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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不浪費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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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不浪費食物

俞懋遠在六十歲那年從交警支隊退休,回到家鄉俞灣,實現了他從三十歲就開始念叨的,種花釣魚的生活。然而,每當他散步路過景區,看到停車場出入口的混亂景象時,還是按捺不住那顆指揮交通的心。

每逢周末,他總會忍不住過去幫忙。老伴埋怨道:“說好的退休以後陪我去海南租個小房子,我的同學朋友早就去了,都催了我一年多了。”

他呵呵一笑,安撫道:“我也沒不讓你去啊,你先去玩,我有空就去投奔你。”

“等你有空?等到什麽時候,十年?二十年?真到那時候,航空公司恐怕都不賣票給我了!”

俞懋遠當了一輩子交警,不管在外面怎麽樣,回家都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他也知道虧欠老伴不少。多少次下定決心要陪她出去旅行,可一看見家門口景區這麽混亂,想必外面的世界也是人山人海,索性作罷。

今天是個很普通的周二,游客相對不多。他吃完午飯,準備去灣南給妻子買咖啡,剛走到店門口,便聽到一陣嘈雜,人群中有人驚呼:“停車場著火了!”

他一邊撥打火警電話,一邊朝停車場飛奔而去。

灣南停車場此時比較空曠,著火的是一輛正在充電的車,周圍已被清空,然而,火勢順著圍墻,迅速蔓延到了附近的商鋪。消防車的警笛由遠及近,俞懋遠本能地想要上前引導,卻發現進停車場的路被一輛違停的SUV堵得嚴嚴實實。

眼看消防車進退兩難,他迅速環顧四周,召集景區保安,帶領一群人合力將車擡開,硬生生為消防車開辟出一條通道。

被大火波及的cloudy99此時還沒開始營業,正當俞懋遠慶幸沒有人員受傷時,消防員卻從裏面擡出了一個人。這個人在他眼前長大,闖過不少禍,惹過不少麻煩,但此刻,俞懋遠卻感到心如刀絞,彎著腰,幾乎喘不過氣來。

從這天開始,老交警每天上午十點都會準時出現在灣北街路口,仿佛回到了他熟悉的崗位上。

那天的場面異常混亂,沒人知道俞鎧為什麽會被困在火場裏,只知道他的結局。俞灣陷入了一種凝滯的沈寂,每個人說話的音量似乎都減弱了,即便生意依舊紅火,也沒人興高采烈。然而這種哀傷似乎並不純粹,很多人似乎松了一口氣——替自己、替他父母,或是替陳秋持。

商戶們沒說什麽,畢竟只有cloudy99損失慘重,但本地居民的情緒卻逐漸發酵,抱怨聲四起,紛紛去游客中心投訴,建議景區限流。

尤其是俞鎧的死亡,讓他們找到了很多貼切的假設,如果是自己生病了救護車進不來怎麽辦,如果著急出門辦事被堵在停車場怎麽辦,很多類似的如果累積成了戾氣。

游客,似乎一夜之間從帶來收入的“財神”,變成了影響他們日常生活的“麻煩”。

者也這些天沒有開門營業,但所有人都正常作息,仿佛什麽都沒有改變。周佳陽也回來了,但她不再熱熱鬧鬧地找人聊天,只是沈默地站在吧臺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早已纖塵不染的臺面。俞廣樂依舊像往常一樣做了一桌子的菜,香氣四溢,可大家卻默契地避開了那盤大骨頭,誰也沒有動。

陳秋持盯著那個盤子看了許久,終於伸手夾了一塊到自己碗裏,咬了一口,低聲說道:“吃吧,別浪費食物。”

“不浪費食物”,是俞鎧在飯桌上最常說的話。

話音未落,周佳陽突然楞住,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啪嗒啪嗒地砸在桌面上。她慌忙捂住嘴,試圖壓抑住喉嚨裏湧上來的啜泣聲,可終究還是失敗了。她猛地站起身,說吃飽了,隨即沖出店門。門外,她的抽泣逐漸變成了嚎啕大哭。

陳秋持就在這樣撕心裂肺的哭聲裏大口大口吃肉,吃完一塊,又把整個盤子扯到自己面前,筷子一扔,直接用手抓起來啃。他拼了命地咀嚼、吞咽,仿佛拼著一股勁兒,一直吃到實在塞不下了,抱著垃圾桶全部吐了出來。

哭聲和嘔吐聲充斥環繞著這家店,淒苦得可怖。

被聶逍找到時,陳秋持已經不知道在這兒坐了多久。

俞鎧的房間非常空曠,除了一張直接鋪在地板上的床墊,幾乎沒有家具。房間另一邊的天花板上,靜靜地懸著一個練拳用的沙袋,很是沈重。

聶逍蹲下,試圖握住他的手,陳秋持僵持著不給他握,事實上,不只是手,他整個人都僵持著,後背抵住墻,繃緊每一寸肌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卻咬牙切齒地低聲念叨:“你個傻子,你個傻子……”

陳秋持覺得自己被千鈞重的石頭壓著,明明應該傷心,而他卻是憤怒,憤怒到五臟六腑都在嘶吼,外表卻什麽反應都沒有。漸漸地,他的身體開始不可克制地抖動。

聶逍以為他哭了,低頭看才發現沒有淚。

“你別這樣,你得哭出來。”聶逍雙手抓住他的手腕,“陳秋持,哭出來!”

他哭不出來,眼裏是幹涸的,身體也是,像一塊久旱的土地,布滿裂痕,並且隨著他的顫抖,碎成更小的碎片。陳秋持想要推開他,推不動,猛地咬在他胳膊上。聶逍只是微微皺眉,甚至將胳膊往前送,似乎在鼓勵他咬得更深一些。陳秋持一下子就喪失了最後一點力氣,癱在他懷裏,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如受傷的獸。

“沒事了,哭出來就好了。”聶逍緊抱住他,揉著他的頭發,聲音低沈且安穩,“我陪你。”

陳秋持卻搖頭,深吸一口氣:“這是我的報應,我幹了那麽多——所以全世界都在一點一點離開我,每離開一個人,我就少了一塊,我感覺越來越透明了,我就快沒有了……”

“你不是沒人在乎的人,你沒有越來越透明,你在我這裏,越來越實在,越來越重。陳秋持,你看看我——”

陳秋持打斷他,發出絕望的嘶啞聲:“俞鎧,是我害了他,我不應該帶他回來,如果他現在在某個療養院,還活得好好的。”

“不是的,陳秋持,你沒有害他,這是意外,是很多巧合,他很不幸,但這真的不是你的錯。”

“是我!真的是我!你不知道,我收留他是有私心的。他是我的刀,我讓他在周乘來的時候保護我,他做什麽都可以,他就算是殺了人,都不用承擔刑事責任,最多就是強制送去精神病院。聶逍,這些都是我計算好的,如果真的出現那種情況,他可以用來擋在我前面,或者替我做我不敢做的惡。他到死都不知道,我冷血、自私,我不配被他護著!”

說完這些,陳秋持沒有再流淚了,就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樣,枯萎在原地。

他被聶逍拽回房間,幾乎毫不費力,他已經兩天沒合眼了,頭暈腦脹,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縷游魂。那雙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聶逍,卻又沒聚焦在他身上,天知道他在看什麽。

聶逍被這樣的眼神看得心裏泛起一陣酸楚。他按住陳秋持的肩膀,讓他坐在床邊:“別這樣說,陳秋持,你對他很好,不管你最初的想法是什麽,都一直在保護他。我知道的,我看得見你每次都攔著他,生怕他惹事兒,更怕他傷了自己,你沒有利用他。”

陳秋持垂著眼,輕輕搖頭。

“睡一覺吧。”他低聲說,“我陪你。”

“不用了。”陳秋持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給我一點……給我幾天時間。”

“你這樣我怎麽能放心?”

“沒什麽不放心的,我沒事了。”

“這話你自己都不信吧,臉色那麽差,一點兒都不像沒事的樣。”

陳秋持突然擡起頭:“我應該是什麽樣?我本來就是這樣!你才認識我幾天?你管得著我麽?我說不要就是不要,你聽不懂嗎!”

聶逍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又立刻垂下來,像是被突然掐滅的燈。

“聶逍,別逼我,我需要自己待著。”

聶逍什麽都沒說,只冷冷地,深深地看他一眼,轉身關上了門。

門外的死寂是他的猶豫,陳秋持等了一陣子,聽到下樓的腳步聲,才放松下來。俞灣那麽多人,他每天都能看到很多種眼神,愉悅或傷感、好奇或審視、玩味甚至是放浪的,唯獨這一眼,溫柔、憂郁,似乎還夾雜了些許失望,而失望,恰恰是他最怕的一種目光。

陳秋持在第二天下午坐在了凈慧師父的禪房裏。

“聽說,你做了個很大的手術。”

“你知道?”

“平安就好。”凈慧師父摸摸他的頭,寬大的衣袖輕拂過他的臉。

陳秋持聞到他衣服上的檀香味,又註意到袖子上有兩個小洞,大概是香客太多,來往間不小心燙的。他很想問父親過得好不好,卻不知怎麽開口,視線只跟著那兩個小洞游移。凈慧師父動作不大,衣袖晃動的幅度很小,很慢,像是某種催眠的節奏,竟讓他感到暈眩,他甚至想在這裏睡一覺,像小時候一樣,在爸爸身邊,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

看到他指了指自己的手串,陳秋持摘下來遞給他,他恭恭敬敬地把手串放在供桌上,點燃三支香,默默誦經。陳秋持不想參與這個儀式,甚至都沒站起來,只盯著那些裊裊升起的薄煙,看它隨風飄散,就像一個人的生命,說沒就沒了。

“俞鎧,意外去世了。”他對著父親的背影說。

凈慧師父沒有回頭,語氣依舊平靜:“人生無常,死期不定,節哀。”

“節哀?要是真像說得這麽輕巧就好了。我當他是親人,我沒辦法面對他父母。”

“他逝去的只是身體,靈魂依舊還在,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繼續前行。”

“別拿這些話糊弄我行麽?沒有父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前一天還好好的,突然就沒了。要是我和我姐出了什麽事,你也這麽想麽?”

他皺眉,聲音沈了下來:“秋持,不要這樣說話。”

“那我要怎麽說?你們都一走了之,讓我怎麽辦?你還記得有我,有姐姐嗎?你想沒想過我們?”

凈慧師父閉上眼:“遁入空門,便無家無口,情卻念斷。”

“行吧。”陳秋持冷笑一聲,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卻突然轉身,對著那尊巋然不動的身影說,“那如果,他是我害死的呢?”

這句話,讓凈慧師父變回了他父親陳琪。

他陡然起身,目光淩厲:“陳秋持,你自己犯過的那些錯,這麽快就忘了嗎?你還想做什麽惡?”

四目相對,似是一場無聲的爭辯,陳秋持突然笑了,笑得毫無來由,卻又是釋然的:“他是意外過世的,我只是覺得自己有責任好好照顧他。”

陳秋持推開門,又回頭補了一句:“凈慧師父,‘情卻念斷’?斷得還不太徹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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