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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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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

“就是門外菜市後面的暗道。”樂央答道。

吳藥有些揪心地望了一眼屋內:“也是個可憐的娃。”隨後便再一揮手,“等他醒來再說罷。”

至晚間,眾人聚在院子裏擺著餐食。正待入座,那側屋的屋門卻開了,吱呀作響的一聲,便見得今日午時被帶回來的小孩正倚著門往院中張望。

桃娘先看見了他,眼間便漫出笑意,伸手招呼著他過來。

她一時卻忘了這男孩的身體,只見那小孩往前邁步,便渾身乏力地往地上摔。

看得桃娘心驚肉跳,忙又趕著跑過來扶住他。

這時吳老伯也走過來,蹲在男孩身前,觀他的氣色,過一會兒才問道:“精神可有感覺好些?”

男孩感激地看向他,不住地點頭。

“娃娃,你身子太弱,還下不得床,等會兒咱將飯食給你端到床邊,你莫要著急。”

說罷,便隨桃娘一同將他攙扶起來,要重新往屋內走。

“爺爺,”男孩出聲,虛弱地喊吳藥,“你可見將我送來的那個女娃,我要謝謝她。”

“你說樂央啊,她在那屋兒。”吳藥為他指了一個方向,“等會兒咱讓她來找你,你先好好休息,切記啊,莫要再隨意走動。”

“好。”男孩答道,眼睛卻左右亂瞟,仿佛在尋找著什麽。

直到看見大黃狗搖著尾巴從另一邊向自己沖來,他嘴邊才帶上笑。

狗狗看到主人極其興奮,卻又不敢上前撲人,只得圍在幾人身邊,張開嘴露出舌頭,更加興奮地搖尾巴。

蓬松的尾巴稻草一樣,白黃相間的毛色金燦燦的。

他看向左右的桃娘與吳藥,有些愧疚道:“給大家添麻煩了。”

桃娘捏緊他的手掌,不住地搖頭。

吳藥也回他:“哪兒的話,要是睜著眼睛不救人,那才是出了大問題。”

·

飯畢之後,桃娘又為他熱了一些清淡的餐食,帶著大小姝,帶著吳藥一齊走進了屋內,給男孩送來。

唯獨樂央那丫頭不知犯了什麽勁。聽聞那男孩在尋她,便不來了,自己一個人偷偷地留在了院子裏,逗著大黃狗玩。

屋內,桃娘將床上的小孩扶著坐起來,一口一口吹散了,才將勺子送到男孩的嘴邊。

尹姝坐在床尾,看著她,她害怕影姝顯得太高大嚇著孩子,便讓影姝蹲在了她身旁。

見他喝完了一碗雞湯,桃娘溫和地用帕子給男孩擦嘴,這時尹姝才開口道:“小弟弟,你從哪裏來?為何會餓倒在路邊?你的家人呢?”

男孩看著尹姝,真誠地答道:“我自幼失去雙親,是在贏州的百藥堂中長大的,不過現在被趕出來了,回不去了。”

贏州與鎮市相鄰,是友邦。兩城相距不過三百裏。

“為何被趕出來?”尹姝又問。

說到這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低下頭去,回答道:“他們嫌我吃得太多,說我一個無用之人,卻要吃那麽多米食。”

“荒唐!一個小娃娃能吃到多少?這百藥堂還號稱方圓千裏內第一醫館,連這點慈悲心都無?”吳藥聽得冒火,胡子炸開了些,神色中寫滿了不悅。

桃娘聽罷,眼中便又紅了。

她端起一碗雞腿,細細為男孩剝去骨頭,將肉撕碎,再次餵到男孩嘴邊。

“阿嬢,您對我真好,像我阿娘一樣。雖然我沒見過她。”

男孩笑道,他張嘴吃下桃娘遞過來的肉,眼睛因註意到桃娘眼中的淚花也有些發酸。

尹姝有些不忍,默了一會兒,她才對男孩說道:“小弟弟,你叫何名字?”

男孩咽下口中的食物,這才開口:“我沒有名字,從小我就是個孤兒。不過百藥堂的那些大人都叫我看門狗。”他眨眼睛,解釋道:“因為我被禁止進堂內,我的草棚就搭在百藥堂的門口……”

他還欲往下說,卻見對面問話的姐姐哽咽了。身邊的阿孃也放下碗,抱住他,一下下撫摸著他的頭發。

男孩有些不明所以,他有些發蒙的擡頭望向床邊的爺爺,卻見老人神色中也現出憫然,後聽得老人對他說道:

“什麽看門狗,那些人可惡得緊!門是生氣,是守家鎮宅必不可少之物。”

“小娃娃,我問你,你可想不想學醫?”

男孩的眼睛亮起來,問吳藥道:“爺爺是說如同那些大人們一樣麽?懸壺救世,行醫救人。可是……我出身卑賤,真的可以學嗎?”

吳藥伸出手摸住男孩的頭頂:“醫者不分貴賤,只看德行。別一口一個大人了,那些趨炎附勢的東西配不上。”

“往後,你就跟咱學醫,咱必將一生所學教給你。小娃娃,咱為你取個名字可好?”

男孩看著他,笑著不斷地點頭。

“醫者需有廣闊的心氣兒,要容納百川,也要守住底線。你要記住,命永遠比人的身份重要。不可鄙貧,不可善妒。咱想,以後就叫你生門可好?”

“生門……”男孩跟著念了一遍。

“見你便入生門。孩子,你不會是看門狗,往後咱會教你成為一位良醫。”

“好!我記住了!師傅!”他還不太能明白太多,但還是由衷地感到高興。

他趴在桃娘的肩上,伸手為桃娘拭去淚水,又感激地看向周圍一眾,卻始終未見樂央。

對面的姐姐也笑起來,喊他一聲“小門”。

他便笑著應下來。

屋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樂央露出了笑。

她聽得了全部。此時也不覺陽光刺眼了。

她摸著黃狗的腦袋,坐在小木凳上,將一瓢水從狗子的身上澆下。

樂央揮起袖子擦幹凈面上的臟汙,隨後快活地對大黃狗講:“小狗,我們洗香香,等你主人好起來好不好?”

又一瓢水澆下,澆濕了過往,除去了泥濘。

往後清清白白大步走,哪裏都是新生。

·

雨後的鎮市還陷在潮濕中。

雨下起來的時候沒有絲毫征兆,小販們兵荒馬亂地推著攤車去尋躲雨處。直到當下雨停,還是望望天上的烏雲,不敢返回原處。

樂央跑出了門。

桃娘紡紗時發現少了一種線,正欲出門買時,湊巧被樂央知曉了,她便趁著桃娘更衣的間隙,大喊著告知她自己去幫買。

樂央小心地躲過地上的水窪,生怕濺濕自己的衣裙。

這件裙上有桃娘繡的小兔,布料是尹姝買的,樂央可喜歡了。

她眼睛不離地面,又要快速尋著去往絲織坊的路線。

尹氏倒臺後,鎮市中關於紡織的限制便全都解除了。

各家便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錦繡綺羅層出不窮。

樂央想先去最近的一處絲織坊瞧瞧看。

穿過西街,又拐入北邊的巷口,迎面走來的一人卻攔了樂央的去路。

那人眼球刷到一下望下來,眼中無神。再配上一襲黑袍,活像閻羅惡鬼。

樂央被嚇住了,不禁往後退,這時還不忘虛張聲勢地朝他大喊道:“你做什麽?光天化日的……我……”

“你爹死了。”面前男人的聲音冷得沒有一點起伏,搶了樂央的話。

樂央一驚,捏住裙擺的手隨即捏得更緊了些,出聲道:“這與我何事?我與他早就沒了任何瓜葛。”

“你爹是被人害死的。”

“他作惡多端,罪有應得。”樂央低了頭,不再去看男人,聲音弱了些,音/色有些輕微的顫。

說完樂央便欲往旁走了。

那男人的聲音卻又響起:“他惹了不該惹的人,害死他的人說,要找到他女兒,連帶著你的家人一起償命。”

樂央猛回頭,大聲道:“你說什麽?”

“仇家要你,連同你現在的家人一起死。”

“你為何告知我這些?”樂央話還沒說完,眼中突然一頓,隨即連同聲音也無了。

面前的男人眼朝上翻著倒了下去。

而那個捏著裙衣的小女孩卻突然松了手,她僵硬地轉身,往絲織坊的反方向行去。

地上的臟水染了她裙擺的色,小兔被拖入泥中,沈默地無法呼救。

男人倒下的地方已經圍起了路人。

樂央卻只顧走自己的路。

竹竿點地的聲音啪嗒啪嗒響起,孱弱的女孩咳嗽兩聲,握住手中剛剛成型的小像,慢慢跟隨著樂央的背影,往前走去。

·

奔騰的馬車呼嘯而過,卻又刻意在某一處院宅前靜止。

然後再度啟程,馬蹄踏開了雨水。

那處的大門下一刻猛然被打開。

尹姝慌亂地往外瞧。

心悸已經不在,但還是惶恐,骨肉土所帶來的牽引於瞬息前給了她警告。

那蟄伏已久的西坡族人,現身了!

尹姝左右張望,最終卻只能見得一輛馬車飛馳而去。

追是追不上的,也不知那馬車將要駛向哪裏?

尹姝正覺懊惱時,一低頭,便得見了一張浸入了泥土的黃紙。

她撿起來,眼睛驟然睜大。

臟汙之下,紙上的西坡語依舊醒目,一行字如同魔咒噬心:

你我之事,莫要牽連他人。

一人來,尹府中見。

急切的雨又落下來。還是仿佛往昔,沒有一點征兆。

尹姝找了個由頭出了門,避開了眾人。

陰雲遮目之下,尹姝撐開紙傘,走入了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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