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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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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火

陳秋持對這輛奧迪霍希並不陌生,但細想起來,也不過是第二次坐聶逍的車。上次情況危急,無暇體會,而這次,他真切感受到了不同。出停車場有一段一直在修一直也都修不好的路,自己的車開過去顫顫巍巍的,而現在坐著,明顯平穩很多,座椅也舒適,應該很適合開長途……果然,錢花在哪裏,是有切身感受的。

他甚至開始琢磨,自己下一輛車該換什麽了。

正想著,聽到聶逍問:“你不肯去醫院,是在怕什麽?”

“誰告訴你我怕了?”

“那為什麽不去?”

“懶。”陳秋持用一個字搪塞過去。

“切!”聶逍也完全不相信。

陳秋持沈默片刻,終於認真道:“醫院……是個總能帶來壞消息的地方。”

“諱疾忌醫?”

“有點兒吧。”

“你以前說過並不怕死,死都不怕了,怕壞消息?”

“死不怕,怕半死不活。”陳秋持的聲音低了下來,“躺床上不能動,又特別累,身體的感覺被放大了很多倍,一點點風吹草動都疼,像千萬根針紮在身上,尤其是頭,疼得就快炸開了,很餓的同時還很想吐,喉嚨裏全是血腥味兒——”

“別說了。”聶逍突然打斷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握得很用力,“對不起啊,那個時候……我沒在。”

陳秋持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他內疚的,於是補了一句:“不過我現在有點兒怕死了。”

“為什麽?”

“以前活得像樹上的枯枝,長在那兒沒什麽用,斷了也不可惜,但你把它點著了,還是有點用處的。”

很奇怪的比喻,但聶逍很受用,他不再說話,嘴角微微揚起,暗自咀嚼著那幾個字——幹柴烈火,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趁著紅燈,他探過身子,陳秋持下意識躲避,低聲提醒:“綠,綠燈了。”

擡頭一看,還有十幾秒。

陳秋持覺得心虛,聶逍倒沒說什麽。

快到醫院時,他問:“你想讓我陪你上去還是在停車場等?”

“你不是去開會?”

“沒有會,我就想跟你單獨待會兒。”

“回去吧,覆診而已,沒什麽事兒,別耽誤工作。”

“假都請了。”

“那——”他想讓聶逍在停車場等,又不好意思開口,只能說,“那你停好車上來找我吧。”

大概是停車需要排隊,陳秋持在CT室門口等了一會兒才等到他來。聶逍裝了兩瓶水在外套口袋裏,鼓鼓囊囊的,朝他跑來的樣子甚至有點可愛。

見他擰開瓶蓋才遞給自己,陳秋持失笑:“又不是個病人,有必要這麽照顧我麽?”

聶逍不回答,轉而問道:“我們之間……你是怎麽想的?”

陳秋持反問:“你真的了解我嗎?”

“我知道你從小就失去了母親,好在爸爸和姐姐愛護你,但後來,你家遇到了很不好的事,他們現在都不在你身邊,你很想念他們。我還知道,不管遇到什麽樣的困境,你都很努力地生活,經營事業,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幫助別人。”

“這些是要刻在我墓碑上的內容麽?”陳秋持的玩笑總是沒輕沒重的,“兩個人在一起,更多的是日常瑣事吧。”

“你每天上午大概十點鐘起床,但不會立刻起來,會先喝半瓶礦泉水,在躺椅上瞇一會兒;喜歡穿淺色的、材質舒適的衣服,同樣的款式會買兩三件;你表面上不挑食,但有偏愛,喜歡魚蝦海鮮,不喜歡芹菜和土豆;下午會有一陣子犯困,通常會出去走走,有時帶著玄驪和虎子;你喜歡店裏七八成的上座率,太少了利潤低,多了又嫌累;你不喜歡被人議論,不喜歡斤斤計較——”聶逍直視著他的眼睛,“最後一條,即使你喜歡我,也不敢對別人說,因為你從來沒公開過自己的取向。”

“你從來都沒問過我,就這麽篤定?”

“剛開始也不確定,畢竟你跟歆姐關系那麽好,我以為你也是她的眾多追求者之一。”

陳秋持一想起從小跟著俞歆的場景,忙不疊地搖頭:“那我可不敢。”

“而且後來我發現,你對我和對別人不一樣。街上的其他人,就算跟你很熟,你也不允許他們上樓,都是在樓下等。”

陳秋持沈默了一會兒,下定某種決心似的:“對,沒有人知道,我也不敢說,因為這件事,是壓垮我爸的最後一根稻草。”

“剛進看守所那會兒,是有男朋友的,同班同學。我特別想聯系他,就拜托律師,但律師聯系不上,我當時也不知道犯的哪門子軸,非讓我爸去找他。”陳秋持茫然地看著等候區的顯示屏,“結果也能想象,我爸本來就已經焦頭爛額了,還要處理這種消息,我想,他就是那個時候對我徹底失望的吧。”

覆診一切順利,他們很快返程。路上,陳秋持接到俞立航的電話:“你現在在哪兒?”

“回俞灣的路上,怎麽了?”

“趕緊回來,俞鎧出事了。”

Cloudy99旁邊的停車場,一輛正在充電的車突然自燃,火勢順著電路迅速蔓延,燒了三家店鋪,尤其是cloudy99。消防員撲滅大火後,在店裏發現了俞鎧,沒人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那兒。

等陳秋持趕到,俞鎧的臉已經被擦幹凈了。陳秋持站在他身邊低頭看,他閉著眼,面容平靜。他很少有這麽平靜的時刻,他一向面部表情很豐富,快樂和不快樂都很盡興,快樂就大笑,不快樂則大多是因為憤怒或饑餓。有時,他的智力缺陷使得眉眼間充滿了單純和疑惑,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很多。然而,此刻陳秋持註視著他眉間和眼角的皺紋,才猛然意識到,這個大家眼裏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已接近中年。

陳秋持站不住,跪倒在地,聲音顫抖著:“鎧……鎧哥,你……”

他想起俞鎧怕燙,吃飯喝水之前都要吹很久,即使別人都吃了,他也會先小心地嘗一口,確認真的不燙了才大快朵頤。因此他吃飯都比同桌的人慢半拍,也因為多等這麽一小會兒,他坐立難安,眼巴巴地盯著盤子裏的菜,看它一點一點減少,急得不行。偏偏俞立航還喜歡逗他,總是把筷子伸向他最愛的大骨頭……

陳秋持感覺有一只無形的手撕扯著他的胃。那麽怕燙的人,在火裏,他得多疼啊。

他又記起一個很久之前的場景。景區開業典禮那天,來了很多人,他給俞鎧準備了一點零食水果,讓他自己在房間裏待著不要出來。誰知典禮結束,他又被人拉去吃飯,等他回來,俞鎧已經把能吃的都吃光了。見到他,委屈得要命,還不敢直接說要吃飯,只說,“有一點點餓”。他後悔至極,他恨自己把俞鎧藏起來的念頭,他怕麻煩,怕在外人面前不得體,所以把這個麻煩和不得體關在方寸之地,然後……把他忘了。

從今往後,俞鎧再也不會回來,而他,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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