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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交淺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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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交淺言深

下樓也沒開燈,陳秋持只點亮手機照明。

黑暗裏的者也一片沈寂,他放輕腳步,隨手從酒架上拿了半瓶馬爹利藍帶,猶豫片刻,換了瓶更貴的。

已經過了他平常的睡覺時間,陳秋持卻毫無倦意,只是在看亮光時感到些許暈眩,仿佛置身於一場半清醒的夢境。

只是有些夢幻註定會被敲碎,還沒上樓,他便接到了周乘的電話。

“你睡了嗎?”周乘問。

睡沒睡都被你打擾了,問這個還有意思麽?

“沒有。”陳秋持說。

“開得好好的酒吧,怎麽還供應午飯啊?生意這麽不好嗎,你就差這點兒錢?”一串抱怨襲來。

陳秋持也不惱,只淡淡地問:“不能做麽?”

“沒必要啊。”

“好的,你是老板,你說了算。”他爽快地回應,只想盡快掛掉電話。

“不是——”周乘深吸一口氣,“秋持,我已經反覆跟你強調過了,這家店的產權和經營管理都是你的,我就算是前期投資了一點,這些年也早拿回來了,現在,無論是賬面上還是人情上,你都是老板。”

陳秋持立刻說:“那我是老板,為什麽不能想幹嘛幹嘛?做午飯怎麽了?我還想做早餐呢。”

周乘不說話了,隔了幾秒才笑出聲:“行吧。這大半夜……我真是閑的!”

新開的這瓶酒,聶逍稱讚好喝,陳秋持在心裏說這家夥還挺識貨,他問:“你跟你爸不經常見面吧?”

“對,他很少聯系我,小事會找我弟,讓他轉述,有大事會自己來。”

“比如你工作的事兒?”

“當然不是,我工作只是他順便提一嘴,彰顯自己有多關心我。他這次來,是想跟我媽覆合,想讓我勸她。”

“啊?”

“這我絕對不會的,我媽好不容易擺脫他,有了自己的生活,怎麽可能再回頭。”

“你爸……倒是挺自信。”

“他那是沒有自知之明!還想讓我去勸,可拉倒吧,我一向都覺得感情結束了就徹底斷幹凈,老死不相往來。”

“是麽……做普通朋友也可以的吧。”

“朋友多得很,沒有必要加進去一個前任。”聶逍低頭喝了一口酒,凝視著陳秋持,語氣柔和但眼神玩味,“所以陳老板期望的愛情是怎麽樣的?”

“沒什麽想法,遇到了就遇到了,遇不到就算了。你呢?你長成這樣,應該不缺前男友吧。”

“有一個。剛上大學那會兒,十八九歲的年紀知道個屁,每天都想著哪些課可以逃掉,哪些地方有好吃好喝好玩的,談戀愛也是,什麽設想都沒有。他是我學長,很有個性,確切地說是,有點瘋。大家都說他很有才華,可他的才華有些我看不懂,他就說我是個俗人,審美不行,呵。他早我一年畢業,考研沒考上,後來我保研,畢設又拿了獎,他就更偏執了,經常莫名其妙發火,我的設計我的作品他從來都不多看一眼,他說我太務實,像個低頭種地不肯擡頭看世界的人。”

“再後來,第二次考研沒上岸,他就再也不想見我了,好像我臉上寫著他的無能。可我真的不是這樣想的,誰會用成績和學歷去定義自己喜歡的人呢。後來他去了英國,剛開始還會打打電話,然後就漸漸淡了,到最後他用一個我沒見過的,他們學校的官方郵箱給我發了封分手信,說我註定不能理解他的思想,他找到了更懂他的人。這就是結束。”

“以前覺得他花了那麽多時間和精力追我,他對藝術的激情執著,或者說那種瘋狂,很迷人,很帶勁兒,可人總是會變的,他對我的感情變了,其實我對他也是,轟轟烈烈的愛情註定長久不了,誰能天天的心跳加速,心臟受不了啊,我不是只想跟他瘋一把的人,愛情,只有歸於平靜之後,才能知道自己和對方要什麽。”

“我們互相折磨了一陣子,到最後我什麽都沒說,只回了一句‘感謝愛過,祝你一切都好’。”

“我自認是個拎得清的人,愛就認真愛,不愛就一刀兩斷,我要清清白白幹幹凈凈地開始下一段,一點點的拖泥帶水都不行,對誰都沒好處。”

聽到這裏,陳秋持心裏飄過一大朵厚重的烏雲,他想起了那個時常回到俞灣,纏繞在他身邊的人,和“清清白白幹幹凈凈”一點關系都沒有的人。而眼前的聶逍,與他截然相反。在酒精的催化下,把自己的家事和情事一股腦兒地全部堆到自己面前,坦蕩得讓人心生敬佩。

他的眼裏含著期冀:“總之……可能有點強迫癥吧,開始下一段感情之前,我不允許自己心裏有什麽放不下的人。”

“我心裏倒是一直有一個放不下的人。”陳秋持聲音低了一層,“我姐姐。”

聶逍似是被電擊一般,睜大了眼。

“你眼珠子快瞪出來了,是想到了什麽骯臟的內容嗎?”

聶逍忙否認:“不是不是,我不知道你還有個姐姐,在這兒待一年多了,從來沒聽人提起過。”

陳秋持沈默片刻:“可能……沒人敢提吧。”

“為什麽?”

陳秋持沒有立即回答,反而反問道:“關於我,或者我家的傳言,你聽到的是什麽樣的版本?”

聶逍也不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最後加了一句:“我覺得,他們說得越離奇生動,可信度就越低。”

陳秋持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卻沈重:“跟人打架被開除是真的,但那個人從俞灣消失的事兒我不知情,我打他是因為他強奸了我姐姐,我姐後來出了國,我在看守所待了一段時間,判了緩刑,我爸接受不了,對生活徹底失望,上山出了家。”

聶逍被這句話嚇住了,他沒想到陳秋持會對他展露如此簡短又深刻的痛苦,相比之下,自己之前啰啰嗦嗦跟他傾訴的,卻那麽瑣碎、庸俗,短視。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默默地看著陳秋持。

陳秋持的面色依舊平靜,仿佛在講別人家的往事:“很多年之前的事了,現在我們都各自生活,只是我姐不太跟我聯系,所以一直很擔心她。”

“那她現在,在哪個國家?”

“美國。”陳秋持說,“我媽過世之後,我姐被迫一夜之間長大。她安慰我爸,照顧我,其實當時她也是個孩子,她也很傷心,甚至比我更難過,——你懂麽,我那會兒太小了,她絕對比我更能體會失去母親有多痛苦。”

聶逍點頭。

想起童年往事,陳秋持露出了淺淡的笑意:“她是個很有趣的人,很會演。我小時候因為身體不好,被送去體校鍛煉,剛開始去游泳,後來教練說我個子太矮了練不出來,讓我去跳水,跳水太苦了,實在不想練,就跟我爸吵了一架,我姐拉著我就走。”

“走哪兒去?離家出走麽?”

“算是吧。”陳秋持笑了笑,“當時我爸都快瘋了,兩個孩子一起音信全無,全鎮人都跟著一起找。”

“你們躲起來了?”

“沒躲,我們徒步走了將近十公裏,去我媽的墓地坐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我爸氣得整個人直哆嗦,結果我姐站在他面前,很冷靜,但滿臉都是淚,跟他說,我們委屈,就想跟媽媽說說話。”

聶逍深吸一口氣:“天吶,這話聽著好心疼啊。”

陳秋持點點頭:“我爸立刻嚎啕大哭。這是我印象中他最傷心的一次,甚至我媽去世那會兒,他都硬撐著沒崩潰,那次是真的……就像被擊中了一樣。其實我當時有點懵,因為一路上我們倆說說笑笑,一邊走一邊吃吃喝喝,跟春游似的。”

“沒去墓地?”

“確實去了,把路上買的飲料零食水果分給我媽,就回來了。我姐也沒提前說進門要演苦情戲啊,後來我反應過來了,也跟著哭,我爸就再也不逼我去訓練了。”

聶逍微微側頭,露出一抹溫暖的笑:“所以不管以後發生了什麽,你先回憶起來的,都是一家人快樂的事,對吧。”

陳秋持輕輕“嗯”了一聲,眼前蒙上一層薄霧,看著他的臉,茫然、迷離,夜越深聊得越深,他試圖將自己的視線從聶逍臉上移開,但越是抵抗越是神牽鬼制,他的眼裏映出自己的影子,可那個人真的是自己嗎?怎麽看著……不像呢?

“看什麽?”聶逍突然問。

一瞬間的恍惚之後,陳秋持說:“你……胡子長得挺快。”

聶逍摸摸自己的下巴,有些懊惱地笑了笑:“對啊,跟雨後春筍一樣,正常早晨刮完,下班的時候就紮手了,周末兩天不刮就是張飛。”

陳秋持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總是能被這種有點無聊的笑話逗笑,自己都覺得困惑。

聶逍是天蒙蒙亮的時候離開的。

陳秋持一覺睡到了下午,被一陣劇烈的頭痛叫醒。他對無法掌控的身體萬般無奈,摸出止痛藥,直接吞了下去。他不想起身,腦子裏還殘留著宿醉的後勁兒。氣壓很低,天氣悶熱,空調似乎和他一樣全身無力。而他也和天氣一樣潮熱,黏膩膩的,濕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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