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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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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想太多

聶逍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河對岸的窗,那兒住著的人,和自己有著三四個小時的時差。

從前工作很忙的時候,他總覺得起床這件事是被迫的,就像太陽每天必須升起一樣,每個需要上班的人都不得不迎接那不可逆轉的日出。到了俞灣,生活節奏一下子慢了下來,不必再用咖啡因拎著自己,起床這件事似乎也輕松了不少。

十點剛過,窗簾拉開一小半,那個人似乎不太適應刺眼陽光似的,微微瞇著雙眼,手裏抓著一瓶水,在小陽臺上怔怔地站了一會兒。說是陽臺,比飄窗也大不了多少,只放得下一把椅子。他滿臉倦意地伸了個懶腰,把T恤從褲子裏拽出來的動作,露出一小節腰,死死黏住聶逍的視線。他順勢躺下,看樣子是要在椅子上睡個回籠覺。聶逍看得見他的眉眼,他的胡茬,他打呵欠張開的嘴,他喝水時上下游動的喉結……

聶逍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視線冒昧了,趕忙收回來,不過片刻,又舍不得,再度望過去,人已經不見了。他懊惱得要命,抓心撓肝的。

一陣風吹過,裹挾著獨屬於夏天水草的氣息,濕漉漉的,蕩過來。

沒過多久,他看見陳秋持下樓,在門口閑站著,聶逍拿起相機,對魏然說了句“我去拍幾張照片”,跑出了門。

陳秋持覺得,可能自己的大腦正在一點一點被侵蝕,不然也不會每天都有一段時間的混沌,就像現在,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會站在門口,也全然不知站在這兒究竟要做什麽,只是木然地站著。人群從他身邊經過,往來處來往去處去,熙熙攘攘。

他看著聶逍從河對岸徑直朝自己走來,擡手揉揉太陽穴,以求看清這個穿制服很好看,端著相機又顯得精致專業的人。

“陳老板不舒服?”他問。

“頭有點疼。”

“沒睡好?”

“嗯。”他隨口扯了個理由,“樹上知了太吵了。”

“夏天過去就好了,知了本來也活不了多長時間,從地裏爬出來,就叫這麽一季。”

陳秋持看了他一眼,心說這哥們怎麽什麽都能聊,要是能招來當員工就好了,話多人帥,最適合站在吧臺。

聶逍繼而又問:“陳老板不忙吧?”

“不忙,你有事?”

“正在寫公眾號,就想問問你們本地人,俞灣還有哪些好玩的。”

陳秋持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背後:“我家。”伸直手臂虛畫了個圈,“我家門口。誰會覺得自己家門口好玩呢?”

聶逍笑起來:“也是。哎對了,街尾那個俞妃墓,有什麽典故麽?”

陳秋持一不小心流露出看傻子的神情,隨口應道:“典故就是那三個字,俞、妃、墓。”說完他便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人家畢竟是在正經工作,於是補充道,“其實也是個俗不拉幾的故事,明朝那會兒,姑娘家是個本地小官,男的家裏書香門第,兩家關系不錯青梅竹馬,後來姑娘她爹去京城做官,自己進了宮跟了皇帝,但是命短,沒過多少年就死了,不知道因為什麽,反正那一家人再也沒回來,男的就拿了些以前留下來的東西,給她修了個衣冠冢,就是現在這個。”

“很癡情的故事啊,哪裏俗了?”

“切,那男的又沒在等她,自己娶妻生子一樣沒落。”

“話也不能這麽說,至少他有這份心,一直惦念著。”

“誰缺這份兒惦念啊,人都死了,還不是做給活人看的,讓街坊鄰居看看他有情有義,落個好口碑。”

“也不見得目的性這麽強,我寧願相信他是愛過的,時常祭拜祭拜,留個念想。”

“他老婆也不見得樂意讓他祭拜前女友吧。”

“以現代人的思維,肯定不樂意,但在那個時代,應該是可以的。”

“所以說從古至今,男的,幹出多莫名其妙的事兒都正常。”

“哈哈,陳老板這話說的,好像忘記自己也是個男人了。”

“這性別有什麽可驕傲的?”

聶逍抿著嘴:“使勁兒想了,倒還真沒有。”

見他們聊著聊著坐下了,俞立航很有眼力見兒地送來兩瓶水,聶逍見狀要掃碼付款,被陳秋持攔下了。

“請你喝。”他說。

“謝謝。那什麽時候請陳老板喝一杯?”

陳秋持失笑:“在我家,請我喝?”

“改天給你帶咖啡,我家樓下新開了一家,據說用的是一種很小眾的豆子。”

他點頭應下。

不知誰打開了窗,冷氣吹出來,陳秋持感覺有一只涼爽的手在輕撫他的背,黏膩燥熱一下子就不見了,愜意直達五臟六腑。

有個清冽的聲音問:“按照常理來說,像俞灣這樣歷史悠久的家族聚居地,一般都會有個祠堂之類的,咱們這兒沒有嗎?”

“以前有,我小時候還在那兒玩過。”

“後來損毀了?”

“不是,保護得很好,被一個有錢人買走了。”

“買……走?這還能帶走的?”聶逍瞪大了眼睛,滿是驚愕。

“對,全部拆了,搬到好幾百公裏之外的一個地方,重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又在原來的地方蓋了一座藏書閣。”

“這樣也行?”

“有錢人的思維模式就是這麽難以理解。”

“藏書閣離這兒遠麽?”

“沿著灣北街一直往山的方向走,第三個路口左轉,繞過水塘,然後——”陳秋持腦子裏規劃的路線清晰明了,可表述出來卻顯得有些繁瑣,他索性站起身,“算了,我帶你過去吧。”

離開了空調,再多走兩步,便體會到了酷熱,陳秋持頓時後悔不疊,怎麽想得起來攬下這種事兒,可已經走了一半了,也不好意思回頭,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聶逍倒是悠然自得,隨手從一家店門口抽了張宣傳單頁,對折後,不緊不慢地扇起了風。

起初陳秋持並未察覺,只是突然聞到一股淡香,很陌生,略苦的柑橘味。他這才發覺聶逍離自己很近,微風一下一下拂過他的臉。

走在自己身邊,聶逍的話題一直都有,但並不惹人煩,陳秋持被燥熱的空氣折磨得有些分神,沒仔細聽他在講什麽,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麽貼心的舉動,到底是平日裏就習慣隨手照顧人,還是純粹下意識為之?

他走慢一步,往側後方躲了躲。風停了,單頁被聶逍卷在手裏把玩。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看著……挺隆重的。”

聶逍站在緊閉大門的藏書閣前,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什麽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既新又舊的獨特風格。

“挺能唬人倒是真的,沒見有什麽真正的用處。”

“和你們原本的建築完全不一樣。”

“所以我們都不怎麽到這兒來,景區也不會宣傳它。其實有些東西沒有了就是沒有了,沒必要掩蓋。”

“挺遺憾的。可是宗祠是個商品麽,他想買就買,沒人反對?”

“具體什麽情況我不知道,他本來就姓俞,把自己家祠堂挪個地方也沒什麽不行,不過現在想想,如果錢給夠了,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吧。”

“嗯,對。”藏書閣以及周邊一片荒涼,他們轉身往回走,聶逍突然想起來這些天最讓他頭疼的事兒,“說到有錢人,最近天天接到灣南那家酒吧的投訴,半夜擾民,過去處理,什麽解決方案都沒有,就是賠錢,一點兒不改。”

這一點在陳秋持的意料之中,他說:“應該也不會熱鬧太久的。”

“怎麽說?”

“我看那兒來來往往的,幾乎都是老板的朋友,可是沒有人能每天泡在那個環境裏,隔三差五玩一玩也就罷了,而且這裏畢竟離市區遠,只靠朋友,可能撐不下去。”

聶逍苦笑:“他能不能撐下去我不知道,再這麽每天投訴下去我就快撐不住了。”

“我也是隨口說說,也有可能是我瞎操心,真正的有錢人也不在乎這一家店,開著玩玩,倒了也不心疼。”

“嗯,很有道理。所以陳老板也有壓力麽?”

“哪方面?”

“經營的壓力。”

“做生意哪有沒壓力的——”說到一半,陳秋持突然剎了車,想來這個人應該是聽到過一些關於自己和者也的傳聞,可他看上去又那麽真誠,坦然得過分,不像是要打聽什麽,更不像是諷刺,於是又說,“畢竟好幾個人要養,不過大老板不是我,我也只是個打工的。”

“嗯。”聶逍點頭。

深信不疑的樣子讓陳秋持篤定,確實是自己想太多。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新的一年常安寧,多喜樂,所求皆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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