒備地看向婦人，“你想幹什麽？” “你若是繼續留在冰天雪地，很快就會凍死。”婦人溫溫柔柔地說。 “你為何會好心幫我？”男人像一只豎起渾身尖刺的刺猬。 “我順手幫了你，你就能活下來，這難道不好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男人沈默。 婦人的力氣很小，使出渾身力氣也只能勉強將男人拖動一小截。男人由著她折騰得汗都出來，這才強撐著傷勢，勉力站起來只是走…
南嘉本打算和餘盆兒一道去醫館，等人醒了，問清女子的夫君到底惹上什麽事。她雖幫不了太多忙，但她想過，訴狀這東西，她從前在齊連的書房看見過，並不難，她可以幫忙寫。
薛淮有話說，南嘉只好讓餘盆兒先將人送去醫館，隨著薛淮走進旁邊一間茶樓。
“南小姐。”薛淮親自給南嘉斟茶，聲音溫柔地說，“別生氣了好嗎？”
南嘉錯愕地看著薛淮，想不到他竟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我沒生氣啊。”南嘉不承認。
“你說過，我們是朋友。”薛淮看向南嘉，她回避了他的目光，“你卻在躲著我。這不是生氣是什麽？”
“薛公子，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
“還想和你安安靜靜地喝杯茶。”薛淮揉著青山般俊秀的額頭，眼底的疲憊不再掩藏，“陪我一會，行嗎？”
南嘉點頭。她的腦海中回蕩著先前薛淮一腳踢飛公子哥的情景，那是何等氣勢，若非親眼所見，她定難相信那樣威風的薛淮也有這樣脆弱的神情和卑微的請求。
見南嘉答應，可整個人像是緊繃的弦。薛淮沒有再和她說話，而是以手支額，閉目小憩。他本是假寐，卻悠忽間就入了夢。
在薛淮的夢裏，大雪如鵝毛飄落大地，白茫茫的院子裏，一位穿著舊襖的年輕婦人，提著一桶水潑到院角的地上，正準備回屋，突然留意到積雪之下，有一片黑色的衣角。
婦人過去清理掉厚厚的雪層，面白如紙、薄唇緊抿的黑衣男人就露了出來，他氣息幾近於無，身上有濃郁的血腥味，若是她放任不理，很快就會成為一具凍屍。
婦人沒有絲毫猶豫，擡起男人的一只胳膊，將他朝著屋內的方向拖拽。
這動靜讓昏迷的男人醒過來，他冷漠戒備地看向婦人，“你想幹什麽？”
“你若是繼續留在冰天雪地，很快就會凍死。”婦人溫溫柔柔地說。
“你為何會好心幫我？”男人像一只豎起渾身尖刺的刺猬。
“我順手幫了你，你就能活下來，這難道不好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男人沈默。
婦人的力氣很小，使出渾身力氣也只能勉強將男人拖動一小截。男人由著她折騰得汗都出來，這才強撐著傷勢，勉力站起來只是走路時搖搖晃晃，隨身都要往地上倒的樣子。婦人見狀，便送上柔弱的肩膀供他支撐。
兩人終於進到屋內，齊齊吐了口氣。
夢醒了！薛淮看向對面端坐著的南嘉，夢中那位婦人，長得和南嘉一模一樣，說話時雖然語氣不同但聲音也無差別。
薛淮從小到大，從不做夢，卻在遇到南嘉那日，不斷重覆著這個夢。且自從做了那個夢以後，他只有靠近她，心中關著的那頭嗜血兇獸才會消停點，感受到久違的安寧。
他莫名篤定，夢中的情景是真的。若不是過去發生過，便可能發生在未來。若夢發生在過去，他便要報恩，若夢發生在未來，他得未雨綢繆。
南嘉並不知薛淮所想，只覺得薛淮看自己的目光越來越沈，如一座大山壓下。她手心立時溢出汗意，費盡力氣，才克制住倉皇逃走的念頭。
薛淮察覺到南嘉的緊張和想逃離的心思，心中一瞬間有了決定。他要將她放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南嘉並不知道薛淮小憩的功夫就入了夢，若是她知道，她就會回想起，上一世，她的確在大雪中救過一個男人。
那時候，齊連已經升任巡撫，杏月兒頂著南嘉的身份當上風光無限的巡撫夫人，而南嘉這個真正的正妻，卻被安置在巡撫府一個偏僻破敗的小院落。南嘉白日裏要去杏月兒面前端茶倒水，晚上也是十天只有一兩天能回自己院子得一晚清凈，日子過得麻木且疲憊。
杏月兒又一次懷孕後，越發敏感和嬌氣，整日不是找茬發落南嘉，就是折騰齊連另外的通房們，將巡撫府搞得雞飛狗跳，齊連也不免受了杏月兒的氣，一日喝多了酒，趁著酒興，和南嘉圓了房。
此後一切照常。八年下來，南嘉早讓杏月兒折磨得容顏憔悴，黯淡無光，又在杏月兒的安排下只有老氣沈沈的衣裳穿，在齊連眼中，他就跟府中的老媽子差不多，那一晚過後，他對這位真正的正妻再無興趣。
南嘉發現自己懷孕後，知道杏月兒善妒，將孩子平安生下的可能性很小。恰好那段時間杏月兒夜不能寐，南嘉便主動請纓，要入庵堂齋戒一年，為杏月兒抄經祈福。
杏月兒自知巡撫夫人這個身份名不正言不順，平時都將南嘉死死藏在府內，哪裏肯放南嘉出門，但南嘉的提議又讓她心動，便命南嘉就在家中為她抄經祈福。自那以後，南嘉便閉門抄經，杏月兒怕她偷懶，每日都會派人來取走抄好的經書，拿去佛前供奉。
巡撫府裏都知道南嘉這個小妾是夫人的眼中釘，下人捧高踩低，時常克扣南嘉的用度，一日三餐更是殘羹冷炙，只能勉強飽腹。薛淮矜貴挑剔，便是南嘉將食物都讓給他自己餓肚子，他也不屑入口，總是溜進廚房裏偷拿好菜好飯，連帶著南嘉也吃了幾頓好的，身上長了些肉，臉頰也恢覆幾分光彩，落入來取經書的下人眼中，稟報給杏月兒。
杏月兒傳南嘉過去，假惺惺感謝南嘉替她抄經祈福，這些日子果然睡得安穩多了。杏月兒見南嘉果然豐腴很多，以為是南嘉這些日子只是抄抄經，日子太好過，便又將她召回身邊伺候。
薛淮在巡撫府養了半個月的傷，在一天夜裏不辭而別。南嘉整日應對著杏月兒的挑刺，也並沒有過多在意。
又過了不到一個月，南嘉有孕的事情到底被杏月兒發現，有下人為邀功，便說南嘉閉門抄經時院中藏了男人。雖然她說的是真的，可薛淮武功高強，來去無蹤，哪裏會讓人發現。齊連倒是心知肚明南嘉肚中孩子的來歷，卻為了私心，在杏月兒的攛掇下，將南嘉活活打死。
南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上一世救過的男人就是薛淮。那個雪中出現的神秘男人，面容普通，和薛淮的長相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南嘉哪裏知道這世上還有人皮面具這東西存在呢。
見薛淮醒了，南嘉便提出告辭。她心裏掛念著那可憐女子，想去醫館看看。
她又想躲開他？薛淮揉著額心，好心情散盡，她可知如今越安府多少人想和他喝杯茶而不得，她卻像個倉皇的小老鼠一有機會就要逃走。
“南小姐，你這麽急著回去，是知道你哥哥的下落了？”
南嘉悚然一驚，險些以為薛淮能夠看破一個人的心思，脫口而出道，“你知道我在找哥哥？”
“我恰好有正常的判斷力。”薛淮慢條斯理地說，“你時刻關註流水巷，並不是關心你爹的綠帽子，更不是感謝我在意我，你在意的是馮餘的行蹤。我聽說你哥哥南山去山南行商出事。你的繼母和馮餘是那樣的關系。馮餘是多年闖南走北的大行商，手底下的商隊就有五個，那段時間，恰好親自帶著商隊也走了山南那條線，是不是很巧？”
“哦？”見薛淮說破她幾次到流水巷的目的，南嘉笑著認了，“還有呢？”
“你那晚還對齊連不假辭色，今日卻同意與他游湖？我觀南小姐眼睛明澈透亮，並沒有眼瞎跡象，應該不至於突然看上那種貨色。唯一的可能，便是他用南小姐關心的事情打動南小姐。”
南嘉快維持不住面上的禮貌微笑，薛淮的每一句都說中了事實。堂堂薛家公子，盯著馮餘和齊連情有可原，卻還盯著她做什麽？難道，夜晚刺殺薛淮的事情，到底還是露了馬腳？
她有反彈系統，薛淮是反彈系統都害怕的大惡人，身上未必沒有比反彈系統更神異的東西。
一想到這，南嘉渾身的血液都奔湧起來，人恨不得變成離弦之箭，脫離薛淮的視線。這種被猛獸盯住的感覺，她再不想經歷第二次。
薛淮垂在大腿上的左手捏握成拳，他不明白，他如此關註她，溫柔耐心地和她說這麽多，她不欣喜若狂，反而越來越緊張是怎麽回事？生平從沒有關心過女人想什麽的薛淮，難得的糾結起來。
當著薛淮的面，反彈系統一般是不吱聲的，南嘉也不指望它。她一時有些好奇，若是薛淮此時傷害她，反彈功能還會產生作用嗎？若是會，她有何可怕，若是不會，她本就是多活一世的人，多的日子都是賺來的，也不虧。
這麽一想，南嘉終於放松下來，擡眼看向薛淮，卻見他也專註地看著她，黑眸中仿佛有許多困惑，隨著南嘉的註視，那些困惑頃刻消失，黑眸沈沈，讓人再摸不清他的心緒。
“薛公子，你說這些，意欲何為呢？”
“我想和你做個交易。”薛淮往南嘉手中遞了一個畫卷，示意她打開。
畫卷展開來，上面畫著一位手執團扇在花園中捕蝶的年輕姑娘，只是那姑娘戴著蝴蝶面具，讓人不能一窺芳容。
南嘉疑惑地看向薛淮，不解其意。
薛淮不容拒絕地說，“你幫我找到這位姑娘，我幫你找到你哥哥。”
“我的人一直盯著齊連。”薛淮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輕敲桌面，“他的確派人去山越，但並沒有帶回什麽好消息。南小姐，我雖不知為何他篤定你兄長在山越，但山南和山越相隔數百裏，山南被屠城後，朝山一帶混亂無序，土匪橫行，從山南往山越的路早就不通了。南山如果活著，這一兩年，都不可能去到山越。”
南嘉怔怔地看著那幅畫，心裏很亂。齊連吃了吐真丸，不可能說假話，但薛淮說的也有道理。上一世南山成為山越首富，去找齊連為南嘉報仇時，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他以後會在山越，不代表他現在就已經到了山越。
從前不知道南山消息時，南嘉只求南山還活在世上。如今她終於確定南山還活著，便迫切想要親眼看到南山安好。可茫茫人世間，人渺小得像一粒沙塵，尋找南山，堪比大海撈針。
南嘉轉動瑩亮的眼珠，將目光從畫上移到薛淮身上。薛淮是薛家的人，自然人脈廣闊，他若能出手尋人，當然比南嘉毫無頭緒的尋找有效率太多。
只是，南嘉遲疑，“我認識的人很少，且畫上的姑娘戴著面具……”
“無礙。”薛淮說，“我得到消息，這位姑娘目前就在越安府，應該就藏在越安府某個大戶人家的後宅裏。你作為劉府的表小姐，出入各家後院比我方便。這是一場公平交易，我們各施所長，盡力而為。若是實在找不到，也不得埋怨，如何？”
相比起齊連張口就是拿南山的消息要挾南嘉嫁他，薛淮這一番話太過磊落，也對南嘉太有利。南嘉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好，我一定不負所托。”
薛淮笑了，心裏一塊大石落下。他還真怕這姑娘執拗起來，非要親赴山越。中原地區歌舞升平，邊疆地帶卻時有戰火，一個閨閣女子，真往山越去，到時候南山沒找回來，倒把她自己先丟了。
南嘉並不知他所想，喝完茶，就由薛淮送去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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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嘉本打算和餘盆兒一道去醫館，等人醒了，問清女子的夫君到底惹上什麽事。她雖幫不了太多忙，但她想過，訴狀這東西，她從前在齊連的書房看見過，並不難，她可以幫忙寫。 薛淮有話說，南嘉只好讓餘盆兒先將人送去醫館，隨著薛淮走進旁邊一間茶樓。 “南小姐。”薛淮親自給南嘉斟茶，聲音溫柔地說，“別生氣了好嗎？” 南嘉錯愕地看著薛淮，想不到他竟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我沒生氣啊。”南嘉不承認。 “你說過，我們是朋友。”薛淮看向南嘉，她回避了他的目光，“你卻在躲著我。這不是生氣是什麽？” “薛公子，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 “還想和你安安靜靜地喝杯茶。”薛淮揉著青山般俊秀的額頭，眼底的疲憊不再掩藏，“陪我一會，行嗎？” 南嘉點頭。她的腦海中回蕩著先前薛淮一腳踢飛公子哥的情景，那是何等氣勢，若非親眼所見，她定難相信那樣威風的薛淮也有這樣脆弱的神情和卑微的請求。 見南嘉答應，可整個人像是緊繃的弦。薛淮沒有再和她說話，而是以手支額，閉目小憩。他本是假寐，卻悠忽間就入了夢。 在薛淮的夢裏，大雪如鵝毛飄落大地，白茫茫的院子裏，一位穿著舊襖的年輕婦人，提著一桶水潑到院角的地上，正準備回屋，突然留意到積雪之下，有一片黑色的衣角。 婦人過去清理掉厚厚的雪層，面白如紙、薄唇緊抿的黑衣男人就露了出來，他氣息幾近於無，身上有濃郁的血腥味，若是她放任不理，很快就會成為一具凍屍。 婦人沒有絲毫猶豫，擡起男人的一只胳膊，將他朝著屋內的方向拖拽。 這動靜讓昏迷的男人醒過來，他冷漠戒備地看向婦人，“你想幹什麽？” “你若是繼續留在冰天雪地，很快就會凍死。”婦人溫溫柔柔地說。 “你為何會好心幫我？”男人像一只豎起渾身尖刺的刺猬。 “我順手幫了你，你就能活下來，這難道不好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男人沈默。 婦人的力氣很小，使出渾身力氣也只能勉強將男人拖動一小截。男人由著她折騰得汗都出來，這才強撐著傷勢，勉力站起來只是走…
南嘉本打算和餘盆兒一道去醫館，等人醒了，問清女子的夫君到底惹上什麽事。她雖幫不了太多忙，但她想過，訴狀這東西，她從前在齊連的書房看見過，並不難，她可以幫忙寫。
薛淮有話說，南嘉只好讓餘盆兒先將人送去醫館，隨著薛淮走進旁邊一間茶樓。
“南小姐。”薛淮親自給南嘉斟茶，聲音溫柔地說，“別生氣了好嗎？”
南嘉錯愕地看著薛淮，想不到他竟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我沒生氣啊。”南嘉不承認。
“你說過，我們是朋友。”薛淮看向南嘉，她回避了他的目光，“你卻在躲著我。這不是生氣是什麽？”
“薛公子，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
“還想和你安安靜靜地喝杯茶。”薛淮揉著青山般俊秀的額頭，眼底的疲憊不再掩藏，“陪我一會，行嗎？”
南嘉點頭。她的腦海中回蕩著先前薛淮一腳踢飛公子哥的情景，那是何等氣勢，若非親眼所見，她定難相信那樣威風的薛淮也有這樣脆弱的神情和卑微的請求。
見南嘉答應，可整個人像是緊繃的弦。薛淮沒有再和她說話，而是以手支額，閉目小憩。他本是假寐，卻悠忽間就入了夢。
在薛淮的夢裏，大雪如鵝毛飄落大地，白茫茫的院子裏，一位穿著舊襖的年輕婦人，提著一桶水潑到院角的地上，正準備回屋，突然留意到積雪之下，有一片黑色的衣角。
婦人過去清理掉厚厚的雪層，面白如紙、薄唇緊抿的黑衣男人就露了出來，他氣息幾近於無，身上有濃郁的血腥味，若是她放任不理，很快就會成為一具凍屍。
婦人沒有絲毫猶豫，擡起男人的一只胳膊，將他朝著屋內的方向拖拽。
這動靜讓昏迷的男人醒過來，他冷漠戒備地看向婦人，“你想幹什麽？”
“你若是繼續留在冰天雪地，很快就會凍死。”婦人溫溫柔柔地說。
“你為何會好心幫我？”男人像一只豎起渾身尖刺的刺猬。
“我順手幫了你，你就能活下來，這難道不好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男人沈默。
婦人的力氣很小，使出渾身力氣也只能勉強將男人拖動一小截。男人由著她折騰得汗都出來，這才強撐著傷勢，勉力站起來只是走路時搖搖晃晃，隨身都要往地上倒的樣子。婦人見狀，便送上柔弱的肩膀供他支撐。
兩人終於進到屋內，齊齊吐了口氣。
夢醒了！薛淮看向對面端坐著的南嘉，夢中那位婦人，長得和南嘉一模一樣，說話時雖然語氣不同但聲音也無差別。
薛淮從小到大，從不做夢，卻在遇到南嘉那日，不斷重覆著這個夢。且自從做了那個夢以後，他只有靠近她，心中關著的那頭嗜血兇獸才會消停點，感受到久違的安寧。
他莫名篤定，夢中的情景是真的。若不是過去發生過，便可能發生在未來。若夢發生在過去，他便要報恩，若夢發生在未來，他得未雨綢繆。
南嘉並不知薛淮所想，只覺得薛淮看自己的目光越來越沈，如一座大山壓下。她手心立時溢出汗意，費盡力氣，才克制住倉皇逃走的念頭。
薛淮察覺到南嘉的緊張和想逃離的心思，心中一瞬間有了決定。他要將她放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南嘉並不知道薛淮小憩的功夫就入了夢，若是她知道，她就會回想起，上一世，她的確在大雪中救過一個男人。
那時候，齊連已經升任巡撫，杏月兒頂著南嘉的身份當上風光無限的巡撫夫人，而南嘉這個真正的正妻，卻被安置在巡撫府一個偏僻破敗的小院落。南嘉白日裏要去杏月兒面前端茶倒水，晚上也是十天只有一兩天能回自己院子得一晚清凈，日子過得麻木且疲憊。
杏月兒又一次懷孕後，越發敏感和嬌氣，整日不是找茬發落南嘉，就是折騰齊連另外的通房們，將巡撫府搞得雞飛狗跳，齊連也不免受了杏月兒的氣，一日喝多了酒，趁著酒興，和南嘉圓了房。
此後一切照常。八年下來，南嘉早讓杏月兒折磨得容顏憔悴，黯淡無光，又在杏月兒的安排下只有老氣沈沈的衣裳穿，在齊連眼中，他就跟府中的老媽子差不多，那一晚過後，他對這位真正的正妻再無興趣。
南嘉發現自己懷孕後，知道杏月兒善妒，將孩子平安生下的可能性很小。恰好那段時間杏月兒夜不能寐，南嘉便主動請纓，要入庵堂齋戒一年，為杏月兒抄經祈福。
杏月兒自知巡撫夫人這個身份名不正言不順，平時都將南嘉死死藏在府內，哪裏肯放南嘉出門，但南嘉的提議又讓她心動，便命南嘉就在家中為她抄經祈福。自那以後，南嘉便閉門抄經，杏月兒怕她偷懶，每日都會派人來取走抄好的經書，拿去佛前供奉。
巡撫府裏都知道南嘉這個小妾是夫人的眼中釘，下人捧高踩低，時常克扣南嘉的用度，一日三餐更是殘羹冷炙，只能勉強飽腹。薛淮矜貴挑剔，便是南嘉將食物都讓給他自己餓肚子，他也不屑入口，總是溜進廚房裏偷拿好菜好飯，連帶著南嘉也吃了幾頓好的，身上長了些肉，臉頰也恢覆幾分光彩，落入來取經書的下人眼中，稟報給杏月兒。
杏月兒傳南嘉過去，假惺惺感謝南嘉替她抄經祈福，這些日子果然睡得安穩多了。杏月兒見南嘉果然豐腴很多，以為是南嘉這些日子只是抄抄經，日子太好過，便又將她召回身邊伺候。
薛淮在巡撫府養了半個月的傷，在一天夜裏不辭而別。南嘉整日應對著杏月兒的挑刺，也並沒有過多在意。
又過了不到一個月，南嘉有孕的事情到底被杏月兒發現，有下人為邀功，便說南嘉閉門抄經時院中藏了男人。雖然她說的是真的，可薛淮武功高強，來去無蹤，哪裏會讓人發現。齊連倒是心知肚明南嘉肚中孩子的來歷，卻為了私心，在杏月兒的攛掇下，將南嘉活活打死。
南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上一世救過的男人就是薛淮。那個雪中出現的神秘男人，面容普通，和薛淮的長相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南嘉哪裏知道這世上還有人皮面具這東西存在呢。
見薛淮醒了，南嘉便提出告辭。她心裏掛念著那可憐女子，想去醫館看看。
她又想躲開他？薛淮揉著額心，好心情散盡，她可知如今越安府多少人想和他喝杯茶而不得，她卻像個倉皇的小老鼠一有機會就要逃走。
“南小姐，你這麽急著回去，是知道你哥哥的下落了？”
南嘉悚然一驚，險些以為薛淮能夠看破一個人的心思，脫口而出道，“你知道我在找哥哥？”
“我恰好有正常的判斷力。”薛淮慢條斯理地說，“你時刻關註流水巷，並不是關心你爹的綠帽子，更不是感謝我在意我，你在意的是馮餘的行蹤。我聽說你哥哥南山去山南行商出事。你的繼母和馮餘是那樣的關系。馮餘是多年闖南走北的大行商，手底下的商隊就有五個，那段時間，恰好親自帶著商隊也走了山南那條線，是不是很巧？”
“哦？”見薛淮說破她幾次到流水巷的目的，南嘉笑著認了，“還有呢？”
“你那晚還對齊連不假辭色，今日卻同意與他游湖？我觀南小姐眼睛明澈透亮，並沒有眼瞎跡象，應該不至於突然看上那種貨色。唯一的可能，便是他用南小姐關心的事情打動南小姐。”
南嘉快維持不住面上的禮貌微笑，薛淮的每一句都說中了事實。堂堂薛家公子，盯著馮餘和齊連情有可原，卻還盯著她做什麽？難道，夜晚刺殺薛淮的事情，到底還是露了馬腳？
她有反彈系統，薛淮是反彈系統都害怕的大惡人，身上未必沒有比反彈系統更神異的東西。
一想到這，南嘉渾身的血液都奔湧起來，人恨不得變成離弦之箭，脫離薛淮的視線。這種被猛獸盯住的感覺，她再不想經歷第二次。
薛淮垂在大腿上的左手捏握成拳，他不明白，他如此關註她，溫柔耐心地和她說這麽多，她不欣喜若狂，反而越來越緊張是怎麽回事？生平從沒有關心過女人想什麽的薛淮，難得的糾結起來。
當著薛淮的面，反彈系統一般是不吱聲的，南嘉也不指望它。她一時有些好奇，若是薛淮此時傷害她，反彈功能還會產生作用嗎？若是會，她有何可怕，若是不會，她本就是多活一世的人，多的日子都是賺來的，也不虧。
這麽一想，南嘉終於放松下來，擡眼看向薛淮，卻見他也專註地看著她，黑眸中仿佛有許多困惑，隨著南嘉的註視，那些困惑頃刻消失，黑眸沈沈，讓人再摸不清他的心緒。
“薛公子，你說這些，意欲何為呢？”
“我想和你做個交易。”薛淮往南嘉手中遞了一個畫卷，示意她打開。
畫卷展開來，上面畫著一位手執團扇在花園中捕蝶的年輕姑娘，只是那姑娘戴著蝴蝶面具，讓人不能一窺芳容。
南嘉疑惑地看向薛淮，不解其意。
薛淮不容拒絕地說，“你幫我找到這位姑娘，我幫你找到你哥哥。”
“我的人一直盯著齊連。”薛淮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輕敲桌面，“他的確派人去山越，但並沒有帶回什麽好消息。南小姐，我雖不知為何他篤定你兄長在山越，但山南和山越相隔數百裏，山南被屠城後，朝山一帶混亂無序，土匪橫行，從山南往山越的路早就不通了。南山如果活著，這一兩年，都不可能去到山越。”
南嘉怔怔地看著那幅畫，心裏很亂。齊連吃了吐真丸，不可能說假話，但薛淮說的也有道理。上一世南山成為山越首富，去找齊連為南嘉報仇時，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他以後會在山越，不代表他現在就已經到了山越。
從前不知道南山消息時，南嘉只求南山還活在世上。如今她終於確定南山還活著，便迫切想要親眼看到南山安好。可茫茫人世間，人渺小得像一粒沙塵，尋找南山，堪比大海撈針。
南嘉轉動瑩亮的眼珠，將目光從畫上移到薛淮身上。薛淮是薛家的人，自然人脈廣闊，他若能出手尋人，當然比南嘉毫無頭緒的尋找有效率太多。
只是，南嘉遲疑，“我認識的人很少，且畫上的姑娘戴著面具……”
“無礙。”薛淮說，“我得到消息，這位姑娘目前就在越安府，應該就藏在越安府某個大戶人家的後宅裏。你作為劉府的表小姐，出入各家後院比我方便。這是一場公平交易，我們各施所長，盡力而為。若是實在找不到，也不得埋怨，如何？”
相比起齊連張口就是拿南山的消息要挾南嘉嫁他，薛淮這一番話太過磊落，也對南嘉太有利。南嘉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好，我一定不負所托。”
薛淮笑了，心裏一塊大石落下。他還真怕這姑娘執拗起來，非要親赴山越。中原地區歌舞升平，邊疆地帶卻時有戰火，一個閨閣女子，真往山越去，到時候南山沒找回來，倒把她自己先丟了。
南嘉並不知他所想，喝完茶，就由薛淮送去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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