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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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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躍下窗,影姝抱緊尹姝沿著廊道向北走。

刀劍交戈聲還在近處,停歇不得,遮掩著一些店鋪板車跑進小道,再一直向北。

尹姝靠在影姝胸膛邊,她將頭縮起來,不願向外看。

黑煙從城的那頭飄起,便再沒有散去。兩軍交戰的砍殺交雜著咒罵和慘叫仍能聽見些許。

想到柳兒,想到胡嬸嬸。

尹姝深感自己的無力,眼淚便夾雜著她的怨,她的悲哀和內心不斷被撕裂的痛苦一直流。

這世道不公,令尹姝流淚,但又無可奈何。

她貼在影姝的胸口,逃避一樣不願再看這亂世一眼。

前方突遇交戰中的士兵,影姝不得不蹲下身來,藏起他與尹姝的身體。

胸口的布料已經被尹姝的眼淚打濕,影姝盯緊遠處交戰的雙方,抱住尹姝肩膀的手一下一下輕輕地拍,此刻他能為尹姝做的也只有如此。

前方交戰的雙方最終以一方戰敗結束。

士兵奔走,影姝抱著尹姝站起,繼續前行。

影姝將懷中的尹姝抱得更緊了些,繞過戰場,從西懷城的邊緣快速往北行去。

西懷是南國的邊城,城主預感西懷將遇不測,已於月前就將北邊的通路打開,要西懷百姓逃難北去。

正因如此,西懷城中的殺戮甚少。

南國富饒但軍備空虛。此次與北國之戰,輸多贏少。

而北國皇帝貪婪,正是看中這一點,想要一舉將南國疆土吞下大半。

兩國百姓苦矣。

——

三個時辰後。

此處已遠離戰火,西懷北城門就在不遠處。

影姝將尹姝放下來,牽著她一步步往城門去。

往日以繁榮著稱的南國邊塞明珠因戰事隕落。

西懷懷玉名震天下,硝煙一起,西懷城主知城中撐不過太久,便命人去炸毀了玉床。

懷玉如同這黑漆的城門一樣,將要消失了。

尹姝看著這一切,淚雖止住了,但心中還是湧起悲涼。

前方城門下,有西懷士兵駐守。百姓已經皆數逃離城外,剩下的,都是自願留在城中的百姓。今日夜時再見得一男一女相互扶持地向城門走來,難免讓人心生疑慮。

於是城門前西懷士兵將雙姝攔下,盤問道:“你們從何而來?為何還在城中逗留?”

尹姝想出聲,身前的影姝卻先開口道:“吾妻病重不得下榻,吾長留於吾妻身邊,待她病愈,才敢前來。”

尹姝望向影姝,一瞬有些恍惚。

她木訥嘴笨的人偶,竟何時也學會了圓謊。

影姝平靜地看著士兵,他的神色,言語,已經與常人無異。

明明是數月前還來問她何為痛,何為生死的偶人,如今卻已通曉情緒,變得令尹姝都明辨不清。

牽著尹姝的那只手與她五指相扣,更緊地握住了。

影姝與士兵交談,回答著對方的每一問。

“你在說謊!這城中哪還有醫者?如何救得了你妻室的性命?”那盤問的士兵突然怒目圓睜,變了面容,他拔劍指向影姝,而影姝下意識退開一步,將尹姝護在了自己身後。

尹姝這時才註意到影姝的手。

男人的手掌上布滿痂口,傷痕,不似人偶永不見血的泥塑。

面前的男人,好像真正變成了人。

是什麽契機讓他變化如此之大?

尹姝不知。

她又擡頭望向影姝的後頸,破爛的布衫下後頸的皮膚平整,完全不見偶眼。

尹姝震驚,更是疑惑,前方將要兵戈相向的兩人卻突然止住了,也一並將尹姝的思緒打亂,扯回現實。

憤怒士兵的一旁,另一位面色黝黑的士兵及時按住了他,那個士兵朝他搖頭,迫使他收起了手中的劍。

他看過來,看向影姝和尹姝。

其實不難辨認,破舊粗糙且臟黑的衣服穿在女子身上,不過一眼,便知她為奴兒。

至於另一位,薄布衣貼身,又掛著繁重的腰飾,這是為了穿上鎧甲的需要,他是北國的兵士。

逃兵與逃奴。

拙劣地掩飾。

不過,兩人的眼睛如何都騙不了人。

男子身上未帶武器,女子面色中的疲憊驚懼與悲傷還有殘餘。

他們只是想要活著。

士兵默默退開了路,他看向自己的同伴,點頭向他示意。

那邊那位個子稍高一些的士兵不情不願的也隨之讓開了。

只是在影姝牽著尹姝往前走時,他看著影姝講了一句:

“出了西懷,就別再回頭。”

影姝看向他,讀出了他眼中的無奈和所剩無幾的怒火。

影姝鄭重地朝他點頭,隨即便帶著尹姝出了城。

尹姝被牽著往前走,她扭頭往回看,仍看著西懷的城門和城下的將士。

無聲地於心底念上一句未說出口的話:祝平安。

然後她回身,跟上影姝的步伐,往尚且未被戰事侵擾的大道行去。

影姝問她:“小姝,我們現在要往哪兒去?”

尹姝看著面前的路,一時思緒紛雜,她眼睛酸澀地回道:“我們想辦法回鎮市去。”

“好,我們一起回鎮市去。”

·

鎮市的第一場雪落了。

鵝毛一樣的雪,飄散,消失,來得快也走得急。

西邊,那處宅院旁新添了一處鋪子,掛牌名為藥齋。

吳藥的醫館開了。

他每日坐診,閑暇時便忙著教授生門。仍收取極少的診費,不求太多回報。

院中,原先屬於尹姝的陶瓷坊被打理得一塵不染。樂央接替了她,每日制坯,燒制,上釉。樂央控火雖不如尹姝,成品的時間也更慢些,但她制成的陶瓷精美,就快趕上尹姝所做。

孔雀茶館請了專人打理,仍是城中一大火熱去處。

桃娘整日忙於紡織,家中請了廚娘每日來燒兩頓飯食。

靜夜思又推出了幾個品類的布絨花,顧客越來越多,常常供不應求。

生門在吳藥醫館打雜,偶爾也學著施針,配些藥草。

大黃有了新名字,叫作盼來。

是樂央取的。

她說能遇到生門全因盼來,是福氣。

也為另一重,盼著思念之人歸來。

大家做著自己的事,心照不宣地不再去提那兩人。

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大家都沈在要事裏,讓勞累代替情緒,一遍遍告知自己不要去想念。

鎮市下雪了。

吳藥是抓藥時看到的。

門口積起一層薄薄的白雪,一時便使他變得惆悵。

吳藥將放藥的秤砣放到了木臺上,自己一人走出來,望著天幕落下的雪色,便想到於夜雪中初見兩人的那日。

半死不活的女子和一位嗚嗚不得發聲的男子,站於他家門前,求他收留。

那時不過想的是數日短暫的緣分,哪想得到會發生這麽多事。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但其中物件換了又換,添了又添,人也越來越多。

吳藥忽然笑出了聲。笑那時雙姝要留下繼住時自己的窘迫。

那時候,吳藥一人獨居過得清貧,米面不多,完全不夠三人吃食。

他聽聞那女子說要留下,便犯起難,也是真心有想過要不要就此將他們趕走。

不過一年便成了如此模樣。

有陶瓷,有布絨,有茶坊,如今還開了醫館。

物是人非,皆是因那女子緣起。

可如今人卻不在。

老人的面上現出落寞。

雪也停了,他轉身又進了醫館中,忙碌起來,再不去念分毫。

·

又是一聲摔響聲。

子夜時分,元晴從府邸中走出,面上滿是疲憊。

父親又發了瘋,攪得府中雞犬不寧,夜半也不得入睡。

元晴呼出一口氣,停在府門前停了許久。

終於擡步往前走時,未被門廊遮住的星月現出來。

她再一次看向手中拿著的一疊東西,攥緊了,然後便堅定地走上了路。

夜色已深,已無車馬,全靠腳步丈量。

元晴往茶鋪走去,元氏有茶山,卻僅在鎮市中存下一間茶鋪。

十九大家相互牽制、打壓,十年來元氏僅靠她一個女子撐扶,能護下一間茶坊,已是極限。

她太累了,就算行走於這樣的星夜,也無暇擡頭去看一看頭頂的星辰。

元晴走到了茶鋪,打開門鎖,走了進去。

她未掌燈,就這樣走進茶鋪中,從左到右繞了一圈,伸手一一撫過鋪中的桌椅,書畫,茶具,陳茶散葉。

元晴停下來,最終將手中的那一卷東西放到了茶桌上。

那是一疊紙契。

元晴無聲回望室中,她收回手,往門邊走去。

每走一步,便好似過往如煙,從她的眼前退去。

一盞油燈這時被她點起。

火焰變幻搖曳,最終停在燈上。

元晴是元家的女兒,是元家的簇擁。她為元家而活,是元家的手足,工具,續命的稻草。

但元晴不是元晴。

祖父說:你生是元氏,死也逃不出這個姓。

但現在,元晴好像找到了逃離的辦法。

元晴手中的油燈倒下去,火焰溢出來,舔/舐起木質的桌腿。

一應木器所做的鋪中,古樸典雅,但也絕無補救的機會。

元晴走出來,關上門,上起鎖。

她往西邊走去。

天上星夜耀眼,照亮了元晴的眼睛。

生動的光難見地出現於元晴的眼底。

她往西去,攥著手中僅剩的一張紙。

第二日晨起,晴日明朗。

桃娘最先起來,發現門邊被塞進來什麽東西。

她走近去看,發現是一張紙契。

上面印著官印,清清楚楚記錄著近旁處山上的一處茶田。

契據為田宅地產憑證。有契據,便證明有主。

反之則收歸官府所有。

一夜之間,元家茶鋪全毀,火燒夷為殘垣。火燒波及鄰坊,所涉賠償萬兩。

與此同時元氏茶田契據遭竊,元氏小姐下落不明。

元家的茶山無契據證明歸屬,三日後被官家收回。

元氏隕落,不過三日而已。

這幾日的鎮市中卻難得現出暖陽。

元氏沒了,府邸遭抄家抵債,下人全被遣散,獨留下一位瘋癲的家主,因惡意傷人被關進了地牢。

天中的太陽高高掛起,驅散了冬季的陰郁。

茶鋪遺留下的殘破被晴日一照,朽木便顯得更黑。

說起來,元晴的名是她母親取的。

就是望她如晴日高掛,照亮前方的路。

元晴走出了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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