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4章 一支洋桔梗

關燈
◇ 第34章 一支洋桔梗

這一晚,者也一如既往地忙碌,臨近午夜才空閑下來,陳秋持往外一看,對岸二樓的燈還亮著。他果斷拋下了他的店,買了一碗山藥粥送去了游客中心。

推開門的瞬間,聶逍擡起頭,似乎毫不意外。他指了指陳秋持手裏的袋子,問:“是我給你送的同款嗎?”

“嗯,很好吃,我有時候自己去買,還怕被廣樂看見。”

“經常去買?”

“不算經常吧,夜裏累了就出去走走,吃一碗粥再回來。”

“吃粥的時候有沒有想起我?”

“沒有。”

“切,全身上下就只有嘴硬。”聶逍假裝思考,隨即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哎,也不對——”

陳秋持立刻站起身:“我走了。”

“哎別——”聶逍伸手,大概是想要抓陳秋持的手,卻沒抓到,只攥住了衣角,可憐兮兮的,懇求似的,“再陪我一會兒好嗎?”

他果然還是受不了聶逍的“好嗎”,認命地坐了回去。

見他滿眼的疲憊,陳秋持說:“加班到現在,這事兒鬧得挺大的。”

“嗯,輿論壓力很大,下午才被上頭猛批一頓。”

“可這是個人行為,我們那兒還三天兩頭有人鬧事呢,跟景區管理關系不大吧。”

“關系可大了,屬於安保管理漏洞,5A的安全評分是肯定要扣了。看案件性質,治安違法程度比較輕,要是嚴重的刑事犯罪,就不是扣分的事兒了,會直接判定不符合標準,那我這兩年算是白幹了。”

“可我怎麽覺得你心情沒有很差?”

“加強安保本來也是個好事啊,就像你說的,你那兒也經常有人鬧起來。”

陳秋持並不是想聽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他略微壓低了聲音,小心地問:“徐姐下午到店裏來送貨,她說,是你說可以利用網絡輿情來解決這件事,對嗎?”

“哎,我沒說。”聶逍一本正經地搖頭,“我的原話是,‘網絡上並不是只有吃喝玩樂的消息,不好的事也能引起關註’,更何況我當時正在跟立航聊天,不是對她說的。”

陳秋持笑笑:“行,不是你說的,是別人誤會了你的意思。”

聶逍煞有介事地點頭。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那個姑娘,是我和徐姐一起遇到的,我們勸她報警,可她太害怕了,很慌,話都說不清楚,一直說不要報警,她想回家。我當時勸了很久,還說如果她不想去派出所,可以幫他聯系民警過來,可她堅持不要。徐姐讓我憐香惜玉一點,不要這麽直男。”

陳秋持沒忍住笑了出來。

“我怎麽就直男了呢!我當時想,受害的女孩肯定不止她一個,看他不屑一顧的樣子,不知道得手過多少次了。”

“可這麽長時間的工作都白幹了,不覺得可惜麽?”陳秋持問。

“是可惜。工作嘛,大不了重新開始。要是看著這種事發生還無動於衷,那就真是沒人性了。”

“所以你最近都要加班?”

“寫整改方案,沒事的,很簡單,一晚上就寫完了。”

一碗粥吃不了多久,陳秋持也沒有在那兒待很久,被聶逍以“亂了他思路”為由請走了。他回到對岸,員工們正在打掃,他今天不想幫忙,徑直上了樓。

剛走到門口,他楞住了——門把手上插著一支花。

那是一支綠色的洋桔梗,在晦暗的燈光下,他誤以為是一棵菜,笑了笑。仔細看,才發現這是一朵近乎完美的花,完整、幹凈、清爽、純潔。

他沒工夫想聶逍是什麽時候來的,此刻,他連門都不舍得開,心和身體一樣,軟得化成了一灘水。

這天中午,聶逍來得早了些,者也的員工們還在吃飯。他有些抱歉,不過俞廣樂習慣了,倒也不介意,給他做了一份鍋氣十足的標準版幹炒牛河。

他照例把洋蔥一根一根挑出來,忍不住朝大桌方向看過去,恰在此時,陳秋持遞過來一個粲然的微笑,他的眼睛光潤幽深,似乎能完全倒映出自己的歡喜。

大桌那邊,眾人正談論著陳秋持不願去醫院覆診的事,幾人軟硬兼施,陳秋持被念叨急了,有些煩躁地說:“你們能別管了麽,我就不想去醫院!”

正聊著,一位女士輕輕敲了敲門。老崔立刻放下筷子,站起來,用難得一見的速度迎上去,聲音有些不穩:“菁菁!”隨即轉身向眾人解釋,“我女兒。”

那個被老崔叫“菁菁”的女人,不知是性格使然還是情緒不太好,臉上沒什麽表情,說話都是公事公辦的語氣,一點兒都不像是女兒,社區工作人員都比她熱情。她遞給老崔一個文件袋,交代一些事,諸如身份證要收好,什麽時候需要用,戶口本要放在她那邊,有需要找她拿之類的,老崔就聽著,不時點頭,很順從的樣子。

菁菁離開之後,眾人圍觀他的身份證,似乎有很多問題想問,老崔不等他們開口,便主動說:“我是韓國人,以前是。”

年輕時的崔志浩稱得上意氣風發,由於從小學中文,畢業之後不久,他便獲得了一個來中國工作的機會,那幾年,他升職加薪,娶了一位中國女孩,生活朝氣蓬勃,然而,他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打老婆是正常的事。

從小在那種環境中耳濡目染,他並不認為這是錯的。婚後,他本能地動過幾次手,感情就這樣被他打散了。有一次,他開車時與妻子爭吵,沖動之下揮拳打向她,結果沒看路,追尾了一輛大貨車,妻子死了他瘸了,孩子跟著外公外婆生活再也不見他,在精神病房住了半年多之後,他便徹底不知去向。

陳秋持遇到他的那年冬天,很冷,半夜打烊,他把垃圾桶拖出院子,一個拾荒的老人咳著血倒在他面前。

老人腿腳不便,一雙濁眼,一言不發,陳秋持也沒多問,治好了病就讓他住下了。反正他不怎麽動彈,吃得也少,不刻意關註都想不起來雜物間還住了個活人。

直到一個月後的春節,不知是煙花爆竹還是孔明燈,導致隔壁的空置房子著了火。當時是下半夜,大家都睡了,老崔瘸著腿,挨家挨戶敲門,喊出他此生最大的音量叫人,所幸火勢不大,沒波及鄰居。

陳秋持後來與他聊起,才得知他的故事。老崔說這些的時候,幾乎每句話後面都會加上一句“我是罪人”,陳秋持看著他,心裏竟生出些快意,這才是有罪的人該有的態度,他咀嚼別人的痛苦,寬慰自己的心。

老崔現在講起來,刪減了一些細枝末節,只說了個大概,說女兒找到自己,雖然表面上不怎麽理睬,但也原諒了一些,否則也不會幫他申請入籍,讓他有了合法身份,還讓他落戶到自己家。

陳秋持已經聽過這段故事,態度平淡,可其他人的反應卻不怎麽一致,紛紛提問:

“哎你們韓國人為什麽喜歡到處搶人家的東西說是自己的?”

“你們韓國人為什麽說話大喊大叫的?”

“你們韓國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國家有多小?”

只有俞立航低聲對陳秋持說:“所以你收留了一個沒有身份的黑工啊?”

陳秋持故作無辜:“我又不知道他不是中國人,你不是也剛剛才知道麽?”

俞立航一臉“我聽你在胡扯”的表情,轉而向那些人喊道:“你們能不能別這樣,人家現在是中國人,我們者也很博愛的,別在這兒搞種族歧視。”

在其他人察覺不到的時候,聶逍早已吃完飯,不動聲色地挪到了陳秋持身旁。手臂若有似無地觸碰著,兩人沒有言語,甚至沒有對視,但陳秋持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緊繃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來者不善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微妙的氛圍,也讓他更加緊繃。

電話那頭,周乘說要過來一趟。陳秋持不願見他,立刻在手機上掛了個號,以去醫院覆診拒絕了他。

聶逍側過頭,低聲問:“去覆診?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我下午有個會去市裏,順路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