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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水滿則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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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水滿則溢

陳秋持被兩聲狗吠驚醒,他騰地從床上翻身而下,隨手抓過一件 T 恤套上,便往樓下沖,門外一片嘈雜,他聽得出是昭爺爺家的玄驪在叫,那只狗一向性格沈穩,平時不太出聲,叫成這樣,應該是出事了。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俞立航從外面回來,還沖他笑:“虎子和猴子打起來了。”

陳秋持沒聽清,問:“她……和誰?”

“山上下來的一只野猴子,看著不大,可能迷路了,被咱們虎子追著打。”

陳秋持的心落了回去,起太猛,腦袋正嗡嗡報警:“就這事兒啊,那我回去再睡會兒。”

“哎你不去看看?”

“看她幹嘛,又不是第一天打架。”

“猴子是保護動物吧,別真給打出個好歹來。”

“動物和動物之間的事兒,我一個人類管不著。”

陳秋持轉身上樓,低頭發現剛才慌裏慌張的,連衣服都穿反了,嘴上說著不管,還是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走去 了陽臺。

陽光刺眼,他探著腦袋張望了一陣子,才看到猴子在哪,它蹲在斜對岸的屋頂上,警覺地左顧右盼,顯然被地頭蛇嚇得不知所措。就在它猶豫著該往哪兒跑時,虎子從另一側悄悄接近,豎著耳朵,肌肉緊繃,眼睛死死盯著猴子,在它的視線盲區稍作停頓,而後猛地撲了上去。

猴子大驚失色,慌不擇路,這兒畢竟不同於它熟悉的山林,他在屋頂上跳躍逃竄,慌亂中頻頻踩空。虎子一路緊追,瞅準機會,猛地伸出爪子,朝著猴子的尾巴狠狠掃去。猴子吱吱亂叫,縱身跳上一棵樹,靈活地在樹枝間穿梭,向著上山的路跑去,終於隱沒在了樹叢中。

此時保家衛國的女將軍跳上河對岸的窗戶,正享受聶逍的投餵,歪著腦袋舔一根貓條,已完全不見之前的彪悍,一臉嬌憨。看見聶逍朝自己揮手,陳秋持微微點頭,輕咳一聲,虎子便舍棄貓條,一溜煙跑回了家。

這天晚上十點過後,顧客少了很多,陳秋持得以休息,微醺的酒香糾纏著淺淡的煙草味,讓他昏昏欲睡,斜倚在吧臺旁邊。夜晚寂靜悠長,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手機屏幕上劃拉,時不時機械地輕輕點一下,變化著的微光映在他臉上,目光看似專註,實則虛浮在屏幕之上。

刷新數次之後,跳出俞灣官方號最新發布的照片,那是一張手繪草圖,簡單幾筆,畫著一只貓把一只猴子按在地上揍,配文寫著:做成冰箱貼還是鑰匙扣?陳秋持會心一笑,給冰箱貼投票,並在正文處點了個讚。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麽,起身快步上樓,輕輕抱起正在酣睡的虎子,小心翼翼地撥開她身上的毛,一寸一寸仔細查看,生怕她受了傷。貓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動作,任由陳秋持擺布,偶爾還愜意地發出呼嚕聲。他又拿出手機,點進官方賬號裏依次往前翻看,他在俞灣生活了二十多年,自認為對每個角落都了如指掌,卻在這些照片裏發現了陌生的美感,錯落著的屋檐,樹影中的窗臺,還有酒吧,都被拍出了一種他沒見過的風情。

原來游客就是這些照片騙來的,他想。

風吹著口哨,他起身關窗,雨已經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這一夜,惱人的蟬鳴聲沒有了,暴雨徹夜未停。清晨,沿街泛起淺淺的一層積水,河水不知何時漫過了堤岸,撒了個野,幾家開門早的商戶首先察覺店裏進水,奔走相告,陳秋持就在這樣的喧鬧聲中醒來。

他躺在床上,嘆了口氣。

下樓,水剛漫過腳,老崔打掃衛生用的桶和盆都漂了起來,碰撞出清脆的,叮叮當當的聲響,明明挺著急的事兒,偏偏聽起來輕松愉快。

或者說,俞灣人個性本就不那麽激進,店主們也沒多慌張,穿著雨靴,慢悠悠地拿著掃帚,把水往門外趕,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鄰裏之間互相吆喝著,分享著自家店裏的小狀況,管委會也忙了起來,葉主任在雨裏奔走著,指揮下屬挨家挨戶送沙袋。

陳秋持叫住俞立航說:“你帶俞鎧去甜品店幫忙搬東西吧,她們昨天才進的貨,都堆在地上,泡了可就麻煩了。我和廣樂去幫昭爺爺,他那兒都是木頭。”

俞立航睜大了眼:“怎麽咱們自己家不管了麽?”

“怎麽咱們家桌椅板凳是紙糊的?”

“得,讓它們泡著吧,順便洗洗。”

接近中午,雨漸漸變小,直到徹底停下來。孩子們尖叫著踩在有積水的石板路上,和大人們的忙碌不一樣,他們對漲水這件事充滿興趣,更有甚者,在河邊抓起了小魚,徒手自然是抓不到的,但並不妨礙他們興奮地繼續找,似乎魚兒從指縫間逃走,比真的抓到它,更快樂。

也有家長們在掃水之餘呵斥他們別鬧了,卻沒人當真,家長的呵斥每天都有,今天也不例外,他們說他們的,孩子們也只是笑著叫著做布朗運動。

陳秋持攔下了從門口經過的小女孩,蹲下說:“安安,過來,別跟他們亂跑,不能靠近河——”

一句話還沒說完,便看到一雙長腿,大步流星匆匆經過,邊走邊喊:“誰要去我辦公室打游戲啊?”

“我要去我要去!”孩子們瞬間蜂擁而上,電子游戲果然更有誘惑力。

聶逍扛起一個年紀最小的孩子,伸手牽住安安:“都排好隊跟我走,一個都不許丟,上樓之後找魏然姐姐要零食。”剛邁出兩步,又不忘回頭叮囑,“陳老板,你們稍等會兒,抽水機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就到。”

陳秋持點頭,看著他三言兩語就把整條街上的孩子都帶走,遠離河岸,淺淺地笑了。他無法自控地想起小學四年級的暑假,同桌的屍體從河裏被抱出來的那個瞬間,慘白的臉和不斷滴水的頭發,成了烙在他心裏的恐懼。

他摩挲著手腕上的串珠,這一刻,他覺得心裏安定。

水退之後,陳秋持去了俞歆的店裏。漢服店似乎是每個古鎮景區的標配,而她的店卻有些與眾不同,頂多算是個副業,她的主業是化妝師,有時一整天都不在店裏,那想必是外出工作了。由於要與專業攝影團隊配合,她的經營模式嚴格遵循預約制,從不接待臨時上門的客人,所以大部分時間店裏都挺清閑。

陳秋持一直都覺得俞歆是個奇女子,看上去花容月貌風姿綽約,實際內心堅韌有力量。她從不缺追求者,也樂意嘗試與不同的人談戀愛,即使分了手,也依舊坦蕩,坦蕩地跟對方做朋友,相處起來像親戚一樣,是一種由情感連接或者身體關系而發展出的一種親戚。

兩人正聊著,門外傳來一陣踏水而來的腳步聲,一個年紀不大的男人跑來,像是趕了挺長一段路,氣息不穩地問道:“雨下得太大了,你這兒沒事吧?”

俞歆斜睨了他一眼:“沒事,你再來晚一點地都幹了。”

他滿臉堆笑湊過來:“怪我來晚了?別呀,你也沒給我打電話,我一聽說就趕來了,車都開不過來,扔在地鐵站坐地鐵來的。”

“哦,謝謝。”

註意到一旁的陳秋持,他問:“這位是——”

“我弟弟。”

“又騙我!你說過自己是獨生女的,哪兒來的弟弟,該不會是……”他湊近俞歆耳邊,音量卻不小,故意讓人聽清楚似的,“養的帥弟弟吧?”

俞歆臉色一沈:“跟你有關系麽,你是我什麽人?”

“這話說的,問問還不行嗎?”

“不行!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這麽大個人了,連話都聽不明白,非要說到臉上去,直接跟你說‘別跟這兒瞎費勁了’,這樣才能聽懂嗎?”

“別生氣嘛,你也是開門做生意——”

“還不走?”

“走,走,那我下次來你可不許這樣了。”

俞歆有些歉意地對陳秋持說:“不好意思啊,讓你圍觀這種不體面的人。”

“又是自不量力來追你的?”

“切,說‘追’都是給他臉了,他之前是陪女朋友來拍照的。”

“有女朋友?還有這種人?”

“這種人多了去了,他還算有禮貌,知道背著點兒人,還有那種趁著女朋友換衣服來加微信的。”俞歆鄙夷地嗤笑一聲,“不說這種惡心的事兒了,周乘最近沒來煩你吧?”

“打過電話,人是有一陣子沒來了。”

“嗯,那就好。”

“歆姐。”陳秋持幫她把衣架擡下來,說,“謝謝你啊,他說,你不讓他總來找我。”

俞歆笑了,下巴微微揚起,眼神千回百轉的:“你不嫌我多管閑事就好。”她手臂撐在桌子上,手指無意識地畫圈,思緒似乎隨之沈淪在漩渦裏,“你知道麽,那會兒,就是去上海之前,他說想賭一把,贏了就一飛沖天,輸了就一無所有。”

“嗯,我知道。”

“他當時說,如果什麽都沒了,我們就結婚,好好過日子,然後等他緩過來從頭開始。”

陳秋持看著她,問道:“你信了?”

“信啊,當然信,我那會兒是個無可救藥的戀愛腦,他只要敢娶,我就敢嫁。”

“他不值得,他配不上你。”

俞歆望向陳秋持,眼角微微彎起來,彎出一抹好看的弧度:“這我也知道,沒辦法。”

她的聲音很好聽,柔軟,有彈性,似乎可以捏成任意形狀,卻又始終保有自己的風骨,所以她的話,好聽,也讓人信服。

“現在呢?”

“現在……我會挑一下,對我有用的,才會在一起。”

“實用主義?”

“嗯。”

“歆姐,招個人來幫你吧,你這兒有時候天不亮就有客人來,萬一再遇到這種人,也安全些。”

“擔心我?沒事兒,街上有保安,旁邊還有你們這些街坊,我沒什麽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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