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A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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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AED

陳秋持的一天,始於電鉆的轟鳴。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生生割開他的夢境。他躺在床上懊悔不已,不應該那麽爽快答應在側墻上裝那個什麽機器,可林主任說,者也側面的巷子有頂棚,又在景區中心,位置最合適,而且陳老板這麽有社會責任感,不會不讓裝的。

人一旦被架在道德制高點,就很難主動下來了。

他在噪音的間隙裏起床下樓,卻發現正對面的墻壁上,赫然出現一個洞,周圍墻面斑駁,像是被不明生物啃了一口。

驚訝只維持了幾秒,陳秋持的心情竟然愉悅了起來——今天不用營業!

他慢悠悠地踱出門,正撞見俞立航和俞廣樂與管委會的人爭執不休。見他出來,俞立航立刻指向他:“吶,該怎麽賠償,跟我們老板談吧。”

看著聶逍那雙裝滿歉意的眼,陳秋持朝他們略微擡了擡下巴:“沒事兒,先放兩天假,等他們修好了再說。”

員工們欣然接受了這個意外的假期。

他走近兩步,彎腰仔細端詳那個瘦長的櫃子,好奇道:“這玩意兒怎麽用啊?”

周佳陽從人群後面擠過來:“我們學校也裝了這個,可以打開來看看嗎?”

陳秋持說:“還挺想學習學習,免得到時候沒人會用。”

“我來演示一下。”聶逍拿出一張使用說明,順勢往長椅上一躺,笑著說,“如果你確認我沒呼吸了,就開始胸外按壓,然後打開這個機器……”

陳秋持低頭看他的臉,面如冠玉,斯文和煦。

“其實,打開電源之後,機器會有語音提示。”他特別認真地在講科普,“兩個電極片,一片貼在右邊,上面一點,這裏。”

他的制服襯衫材質不厚,隱隱透出些膚色和起伏的肌肉輪廓。身材修長,但是並不瘦弱,陳秋持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他的動作。

“另一片貼左邊,大概是這個位置,靠近心臟,對,再側面一點。”

陳秋持的手,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引導,輕輕觸碰上去。

“然後呢?”他問。

“呃——”聶逍的話戛然而止,隨即猛吸一口氣,話突然碎得東零西散,“那什麽,就……就按照,語音提示……”

這時,老崔剛拖完地,打開兩臺大功率的風扇,對著地面往外吹。

陳秋持的感官突然被放大了數倍,他的背感受到一陣一陣的風,他的手掌察覺到一下一下的心臟搏動,兩種節奏起初合二為一,緊接著手掌下面的頻率甩開了風,遠遠跑在了前面。

聶逍的臉越來越紅,他屏氣閉眼,身體微微側傾,很緊繃,像是在極力抵抗某種不適,看到他脖頸處滲出了一層薄汗,陳秋持問:“你不舒服啊?”

聶逍擡眼看他,目光閃爍,隨即迅速避開。

陳秋持感受到了危險。

他似乎知道了某個秘密,那個秘密像是野草覆蓋的沼澤,會隨著周邊氣溫不斷升高而越來越危險,即使這秘密散發著花草香,卻終究還是危險的。

暑期一到,俞灣迎來新一輪的旅游高峰。在陳秋持看來,所謂的淡季旺季,人流量或多或少,不過是排隊半小時和排隊一小時的區別而已。

這天深夜,收拾好打烊,陳秋持剛一上樓,對面管委會竟然亮起了燈,他好奇地望過去,聶逍站在窗邊。四目相對,裝看不見也來不及了。

“喵~”虎子替他打了聲招呼。

陳秋持不得不開口:“要不要過來喝杯東西?”

聶逍點頭。

酒杯在聶逍手中只停留了幾秒,便被他一口飲盡。杯子裏的冰反應不過來,手足無措地互相碰撞幾下,響聲清脆。

陳秋持又為他添了一點酒,問:“這麽晚跑來,是工作上出什麽事兒了嗎?”

“不是。”聶逍罕見的沒有笑容,隨手抓了抓頭發,“我爸來了。”

“你爸媽來看你?”

“不是,他倆早就離婚了,他自己來的。我跟他……說不到一起去,沒聊幾句就得吵起來。”

“因為什麽?”

“他說前一陣子約人吃飯,打聽了一下,說我原來那個崗位已經有別人了,讓我在俞灣好好幹,再等機會。”

“嗯。你怎麽說?”

“當然得裝不在意。我說無所謂,省委太累了,這兒輕松。他就……嗤笑,你知道那種笑麽,非常不屑,他說我有什麽可累的。”

“工作本身就是一件累人的事。”

“對呀!他說我又不是領導,也不用管人,只要幹自己手頭的事,又說我不會巴結領導,為人處事不行,所以別人都不調,只有我被派到這裏,他覺得所有問題都是我有錯。”

陳秋持不好評價什麽,只看著他杯子裏的酒一點一點減少,自己也陪著喝了幾口,聽他接著說:

“可我在那兒本來就是最年輕資歷最淺的,不派我來,難道讓別人上有老下有小的過來麽?他沒話說,就又開始數落,說我學藝術,是不切實際,我考公務員,是不思進取,所以我就說,請你以後不要自作主張幹涉我的事,然後就吵起來了。”

“他可能,也是關心你,不巧用了你不喜歡的方式。”

“他從來沒尊重過我,他是我見過最自私的人。比如說,他早晨起得早,也不管別人是不是在睡覺,想去哪個房間就直接推門,想看電視就開電視,你說讓他輕點,他就會說誰讓你晚上不睡的,健康的生活方式就要早睡早起。再比如,他會把我小時候畫給媽媽的畫,做的生日卡當成廢紙扔掉。”

“扔掉?他不知道這是什麽嗎?”

“他知道,他還說‘哦,就是畫的小畫,旁邊寫著我愛你的那些紙’。”

“這確實……有點過分了。”

“他從來沒尊重過我,也沒有像我媽珍視我一樣珍視過她。作為父親,他可能也是愛我的,但他不喜歡我這個人,他覺得我心思細,重感情都是沒出息的體現,我的工作,他也從來沒瞧上眼,一個底層小科員,幹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沒權沒錢……總之,他是看不起我的。”

“是麽……可能你自己的感受,會放大一些,負面情緒。我說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這是客觀評價,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麽說,我有個弟弟,他甚至會當著我的面說更喜歡我弟。”

“你之前說你爸做生意?這麽說話能行麽?”

“他在外面不這樣,他的情商一進家門就一落千丈。”

“但你也挺好,沒長成一個叛逆小孩。”

“也叛逆過。好像是……高二那年,當時學習壓力也大,我有段時間拼了命地花錢,什麽都買,買了也不用,就是花錢這個動作感覺特別爽,後來我和我弟在放學路上,刷我媽的卡買了兩根金條,之後就不想再亂買東西了。”

“被揍了?”

“那倒沒有,金價後來還漲了。就是覺得這種腹瀉式的花錢並不能帶來多少快樂,也就算了。”

陳秋持被他逗笑,這形容不怎麽好聽卻很貼切。

“你弟弟當時多大?”他問。

“跟我一樣,我們倆是雙胞胎。”

“雙胞胎?那如果他和你站一起,能分得清麽?”

“能,我和他是異卵,長得一點兒都不像,我像我媽,稍微好看一點,他完全就是我爸的覆刻版,這麽說吧,如果我的臉能打70分,他也就35。”

“哈哈哈,別這麽說。”

“別誤會,我們倆關系很好,這話也是他自己說的。”

“我覺得你的顏值不止70分,至少得有90。”

聶逍眼睛一亮:“真的嗎?那他就45。”

“所以你叫聶逍,他叫什麽,聶遙麽?”

“猜對一半,他跟我媽姓,叫方遙。”

“所以你父母離婚……”

“對,我跟我媽,他跟我爸,各取所需,家裏一下子就和平很多,不過他大多數時間還是跟我們一起住,我爸不怎麽經常在家。”

“能和睦相處就很好,有沒有婚姻關系其實不重要,感情最重要。”

“對。而且我弟是個特別招人喜歡的人,情商很高,他有時候還會勸我說,做人不要那麽緊繃,輕松一些,感覺就跟他是哥哥似的。”

“你們倆本來就一樣大,根本沒區別。”

“當然有!早幾分鐘出生也是哥!不過他說的沒錯,我確實沒他那麽輕松,每天都有不知道哪兒來的使命感,一睜眼就很緊張,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所以你常來者也,是因為這裏讓你覺得很輕松?”

“嗯……算是吧。”

“那你可來對地方了,我們這兒人人都很松弛,哦不,應該說是松垮。”

聶逍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你這兒是很輕松,包括整個俞灣,很自由,很包容,好像能給這個世界打折。”

“打什麽折?”

“很多不如意的、不滿足的、有戾氣的,都被消減了。說實話,我從省委來的路上很沮喪,硬撐都說不出來什麽好話,待了一段時間之後……”

他留了半句沒說,只笑,註視陳秋持,又垂下眼。

陳秋持向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陣子,慢悠悠地說:“安安剛來的時候,我們都覺得趙哥兩口子是給自己的人生增加額外的難度,那麽多正常的孩子不領養,為什麽非要一個生了病的。但瑩姐說,孩子被他們遇到,一定是難得的緣分,既來之則安之。所以,省委對於你來說,可能就是沒緣分,命運安排你在這兒,說不定也會給你其他額外的東西。”

聶逍迷蒙著眼看他,笑意繾綣:“比如呢?”

陳秋持說不出什麽比如,再比如就會掉進挖好的坑,他站起身,說下樓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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