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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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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

蹇夫人來到市坊官的地界。

馬車停了,於是簾子掀開,蹇夫人便在下人的攙扶中走下了車廂。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紅的裙裝。蹇夫人素來是喜歡艷麗的顏色的。

她要張揚,她要跋扈,她要讓人瞧不見她內心的怯懦。

門緩緩地向內推開,蹇夫人走進去,來到了市坊官的面前。

她微微頷首,見到那官員也不行禮。倒是市坊官先一步站起來,從案桌前恭迎過來。

他朝蹇夫人屈身行禮道:“不知蹇夫人今日來訪,下官有失遠迎。夫人今日前來,可是有何事?”

蹇夫人瞥他一眼,然後便撚起裙邊的一角,向著那案桌後,官員所坐過的椅子走去。

蹇夫人坐下來,這時才正眼看向市坊官道:“你倒是個知趣的。”

蹇夫人把玩著自己腕上的玉石手串,“我今日來只是為一些小事。你也知曉,這鎮市中各行各業皆是有規矩的。要是不按規矩辦事,不由得亂了方寸,擾了秩序。”

市坊官緊忙答道:“夫人所言極是,這鎮市啊,是需要一些規矩的約束。”

蹇夫人笑了,反而對市坊官說:“要是我們鎮市中都是大人您這樣知書達禮的人,那想來不知要好上多少。”

話鋒一轉,蹇夫人也不再說些場面話,她對市坊官道:“我今日來,是想要陶瓷造作的市行名頭。”

市坊官眨了一下眼睛,道:“夫人您是想要成立這陶瓷制造的行市?”

“對。”

市坊官聽罷,為難的朝蹇夫人深鞠一禮,然後說道:“夫人有所不知,這行市的定奪,可不是我這一個小官能做主,需往上稟告鎮守大人才能做下結論。”

“哼!”蹇夫人猛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那元公是個沒腦袋的東西。我若是不知他不可為我做主,我為何來找到你?”

“馮七你自己好好想清楚,是幫我做這小事,還是讓我丟了你的官兒?”

“這……”市坊官面露難色。

“喲,我們的馮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蹇夫人站起來,冷眼看向市坊官。

“怕是這官當久了,連自己是個什麽樣的東西都不明白的。”

“你這個官能做到現在,若不是靠我蹇氏的支持,難道是靠大人您的清廉才幹?”

那市坊官被劈頭蓋臉地堵上一頓,面色變得鐵青。卻始終不言語,不敢反駁一聲。

“我今日便要得到這陶瓷行市的憑證,我要做這行頭,只限你一日之時。”蹇夫人撂下這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與市坊官擦肩而過,轉而走出了這屋。

蹇夫人來到隔間吃茶。

茶葉沖泡得當,茶湯清透。

供於官府的茶,皆出自元氏之手。

蹇夫人盤算著,她的目的很簡單。

她要在今日成立瓷行。

從此往後,便可在這鎮市中有了經營陶瓷器的話語。

蹇夫人這樣做不是為了賺得多少利益,而是為了徹底地斷了尹姝的路。

她要加數十倍的稅,要調低商品市價,要供應陶土瓷土的商販,再不願意供給尹姝。

蹇夫人要做的,唯一就是不想讓尹姝好過。

這任職的市坊官馮七,本是一個家境清貧的學子,蹇氏占了他家的地,又不巧這家二老在風寒中相繼離世。

於是便以資助為由,為其子馮七謀了個官職。

至於為何非得為市坊官,當然是要他做一枚棋子,方便蹇氏的田宅變更容易些。

蹇夫人等待著,不過是磨些時間。要是這馮七真做不到,便再換一個人坐上這位子就好。

蹇氏能抓住的,只有這一點東西了。

蹇夫人明明嫁入了尹氏,但那老爺又是個出奇的守舊派。

尹家老爺對蹇夫人不信任。

這一點蹇夫人自己也心知肚明。

也許是聽聞了她三次婚嫁的人家下場都不太好。

或是被蹇氏掏空,落得個沒落的名聲;或是夫家橫死,家門漸漸查無此姓。

夫妻相處這麽久了,別說一點油水,除了一處宅院可供蹇夫人居住驅使,便再無他物了。

蹇夫人想來便恨,連帶著尹老爺,尹姝,都在心中再罵上了百遍。

蹇夫人的頭又開始痛起來。

老天待她太為不公。每每思及這些算得上是苦難的東西,她便哽在心頭,會一陣陣地泛起眩暈。

茶香縈繞鼻側,好一會兒,蹇夫人才緩過來。

·

馮七名馮滿,他是家中老七。於是眾人便以馮七稱他。

畢竟他又沒有什麽尊嚴可言。

他父母一代都是農民。他有過四個姐姐,三個哥哥。姐姐們都被凍死或者摔死了,三個哥哥因為吃不飽飯也早早地夭折,只有他得上蒼垂憐,生在豐收季,於是茍活著被拉扯著長大。

母親因為生育早就拖垮了身子,父親又好賭成性,最終輸了家中的幾畝良田。

馮滿生來就覺得自己是悲哀的。

他也從小就明白,自己的命只能交給自己。

誰又能知數年前有一個寒門子弟中了舉。卻只剩無奈,因為家境的原因,被貴人們換了身份,讓他成了替考。

於是也接受了,這就是他的命。

一步步走,漸漸馮滿覺得只要能活著就好。

他麻木地順從著蹇氏,成了這鎮市中的市坊官。

等著穩定的俸祿,整日做著些欺壓百姓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過也就過了。

這一次明明也是如此就好,不過是蓋上一個官印而已。

馮滿想著,猶如一具行屍走肉一般做著事,擬好了蹇夫人所需要的瓷行憑證。

磨了朱砂,卻遲遲沒辦法,將官印就這樣按下。

一直得過且過久了,心中早已變成一塊木頭。

但是木頭上還是有些裂痕,會溢出一些殘存的良知。

馮滿還是將官印按下了。

然後便拿起來,通篇讀上一通。

他深知蹇夫人沒有什麽好心。

要做此事,必然就是有人要陷入水火。

過去所批的那些田宅交易,使得多少家庭妻離子散,淪為乞子。

他看在眼裏,卻只看一眼,因為他害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內心就會生出不忍。

李家常年混跡於鎮市當中。

以護衛的名義,從市坊中得到不少好處。

若是碰上哪一家商販被打,哪一家商販要退市,傳到馮滿這裏來,便都變成了不能言語,視若無睹。

他橫豎看著憑證上自己寫下的稿書。

從明確蹇夫人為瓷行行頭,到訂下的諸多規矩。

滿目看下來卻感覺像是枷鎖。

忽然一時間,馮滿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

白紙黑字的憑證,看著卻讓人有些眼花繚亂。

突然便想到了自己的一個姐姐。

也不知那是自己的二姐還是三姐。

在馮滿少有的兒時記憶當中,這個姐姐便陪在身邊。

不過不像是女兒,更像是這家人的奴婢。

母親病了,便由這個姐姐挑起家裏一切的家務。父親則盼著這個姐姐再長大一些,好將她賣了換錢。

一場春時的雨,帶來氣溫驟降。

好像也如同今日的時節。

姐姐病倒了,不過是一點風寒。

父親卻連幾副草藥也不願意買給姐姐。

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死癥。

不過一個春天,姐姐便被早早地隔離在了後面的柴房。

她死了,死在了馮滿的眼前。

然後被父親像丟一坨臭肉一樣。丟出了城,丟到了亂墳崗。

馮滿手中的憑證被捏出皺褶。

他再看不了一點。

不過一個是女兒,一個是兒子,兩人便被如此差別對待。

心中那塊枯朽的木頭,裂開了。

裂出了很多的縫,鉆出了很多的蛆蟲。

一行淚從馮滿的眸中流下。

他張著嘴巴,沒有說話,卻是終於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然後雙手撕爛了那張憑證。

·

小官吏捧著一卷文書便上了快馬。

他騎著馬駛進了鎮市中最繁榮的那條街道。

然後在官府的布告欄中貼上告示:

今,市坊官為督言行,行正律,特此布告將設瓷行,召瓷行行頭一位,以主瓷藝入市之規範。現廣而告之,公平相競,擇優而錄。

府中。

市坊官馮滿平靜地坐在主座上。

等到蹇夫人憤怒而沖撞地走進來,他才看向她,露出一點笑意。

蹇夫人高擡起手臂,兇狠地一巴掌扇到了馮滿的臉上。

指甲抓破了馮滿的臉,抓出幾道血痕。

“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我看你真是瘋了!”

馮滿擡頭看向蹇夫人,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眼中有了些清明之色。

不再麻木,不再滿懷痛恨。

馮滿站起來,他面朝著蹇夫人,取下了頭頂的那頂官帽。

心上好像有一塊巨石隨之破得粉碎。

往後,馮滿知道自己終於可以開始贖罪了。

·

當暗面的買賣突然袒露到了明面上。

市坊官的府邸上一時間人擠人。

大家不管是出於何種目的,都爭先恐後地想要取得這行頭的位置。

蹇夫人的算盤算是失算了。

一把折扇掩住了男子下半張面,身著錦衣的公子也走進來。

他身上染著些花草的淡香,侍從在兩側幫他阻擋著門廳中的眾人,幫他清著前路。

那把扇面上題著陽春白雪的玉骨折扇收起來。

曲繁星平視著摘掉官帽的市坊官,微微屈身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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