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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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

曲繁星走進來,他看著馮滿道:“曲某見過大人。”

“今日有幸於鎮市中得見告示,於是在下鬥膽前來。為取得瓷行行頭一職,在下想要一試。”

聽他如此說完,後面便有人耐不住性子地嚷嚷道:“憑什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這門廳中的大家,哪個不是為了這行頭的名聲來的?你說幾句話,難道就讓官家非認了你不可?”

“就是就是。”附和聲一片。

又見得曲繁星身邊人高馬大的侍從們將那位公子圍得更緊了一些。於是不滿的聲音也跟著壓了下去。

曲繁星轉身,那雙珀色的眼睛掃過眾人,便引得人群噤了聲。他朝著眾人一笑,“曲某當然沒有這麽大的本事。不過是公平競爭,與諸位都在同一起點。”

“那你帶來的這些人是怎麽回事?”後面有膽大者看著曲繁星身邊的侍衛,有些心悸地問道。

“他們只是為護衛我的安全,絕無他意。如此進了屋,我讓他們退了便是。”曲繁星擡手,屏退了身邊的侍衛。

於是還有不滿者,這時便三言兩語地開口撲上來,似乎非要從曲繁星這裏討到些上風才好。

曲繁星也不煩,有問便有答,一來一回,倒是顯得不急不緩。

又是一番鬥嘴,曲繁星身後左右的人們生怕這位富家少爺搶了他們的位置,讓來此一眾白白做了陪跑。於是問得事無巨細,詢問到詞窮才肯罷休。

這時他們心中才多了幾分服氣。

蹇夫人在知曉馮滿所做之事後,便打道回府了。她可不願讓別人知曉自己所做之事,以免被人落了口舌,多遭些是非。

此刻見人群中的辯論也戛然而止。

馮滿便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他布告所言公平競爭,確實公平實在。

這瓷行的行頭,想來是必要對陶瓷器極為熟知的。

於是他所做的瓷行行頭考核的第一關,便是對陶瓷常識的考察。

因為來者眾多,馮滿便組織了手下的官吏們將參選者們分成了幾撥。

皆發下一張宣紙,一疊墨水,一支毛筆。

選土、制坯,再到燒制和上釉。

他要眾人在紙上寫出對陶瓷工藝的見解。於是空白者;對陶瓷工藝知曉甚少者皆被淘汰,門廳中頓時少了三分之一的門眾。

第二關,便是對行頭自身進行的考察。

成立行市,作為一項產業的支柱。是需要對行頭個人的品行進行考察的。

有一些小偷小摸者,或是犯過一些令人不齒之事,被官府所記錄者,皆被淘汰。

剩下的人不說是什麽大善人,但是至少行為端正,沒有被人瞧見過什麽汙點。

最後一關,馮滿要的是眾人自家陶瓷工藝的展示。

於是工匠們紛紛拿出自己得意的作品。

曲繁星不言語,兀自從侍從放在腳邊的木箱中拿出幾件器皿。

尹姝贈予王小姐此月夜中的部分,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銀箔做了月色的點綴,白瓷中染著銀輝,銀色中又帶上些安寧的觀感之彩。

幾乎是曲繁星拿出的片刻,那幾件瓷器,便被廳中眾人的目光駐停。

有幾位面子薄的工匠,在看到此月夜後便紅了臉,悄悄將捧在身前視為珍寶的得意作品,藏到了身後,自願退出了擇選。

也有看見後深感不滿者,大聲呵斥道:

“你這物件想來也必不可能是公子自己所做吧!如此參選,臉上竟不覺羞恥嗎?”

曲繁星回看那位,自謙道:“在下確實不擅陶瓷藝,但市坊官大人並未禁止此規則,又何談羞恥與否?”

“更何況,在下並非門外漢。對於陶瓷技法,雖手不巧,但知之甚多。”

“此物所做能工巧匠,與在下交情甚廣,若我成為瓷行行頭,想來是能引得行業往更高更遠處走的。”說這句話時,他已回身看向馮滿,還是那副謙卑的模樣。

“你。太過無禮。”那人咬牙切齒,終一揮袖,再不願看曲繁星分毫。

馮滿始終關註著門廳中的一切。

從第一關至第三關,從頭至尾。他雖於心中不喜將這行頭之位再讓於富家子弟。但平心而論,無論如何來看,曲繁星都是瓷行行頭的最佳人選。

馮滿從主座上站起,他走下來,走到了曲繁星的面前。卻是肅穆的神情,他對曲繁星道:“你可以你自身起誓?不得以身份之由壓迫行市,壓迫行中眾人?”

曲繁星看向這位不算年輕的市坊官。

確因自己從探子處聽聞的消息,有些恍然。

打探人告知他,這馮七貪婪、順從、麻木,卻沒想到還有這樣為民的一面。

曲繁星不過片刻便收起思緒,轉而拱手朝馮滿行禮道:

“我曲某願以自身為誓,絕不以我自身之名,利用行頭之身份,為自己牟取利益,謀害百姓。”

然後曲繁星便見得面前的這位市坊官笑了。

“有如此氣骨,那本官便信了。”

馮滿回身看向剩餘的那幾位,道:

“諸位之工我已瞧見。以優相擇,瓷行行頭之人選,本官已然確立。”

“步步所見,諸位與我,皆親眼目睹。無內幕交涉,本官將認可曲家公子,為瓷行行頭。”

門廳中餘下都是幾人聽完,也不好再說出什麽,輸了便是輸了,沒有丟人的。於是很快便相繼離開了。

門廳中便只剩下了曲繁星和馮滿二人。

馮滿回案桌上取來瓷行憑證,走過來遞給了曲繁星。

他說道:“如此,我便可安心了。”

曲繁星接過憑證,細細讀起。洋洋灑灑的整篇,字跡潦草又急促。朱砂官印註於末尾,卻如同一個符咒定了什麽乾坤。

不知為何,曲繁星自覺這憑證所寫有些似絕筆。見馮滿轉身要走,曲繁星伸出手攔住了他轉而問道:“不知大人今後有何打算?”

“哦,何以見得?”

曲繁星從憑證中擡眼,看向馮滿,“不過是因為一些預感。”

“是我這憑證寫得太過潦草了吧!”馮滿哈哈大笑,眼中神色卻柔和下來。笑完又說道:

“往後我要辭了官,從戎去。”

“從戎?為何如此?”曲繁星不解地問。

馮滿看著他,也可能是在看著別處,他釋懷地笑了,

“我這半輩子向來都是被牽著走的,如今終於有了些破口,我想我還是應當身死沙場才好。”

他意欲不明地瞥了曲繁星一眼,沒有講得太透徹。於是拱手告別,隨後便出了門。

風吹柳絮飄飛如白雪。

春日的庭院長出了很多新芽,將那些腐朽又破敗的枯枝掩埋在了底下。

蒲公英會散出信子,隨風散去更遠的遠方。

·

當尹姝得知鎮市中設了瓷行時,已經是數日之後的事情了。

那日正焦急著,想著要去拜訪行頭。

卻見得曲繁星推門走進院子,來給樂央上課。

他經過尹姝時,刻意從裏衣中取出一張憑契,交到了尹姝的手上。

等到尹姝讀清上面的字,瞪大眼睛瞅著他,一股惡趣味便又湧上心頭。

曲繁星故意大聲地對尹姝道:“以後可要好好地為行市工作,不可丟了瓷行的臉面。”

也不等尹姝作何反應,只知角落的某人聽到了,往這邊走過來時,他便心情頗好地徑直往裏屋走去,溜之大吉。

·

春雨以後便是一個采收的好時節。

尹姝今日上了街,卻被一陣輕透的香氣所吸引。

她尋著味道來到了一處偏僻處。卻見得一個清秀的女子和一群婦人們聚在一起。

他們皆背著一個背簍,背簍裏裝著滿簍剛采好的新茶。

茶尖青翠,飄散出些沁人心脾的淡香。

尹姝忍不住靠上前去,對著中間那位面容清秀的女子詢聲道:“不知姑娘這茶可賣否?”

那茶女回頭便也看見了尹姝,於是站起來將背簍移到了身前,喜笑顏開:“賣的賣的,不知姑娘你需要多少?”

尹姝估摸著家中人的喜好,開口道:“大概只需一小罐就好。”

“好是好……”茶女左右瞧看半刻,又低身在自己的背簍中看上一陣,卻一時有些犯了難,蹙眉道:“可是當下我沒有能夠分裝的茶罐。這樣吧,這茶要是用手捧起來,不好好保存,便會失了鮮,姑娘你也不好帶走。”

“不知姑娘居在何處?我隨你一同去可好?”

“不遠,就在那邊的巷尾。”尹姝指了一個方向,回答道。

“行!”茶女回身對著婦人們說道:“阿嬢們等等我,我去送個茶就回來。”

“好。”其中一位面容和藹的老人對著茶女笑,“那我們就在此等著小姐。”

於是茶女背著茶筐,便隨同著尹姝回到了院中來。

茶女等待著尹姝去取錢來的空閑,恰好此時曲繁星也將今日的授學完成,正欲出門走去。

他經過院中時看到了茶女,兩人四目相對片刻,幾乎是同時互相開口道:

“曲繁星!”

“元晴!”

爾後還是曲繁星先開了口,問道:“你怎麽在這裏?當下想來可是春茶的好季節,你應該忙得不著家才對。”

采茶女偏過頭去冷哼了一聲,“這不,我來賣茶的,她指著身旁的背簍,轉而發話道:“你又為何在此?”

曲繁星回答她,“我在這家做先生,教主家的幼妹讀書識字。”他話說得很快,絲毫不給對方插話的機會。

“你這女子,倒是一心只愛你的茶。你看看你還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麽。”這句話也不是嘲諷,不過是兩人戲嘴慣了,於是曲繁星便總想犯些賤。

但也確實如他所言,眼前的女子鞋上還沾著濕泥,身上一件素布衣裳上到處打著補丁,頭發也隨意地盤起來,全身上下沒有一點配飾。

正巧這時尹姝從裏面的屋子出來。她看著二人辯嘴,一時有些蒙。

曲繁星先一步應尹姝道:尹小姐,這位是我多年的好友,北家元氏的女兒,元晴。”

隨後又看向元晴,對她說道:“這位就是我的主家,尹姝,尹小姐。”

說完還不忘損元晴一句:“尹小姐你別看她這副模樣,她這人就是不拘小節慣了。這鎮市中的茶可是多半都出自她家之手,這一代更是由她來掌家的。”

“哎喲,曲繁星你能不能閉嘴!”元晴最是討厭說些身世,臉上一時燒得慌。

“我做到這般,又不是只靠著家中的身份。”

元晴轉而看向尹姝:“姑娘你也別莫怪,我們該如何交易還是如何交易,這些茶按市價,我就收你銀錢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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