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月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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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六

尹姝低頭走過營地。

快速縮進後廚,與其他奴兒們一起,為士兵們備飯。

飯後還需洗衣餵馬,打掃軍營,至日落後才能從管事那兒領一個饃饃或是一個番薯。

奴兒們在軍中是沒有地位的。

罪大惡極之人才會送來軍中為奴,雖來者多是婦女,但也一定賤惡至極。

這是士兵們的共識。

於是對待她們便像是奴婢或是姬女,她們不過是一件東西,死就死了,與貓犬無異。

誰人都能摧殘。

尹姝吃著手中的番薯,心間突有所感,她擡起眼望向從眼前走過的女子。

那女子也心有靈犀般看向她。

這位叫柳兒,與尹姝同住一間牢房。

尹姝知曉她,是因為骨肉土有了反應。

柳兒也是西坡族人。

兩人默不作聲,柳兒繼續走她的路,尹姝繼續吃手中的番薯。

沒人知道她們的關系,除了她們自己。

胡嬸嬸走過來,坐到了尹姝的邊上,尹姝面色柔和下來一些,對胡嬸嬸笑。

嬸嬸也與她同住一間牢房,尹姝被送來那日,也是胡嬸嬸救下了她。

胡嬸嬸看尹姝,一邊將手中的饃饃撕下一半遞給尹姝,“嬸嬸年紀大了,沒那麽容易餓,尹姑娘還年輕,多吃些。”

尹姝想要拒絕,那半邊饃饃卻已經硬塞到了她的手裏。

胡嬸嬸站起來,露出得意的笑容,轉身離去。

尹姝看著胡嬸嬸的背影,突然感到悲傷。她哽咽了一瞬便低下頭來,繼續吃手中的番薯。

忽然號角聲響,軍隊即將起行。尹姝被嚇得站起,囫圇吞下手中的食物,便忙著去找奴兒的集合處。

邊域,戰事不斷。

這近月下來,尹姝隨同北國軍行軍百裏,其間雙方交鋒數次,有退有進。

戰爭卻不似尹姝所想,為家國,為忠義。

北國軍行事暴虐,所到之處,生還者少之又少。無論平民還是軍士,一律格殺勿論。

燒殺搶奪更是常態。

奴兒們有時要充當前鋒,前去探路。

於是飛箭呼嘯中,探路的奴兒們便多數做了亡魂。

尹姝躲過一劫,卻也只算茍活。刀劍無眼,下一次喪命的便可能是自己。

有太多尚存一息的奴兒倒在戰場上,尹姝見得想救,大喊大叫,換來的卻只是無數士兵的冷眼。

炮車碾壓過奴兒的身體,血流滲入車輪,變成前行的拖軌。

這是尹姝眼中的戰爭。

聽聞天子此次執意征伐,是為南邊沃土。

北國開戰,百姓民不聊生。南國無奈迎戰,邊疆生靈塗炭。

戰馬踢踏,將士殺喊聲陣陣。

尹姝又一次踏著奴兒姐妹們的屍血從前線回到營地。

她的眼睛被血糊得睜不開,嘴裏全是血腥。

一串眼淚滑下來。

尹姝什麽話也講不出。

管事的鞭子抽在尹姝的後背上,催促著她邁步繼續往前走。

尹姝因體力不支倒下去,臉貼到了地上的沙石。

於是更多的鞭痕便落下來。

尹姝眼前見得的天是黑的,地是黑的。

仿佛永遠沒有明日。

尹姝期待著死去。

·

又一刀劈開房門。

影姝收刀入鞘。

這個村落已經被北國軍洗劫一空,所見之處,不是火焰便是殘骸。

影姝執行著命令,做最後的巡查。

從戎後在同一軍營中相遇的馮滿站在影姝身後,他的眼中浸滿悲哀,馮滿往屋室中看,目光掃過平常人家的居室,交雜了痛苦和麻木的面色似乎比起在鎮市中時更加蒼老。

盔甲之下,只剩半邊靈魂在喘息。

影姝轉身,欲往下一處走去,馮滿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像是兩具行屍走肉,游走於戰爭後的殘缺中。

行走於村落中常能見被砍死村民的屍體。

火光之後,血也凝固了,剩下空氣裏的腥臭。

影姝不喜這樣的場景,於是心也隨之越發低沈。

馮滿在他身後亦沒出聲。

影姝見過這個男人跪在死去幼童的身邊大哭。

他和營地其他人不同。

其餘人想著勝利,想著廝殺,想著立功。

而馮滿總是愁容滿面地望著血流成河中的一片,默默嘆息,默默流淚。

馮滿凝神,又為這被踩踏的廢墟感懷。

戰爭的硝煙早已將他的內心擊碎。

不是恐懼,是手刃平民時的不忍和行軍的不義。

馮滿辭官從戎,義不容辭地想為國效力。

可是在戰場上待得越久,他便越是惶恐。

北國軍壓境時,逼得南國邊城斷糧斷水,餓死數千人。

後遇突襲,北國軍戰敗,國內便廣招兵馬輸送前線,以士兵身軀止損。

北國軍勝時,大軍歡呼,闖入城鎮村落,燒殺搶奪,無惡不作。

北國軍不正不義,令人不齒。馮滿從滿心的壯志淩雲到被磨得心灰意冷不過三月。

這場由聖上親擬的戰事恐怕是個錯誤。

死了太多不該死的人。

做了太多喪盡天良的事。

這是一場屠殺。

天子為利踏出鐵騎,南國為疆域邊民而戰。

馮滿生出疑慮,憤怒,絕望。

他不知自己該如何做才好。

一聲啼哭將他拉回了現實。

前方,影姝劍指著一處堆放雜物的角落,啼哭聲正是由此處傳出。

馮滿急忙上前,握住影姝舉劍的手,示意他莫要突然出手,轉而自己緩步走上前去,拔出劍,用劍撥開了灰石袋的一角。

一個男孩的身影現出來,臟汙的臉上掛著眼淚,他捂緊了自己的嘴,拼命不讓聲音散出。

男孩渾身顫抖著,縮在角落裏,看到馮滿和他手中的劍,眼中的驚懼便被映得更深了。

馮滿看到他,隨即便收起了手中的劍,他試圖蹲下,小聲喊他,卻將男孩嚇得更往墻角縮。

馮滿無奈站起,想引男孩出來。

戰亂之下,此地不可久留。

馮滿退開了些,他望向影姝,示意影姝也退後。

不承想那男孩眼見兩人距離拉遠,便哭喊著站起來快跑出了門去。

馮滿急得想要去追,但為時已晚。

他的聲音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發出,只聽得一聲箭矢出弦的錚錚聲,男孩的哭聲便止住了。

再趕到門外,馮滿痛得難以呼吸。

那個剛剛還鮮活的生命已然倒地。

箭矢刺進了男孩的腦袋,一命嗚呼。

馮滿背過了身,不願再看。街道遠處射箭的士兵放下弓,也轉而向另一邊巡去。

影姝吸氣,繼續往前。

渾渾噩噩度日,每日如此,戰場難熬。

·

“將軍有令,今日之內必須拿下西懷!諸位將士可有信心?”劉衛副將立於石臺上,舉劍高呼道。

“有!”麾下眾將士肅穆列陣,高喊回應。

“今日西懷若勝,本將啟壇擺酒,必將好生犒勞諸位!”劉衛上了馬,利刃劍指遠處的城邦:“殺!”

“殺!”

戰馬先行,炮車隨後,大軍沖向城池,巨石投擲到西懷城墻上,炸出一聲巨響。

影姝混於一小隊中,隨同小隊前進。

戰旗翻湧,身後鼓聲渾厚。

北國軍士氣高漲,兵臨城下。

雲梯往上,前部士兵意欲翻上城墻,火箭萬千,從西懷城中射出,宛若天穹墜落。

有那麽一瞬,影姝想被火箭射中,渾身化為烈焰,身死沙場。

他的眸中映照出火光,枯滅太久的眼中因此有了光亮。

舉劍往前,影姝在這時又想到尹姝。

他已經知曉共感消散,也為此自責久久無法釋懷。

若是再早一刻發現,是否小姝就不用受如此罪罰?

他常常如此自問。

火箭擊中身側,士兵傳來慘叫,倒下,很快便又有後人跟上。

影姝沈悶的往前,他舉起劍,面上久違的現出疲憊。

失去小姝,已讓他心死。

如此往覆已過一月,尋小姝無果,再見得戰場屍橫遍野,影姝已不抱希望。

那一日,囚車游行的那一日,他該隨小姝走的。

就算無法救下她,也至少不會與她走散。

城門前的巨木撞開了門,士兵湧進城中,拼死相搏。又是一片血灑。

影姝有想過就此死去。

卻又悲憫的無法確信小姝是否身葬於此。

馮滿告訴他,奴兒死去,會被拋屍。

叫野狗豺狼叼去也不奇怪。

這一路來,從鎮市到西懷,已過兩百裏。

他到底該去何處尋小姝的屍首。

影姝橫劍,擋住敵士劈頭砍下的劍。

刀刃相交間,再用力摩擦劃出,雙方各自退後半步。

轉而又舉劍往前刺,直擊要害而去。

影姝先手擊中對方的胳膊,刀刃開了一道裂口,他轉而以劍柄打中對方的脖頸,讓其摔倒在地。

影姝未理會敵士捂住傷口的發出的聲音,亦沒追擊,他看了對方一眼,便徑直往前走去。

周圍都是廝殺,慘叫,血和刀光劍影。

影姝一時有些迷茫,他不知自己該往哪處去。

突然耳邊聽聞一聲女子的哭喊。

影姝轉過身,在戰場旁側的一條巷道中見到了幾名女子。

其中一位手臂被炸得血肉模糊,哭喊正是來源於她。

身旁的人攙扶著她,奮力地將她拖向更深處,唯恐被戰場波及。

影姝的眼睛掃過,便欲轉身重入戰場,卻在看到其中一個攙扶女子的背影時楞住了。

未見得她的面容,卻覺得熟悉,她的動作很像一人。

箭雨的呼嘯聲又從上空卷過,那人驚恐地回過身體,往外看,這一次她看到了影姝,影姝也看清了她。

幾乎是下意識的,影姝就跑了起來,他丟了劍,竭盡全力往巷中跑去。

想要確認,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尹姝拖著柳兒的手頓了頓,眼前,一個士兵飛快地往這邊跑過來。

盔甲之下,好像是大姝的模樣……

下一刻耳邊又傳來柳兒撕心裂肺的聲音。

尹姝顧不得再去想其他,與胡嬸嬸一起,將柳兒往更深處拖。

腳步聲近了,這次胡嬸嬸終於也發現了他。

她驚訝得想要喊叫,想要求饒,下意識覺得是被士兵發現她們逃亡,想要治罪於她們。

沒想到那士兵先停了下來,胡嬸嬸發現他在哭。

他解開了自己的鎧甲,聲音顫抖地輕聲喊:“小姝……”

身邊的姑娘轉了頭,眼睛一瞬也紅了。

胡嬸嬸放下心來,她從後抱住柳兒的腰,想要自己一個人把她往後拖。

尹姝回神,她叫影姝來幫忙。

兩人再無聲,有了影姝的幫助,柳兒很快被擡到了巷道深處。

胡嬸嬸為柳兒簡單包紮了手臂上的傷口,聽著外面的轟鳴,閉眼想著戰事快些結束。

尹姝終於能看向影姝了。

她投入了影姝的懷中,緊緊地擁抱住影姝。

影姝亦緊緊抱住她。

那些恐懼,痛苦和絕望似乎都隨之煙消雲散了。

尹姝想,活著真好,但又轉而想質問影姝,為何他會在這裏?

戰場殘酷,他不應該在這裏。

尹姝從影姝懷中脫身,擡頭望向他,可是在看清他的眼睛時,卻再也無法問出一句。

影姝的眼睛裏有她,有了光。有粼粼的淚水。

他低頭看著尹姝,還想抱她,哽咽又斷斷續續道:“小姝你拋下了我,不能再拋下我第二次。”

“可是……”尹姝看著男人,顫著聲音。

“我是你的偶!”影姝打斷她,他壓著聲調,說得極克制,影姝壓著情緒再次抱住她,悶聲在尹姝的耳旁道:“我不允許。”

尹姝哭了。她抱住影姝的脖子。

想說的很多話便都漫在了哭聲裏。

假成婚的心意好像經由這一程落了實處。

她再不能騙自己,影姝對她而言就是心上無法分割的一塊。

歷經種種後再見他,便知他多珍貴。

尹姝愛影姝。

她再無法回拒自己的心聲。

影姝的頭靠在了她的肩上。

累了太久的人終於願意放空一切閉上眼。

他攏抱住尹姝,輕聲一遍遍念:

“還好,還好……”

·

不知她們抱了多久,柳兒的聲音響起來:

“尹姝,你們逃吧。”

“逃出去,離開戰場,你們不能留在這裏。”

尹姝從影姝的懷抱中分離,看向虛弱的柳兒,她一瞬變得堅定,對柳兒和胡嬸嬸道:“我們大家一起走!”

胡嬸嬸看著尹姝笑了,她坐下來,扶住一邊的柳兒,“姑娘,我們沒地方去了,也不想走了。”

“倒是你,你還有他,你有掛念,你不要留在這兒。”

柳兒靠在胡嬸嬸懷裏也笑著看她們:“是呀,尹姝,你不能像我。西坡一族不能絕斷,走吧。”

她最後一句用西坡語講出,只為給尹姝聽。

巷道外傳來更激烈的廝殺聲。

尹姝止不住地流淚。

她搖頭,不願離開。

“尹姑娘,帶著我們的念想,好好活下去。”胡嬸嬸最後對尹姝這樣說。

巷道裏有一間破屋,門開了,裏面的窗能通向外處,只要能出了西懷城,便有生路。

胡嬸嬸抱住了身邊的柳兒,她看向尹姝身邊的影姝,對他說道:“快走吧。別想著我們,這是我們的選擇。”

“再拖就來不及了!”柳兒出聲喊道。

終於,影姝動了,他牽起尹姝,往破屋的門中走去。

尹姝哭得無法看路,他便橫抱起她,從窗中跳了出去。

所以奴兒又犯了什麽錯呢?

胡嬸嬸因小兒病重,於市場偷了一兩豬肉,就被嚴懲為奴。

兒子餓死了,家中便再無他人。

柳兒因西坡身份父母丈夫皆被屠殺,獨留她一個女人被罰作奴。

她們於世間再無掛念,也無路可走。

還不如死於戰火,無名無姓,就此而終。

——

巷道路口,幾名士兵欲往其中行去。

馮滿卻將他們攔下了。

他轉而拔出了劍。

幾名士兵面色發青,變得猙獰。

見馮滿叛變,也不再猶豫,紛紛舉劍,要將他殺頭洩憤。

馮滿無言,只是盡可能讓身體擋住巷道的路口。

他目睹影姝棄甲,竟頗覺欣慰。

他要擋住,為影姝爭取更多逃走的機會。

既然無法將刀劍舉向無辜者,那就做北國軍刀下的亡魂罷。

他是個懦夫,在鎮市中是,在戰場上亦是。

這一次,馮滿在刀光下露出了笑意。

血灑出來,火箭再次襲來,城中的暴亂依舊,但於馮滿眼前卻漸漸靜止了。

馮滿再沒聽見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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