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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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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

白日也像籠罩進了黑色的幕布裏。

雨下得急,像針,絲絲縷縷。雨點落在屋瓦,落在地上,劈啪作響,鎮市中眾人惶恐奔走,生怕停留。

尹氏府邸。

家仆聽到敲門聲,前來開了門。

厚重的木門發出悶響,隨後家仆便見到了門外並排站立的兩個小孩。

一位是夫人的客,一位是生面孔。

阿巧看他一眼,便徑直跨入了門。

家仆心生不滿,卻也不敢攔她。

阿巧伸出手,牽住樂央。那只灰霧的眼睛望向樂央,第一次帶了笑,眸中好像也有了光。

沒有任何人引她,阿巧帶著樂央走過庭院,走過花園,走到廊下,走向蹇夫人的主屋。

阿巧將那根竹竿隨意丟了,一手拿著小像,一手牽著樂央,竟然哼起了小調。

陰雨連綿。

她側身靠在樂央的耳邊輕聲念:“快了,快了。”

幹瘦的身體抓住了什麽,突然煥發出生機。

樂央空洞麻木地往前走,靜悄無聲,連腳步聲也無。

身邊的人沒了竹竿的支撐,便只能盡可能倚靠著樂央。

阿巧歪著身體,臉上確確實實有笑容。

蹇夫人的主屋到了。

樂央帶著阿巧走入了雨中,走入了蹇夫人的庭院。

院中的花葉被急雨所敗,枯殘的垂進了泥土中。

侍女們見了阿巧,也不理她,只是默默繞開了路。

門前,阿巧擡手叩響了門,還沒等裏面人應她,她便推開了門。

蹇夫人側躺在榻上,擡眼見到阿巧,微微蹙眉。眼睛右移,便又見得了阿巧身邊的女孩。

有些面熟,卻也記不起名來。

蹇夫人剛來了月事,腹痛難忍。此時也沒有好氣地問道:“何事?”

阿巧笑起來,露出一排牙齒。枯瘦的臉上將要燃盡了,卻又現出興奮的花火。

蹇夫人看得瘆人,正欲找個時機將她趕走,卻聽阿巧歡快地講:“夫人,機會來了。”

剛剛還煩躁得緊的氣兒瞬間煙消雲散,蹇夫人坐起來,有些意外地看向阿巧:“哦?此話如何來講?”

“今日,尹姝必入此局。”

“夫人,永別了。”

話落的片刻,阿巧身邊的小孩動起來,她飛快地向榻上的蹇夫人奔來,藏於袖中的小刀露出寒光,在蹇夫人還沒來得及看清的瞬間,插進了她的咽喉。

血濺射而出。

噴了樂央一臉。

失去支撐的阿巧倒在了地上,順手捏碎了手中的泥人。

她笑起來,連續不斷地笑,血一圈圈暈開,從榻上滴到地上。

樂央失神地跌坐下來,跪坐於血泊中。

·

一聲慘烈的尖叫聲從府邸深處傳出來。

尹姝將要敲門的手一頓。

心慌更甚。

尹姝拍門,猛拍一陣後有人來開了門。

尹姝見開門的男人面色煞白,握住門閂的手也不穩。

她欲往裏去,男人也不攔她。

很快遠遠地就聽見尖厲的女聲響起:“殺人了!殺人了!”

入目可見的尹府中混亂一片,有人往外跑,有人往裏趕。

尹姝咬唇,隨同那往院中一處跑去的人群奔去。

院中已經黑壓壓地圍了一圈。尹姝擠開家仆,往裏看去。

血肉土帶來的不妙再一次浸潤心頭。

果不其然,門口,那披頭散發的乞兒坐在地上,正笑著透過人群望著她。

血腳印一層層向外,蹇夫人以一種極詭異姿勢倒吊於榻上,脖頸上的刀刃醒目。

視線再往旁走,尹姝卻見到了一個不可置信之人。

——樂央縮在血泊中,瑟瑟發抖。她不斷發抖,全身蜷起,無聲地落淚。

她面上現出驚懼,似乎是怕極了,她看不見其他,亦行走不得,連眼中也無神。

尹姝想不明白,樂央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她腦袋中一瞬發蒙,響起混亂的雜音。

她推開身旁的人想要出聲喊樂央。

這時卻見從屋中跑出的侍女滿臉恐懼地跑出來,對不明所以的院中眾人道:“就是那女娃……是她殺了夫人!”

她哭出聲,聲音都在抖。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旁觀的人忌憚地往後退了數尺。

很快下人們報了官,尹府被暫時封禁,誰也不允外出。

那位新任的鎮守大人親自來了,畢竟涉及命案,死者又為尹家遺孀,馬虎不得。

下人們七嘴八舌地將今日之事向武鎮守交代了一通。

尹姝被攔在院中,不得入內。

而那倒地的乞兒也被扶起,同樣坐到了院中。

她沈默不語,兩條腿懸於木椅的上空,輕松地晃動著,她盯著尹姝,一刻不離。

樂央行兇的罪證太實,太多人旁觀目睹。

武鎮守蹙眉思考,見那行刺的是一稚子,面上現出懷疑與為難。

那終究無法揣測出太多,加之證據確鑿,當下定案要緊。

他揮手想要招呼衙役將那女童召回官府聽候審訊,這時卻見面前向他走來一名女子。

尹姝一步步向著武鎮守走來,走於面前時,尹姝停下,擡頭看向武鎮守,她說道:“大人,我認罪。”

“那孩子是我指使的。”

武鎮守驚訝地瞪著她,沒有答話,附近聽到尹姝話語的下仆卻是聽得遠離。

多數下人們都認識她,尹家的女兒,無名無分像笑話一樣的嫡女。

尹姝看著武鎮守繼續道:

“我父親是尹氏,我母親為尹氏原配。我因不滿父親續弦而對蹇夫人抱有極大的恨意。我住尹府中時,蹇夫人處處刁難於我,周圍認識我的家仆侍女們都能做證。今日之事,全權是我謀劃,因小童不引人懷疑,才得以行刺成功。這孩子太小了,與她無關,而今我的目的已然達成。”

“尹姝甘願受罰。”

尹姝說完低下頭去,左手按住不安的右手,周圍眾人恍然大悟,有人罵她不孝,有人躲她如蛇鼠。

衙役們將人扣下時,尹姝才得以看一眼屋中的樂央。

目光收回時,落到了乞兒身上。

稚子露出天真的笑。

尹姝知曉,這一切都是她設下的局。

為尹姝設下的死局。

·

“怎麽還不見回來。”吳藥念道。

桃娘等在門邊,有些焦急地左右走動。

樂央已出去了三個時辰,不知她去了哪裏。

小姝說她想吃胡餅,去了這麽久也沒見得回來的人影。

影姝陪桃娘等在門邊,不時望向街巷。安靜地等著尹姝回來。

他伸出手去觸天上落下的雨,雨點小了。

便於心中盼著尹姝也該歸來了。

他站在桃娘身邊,拍拍桃娘的手,笑著示意她不要心急。

風吹得快,卷起些秋時的躁意。

心中牽引共感的線未動,便也自覺放下心來。

影姝脖頸後側,那個小孔閉合了大半。偶眼切斷了,共感不再。

·

再接到樂央時,是在尹府。

官府傳了話來,要他們去接人。

血跡還未幹,吳藥帶著影姝來到樂央身邊時,面上寫滿了震驚。

問樂央發生了何事,樂央也不回應。只是渾身忍不住地發著顫,目光無神。

影姝見了血,終於有些慌了,四處想要尋尹姝的身影。

尹府中太亂,雨後的臟汙無人清理,下仆們都在忙著逃難。

蹇夫人死了,尹姝被捕,尹氏最後的主家也沒了。尹氏往後再無存續,這府中血光瘆人不宜久待,眾人都要提前為自己去尋個好去處才是。

這時吳藥卻見得院子中暈倒在地的一個女孩。

這孩子瞅著面熟,吳藥想起,是那日來家中問路的小童。

她躺在泥濘中,周圍眾人卻置若罔聞。吳藥將樂央交給影姝,自己便快步走上前去查看。

女孩面色發黑,渾身瘦如枯枝。如此真讓吳藥於心不忍。

他將阿巧抱起,對影姝道:“大姝,先回家,我們先回家去。”

·

八日後,官府判令已下。

尹姝犯殺人重罪,應處極刑。但因她為女子,罰其遠送邊疆,充軍為奴。往後無籍無名,再不得恢覆自由身。

影姝從家中沖出來,沖到了街上。

他從未如此害怕過。

不明不白等了尹姝數日,知曉了那日的全部,便聽得了這樣的結果。

曲繁星告訴他,尹姝會死,沒有奴兒能從戰場上活著回來。

曲氏聯同王氏要官府重查此案,卻因證據不足無法推案。

吳藥哭,桃娘哭,連曲繁星見了他也紅了眼。

影姝不信。他不信小姝就這樣沒了!

影姝跑得越來越急,他想要宣洩什麽,想要大喊大哭。

但當下卻一心只想見到尹姝。

通往官府的路,不算近。

偶人感知不到疲累。

心中無感帶來的空白讓影姝恐慌。

他試圖喚醒共感,回應他的卻是死寂。

鎮市中眾人議論此事,講尹姝的不忠不義,念她的惡意滔天。

影姝不願聽,提起拳想去揍念叨的人,卻發現是整個鎮市將尹姝拋棄了。

他跑起來好像什麽都看不見了。

沖撞地破開一切往前奔跑。

想要跑贏時辰,跑贏世上一切都不公。

今日尹姝將被押送疆外,囚車最後從鎮市中游行示眾,遭眾人白眼審視。

影姝跑過平康坊,便見得道路兩旁站滿了人。

蓋著黑布的囚車在官兵的押送下緩緩往前。

周圍人鄙夷,嘲弄,嫌惡。

惡意沖向影姝最愛的人。

他知道了人世的涼薄,人心的善變。

明明是救鎮市於瘟疫的人,下一刻也會被打為罪大惡極的囚犯。

影姝紅了眼睛,瘋了一樣往前沖去。

他甩開圍觀的路人,想要盡可能近地去觸摸囚車。

官兵舉著刀劍圍上來,警示地靠攏他,要他不得輕舉妄動。

影姝想要闖過去,哪怕是死在尹姝身邊,也好過自己獨活。

他不能失去小姝。

風卻在這時掀開了黑布的一角,讓影姝見到了他心念的人。

小姝在哭,手腳被綁住,嘴中也被塞上草屑。

她朝影姝不住地搖頭。

她閉上眼睛,不願意再看影姝一眼。

刀柄打在影姝的腹部,手腳。

很多人壓過來,官兵踢中了影姝的膝蓋。

影姝被制服,被四五個人押住倒進了路上的泥沙中。

兩人相視,淚水朦朧了眼。

影姝吃著口中的沙土,失聲痛哭:

“小姝……小姝……小姝!”

無聲的眼淚替代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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