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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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1)

蘇以凡可不管這些。和項目經理溝通過之後,他先領了這次一部分工資和獎金。新人領獎金實在是難能可貴的事情,在任何行業,新人總是沒有工作經驗的代名詞。

“......可以不用給我生活費了。”蘇以凡拿到獎金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爸媽打電話,報告這件好消息。但是電話那頭的父母顯然並不是很滿意,中國式的家長在這種方面出乎意料的保守,一如既往的擔心自己的小孩在社會上遇到壞人、心思不在學習上等等。

諸如此類的問題,蘇以凡很不耐煩地舉了美國小孩的例子,說在看課外書的時候看到美國的小孩都能自己外出打工賺錢,為什麽自己就不能,最後,誰也沒有說服誰,就把電話掛斷了。

對於家裏的問題,蘇以凡看的非常透徹。父母是做海外貿易的,最近幾年國際關系有些緊張,於是父母想要轉變貿易對象,沒曾想新簽的合同不全面,顧客臨時跑單,法律上又沒有辦法起訴對方違約,幾十萬的東西積壓在倉庫裏,沒有辦法找到願意接手的下家。錢有全押在進貨上了,還是給客戶專門定制的。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誰也不會想要一樁沒頭沒腦的飛來橫禍。但是命中註定——假如真的相信五行八卦的話,那就是本來命中就有一場劫難。只是這場劫難剛好落在了蘇以凡家裏。

分明是時代的塵埃,受到現在經濟大環境,對外貿易確實處於搖搖欲墜的地位,這顆時代的塵埃,終究還是落到了如同犬馬般的人身上。

家裏的處境一時間騎虎難下,都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恰逢流行病突發,父親感染生病,連帶著查出惡性腫瘤,治病又花了不少錢。家裏沒有經濟來源,又恰逢頂梁柱生病,蘇以凡剛上大學,母親只能四處借錢,錢都花在了看病治病上。先是向親戚借錢,後來親戚見只出不進、只借不還,漸漸也把臉上真心的笑容換成了應酬,應酬的笑容換成了厭惡。

晚上,蘇以凡躺在宿舍的床上玩手機。宿舍裏就他一個人,六人間,但是大三的下學期沒有什麽課了,大家都出去了。有倆人去KTV裏鬼混了,蘇以凡知道,這倆人經常忘記帶宿舍鑰匙,半夜三點給蘇以凡打電話叫他開門。還有一個哥們,內卷的要死,準備考研,但是考隔壁省份的大學,就租了個房子,搬到他那心儀的目標院校傍邊住宿學習備考去了。

說起來,宿舍裏還有一個神人,家裏房子好幾套,光是收房租就月入過萬了,此人已經回老家談了女朋友,打算結婚,然後周游世界。蘇以凡打心裏羨慕這個室友,家裏本身有錢是多大的幸運。

但是一個人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出生。蘇以凡覺得自己的父母情緒穩定、說話和氣,養小孩還算是兢兢業業,他沒有理由討厭自己的父母,更何況親情血濃於水。

還有一個舍友,和蘇以凡差不多,是指都是普通家庭,不過人家家裏大概沒有遇上這麽倒黴的事情。那個舍友本本分分地生活、學習,現在在幾家專業對口的公司實習,就是白給公司打工,據說等他大四就有工資拿,畢業就能轉正。要是家裏不出事,蘇以凡肯定也是按照這個套路生活下去。現在,蘇以凡可沒有經歷攢經驗,他可沒法像那個舍友一樣打白工、找一份穩定的工作。

他需要錢。不因為任何功利的理由,就是活著需要錢。如果沒有這麽倒黴的事情發生就好了。

但是,沒有如果。

一切發生的事情,都需要活著的人來承擔。

蘇以凡躺在床上睡著了。因為熬夜直播太累了,沒有聽到父母給他打來的最後一個電話,手機在枕頭邊上孤零零的響鈴了好久,隨後掛機,一條微信發來,屏幕一亮,最後歸於平靜,萬籟俱寂。

好像一切都在此刻趨於涅滅。

.

蘇以凡白天醒來,醒來就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看來能節約下一頓早飯的銀子,蘇以凡已經習慣了,他先打開手機看消息,首先回覆直播公司的消息,然後回覆奶茶店打工同事的消息,要是直播公司更加賺錢,就把奶茶店的工作辭了。

最後,才看父母發來的消息。

沒頭沒腦的,奇怪的要死。蘇以凡嘀咕了一句,自言自語,盯著手機上研究了好一會。還是不知道自己父母葫蘆裏面賣的什麽藥,幹脆打個電話。

電話接通了,但是接電話的不是父母,反而那邊的聲音很亂,拿起電話的那個人彬彬有禮地問:“你是他們的小孩對嗎?”

“對啊。”蘇以凡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爸手機丟了,然後被你撿到了嗎?”

電話那頭的人遲疑了一下,用沈痛但是緩慢的語調繼續回答:“我倒是希望是這樣。呃......事情其實......我們剛剛也是想要直接聯系你的......你已經成年了,有十八歲了......”

“有話快說!”蘇以凡已經不耐煩了,這個家夥嘰裏咕嚕半天也沒有蹦出一個關鍵字來,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電話那邊的人聽出蘇以凡情緒不對勁,於是先安慰一通:“那個小朋友你先別著急,也不要掛電話,我們一開始是和你們家親戚聯系的,但是......現在不得不告訴你本人......”

又是嘰裏呱啦一通安慰,就在蘇以凡想要掛斷電話的時候,一句話像是尖銳的鋒芒一樣刺中了蘇以凡的心臟,瞬間鮮血噴湧。

“......就是......你父母意外去世了,你有時間回來一趟嗎?我們一開始找你的親戚,但是你已經成年了......”

“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蘇以凡掛斷電話,覺得不可思議,昨天父母還在說日子是很艱難的啦,但是堅持下去就會好起來的啦,他突然笑了,不明所以的哈哈大笑,但是伸手一模臉蛋,都是濕乎乎的淚水。

好像天旋地轉一樣,好像莊周夢蝶一樣。人的一生實在是太虛無飄渺了,蘇以凡在宿舍裏又哭又笑好一會,但是他很快的冷靜下來,定了一張火車票馬上就走。沒有收拾任何東西的蘇以凡就帶上手機,本來想要拿上充電寶,才恍惚地想起來,充電寶給cosplay道士的陌生人了。兩人素不相識,又沒有留下聯系方式,想要拿回充電寶是不可能的了。當時,那人確實很需要幫助。

但是,現在我也需要幫助。蘇以凡絕望至深,臉上沒有大悲大喜的表情,儼然已經麻木,於是他把充電器放在口袋裏,像出去吃飯一樣稀疏平常地離開了宿舍。

坐在高鐵上,蘇以凡倒是坦然自若。他早就料到親戚不會出手相助了,借錢的次數多了,親戚都對他們家愛答不理的。況且,他已經是個成年的小孩......啊不,成年了就不是小孩了,蘇以凡特意挑了一個靠窗座位。

半個月前的國慶節人多,現在人少,高鐵票好選。蘇以凡就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山脈、城市,看著天上稀稀拉拉的雲朵,像極了自己慘淡的人生。

剛才打電話那人換了個手機,繼續給蘇以凡打電話。蘇以凡直接把手機調整成了靜音,但是把號碼存上了,他現在不想接電話,不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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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是後來換的一間狹小的出租房。蘇以凡開門,屋子裏面沒有人,這間屋子確實很小,本來就不大的地方,被房東重新打通了墻壁,硬生生重新裝修把一戶大戶型裝成了兩個小戶型,這樣可以分給兩家租。

就兩個房間,一間衛生間,一間兼具臥室、廚房功能的房間。蘇以凡坐在床上,撥通了那個人的手機號碼。那個家夥是保險公司的,人生意外保險的賠償要給蘇以凡。

“你母親的有六十萬,你父親的五十萬,你在哪裏?我一會開車把你接到保險公司裏要你簽字才好辦手續。”電話那頭的人見已經說開了,也沒有原先那麽局促不安,現在大大咧咧的公事公辦,“還有啊,我看你還是個年輕人,當心點你的親戚。我們公司當時看你這個年紀還在上大學,本來想通過你的親戚轉告你這件事情的,但是你那些親戚好像盯著這筆錢盯得緊。”還順水推舟賣了個人情。

蘇以凡一時間覺得,陌生人之間也有些感情。親戚之間不是毫無感情,只是過度的索取已經把親戚的感情消耗殆盡了,他感謝的話語還沒有說出口,只聽見電話裏的聲音繼續道......

“......咱們這的保險,有保障,你下次保險到期了,來我們公司續上,新客戶可以打八折,你爸媽也是前不久剛剛來我們公司買的保險,就買了一年,你看,現在不是就賠錢了嗎!”

“我草泥馬,你咒我早死?”蘇以凡受不了了,破口大罵。

“哎,不是啊,我是說我們公司的保險有保障!你爸媽最近才買的我們家的保險,也就買了一年,我們照樣賠償的!我們公司的服務都很不錯......”

但是蘇以凡沒有把說完話的機會留給對方,幹脆利落、殺伐果斷地按下了掛機。然後他猛地向後一趟,躺在了床上。

很糟糕的床。沒有換房子之前,住的是大套公寓,一廳一衛兩室,帶小書房和陽臺,床墊都是軟的,像雲朵一般柔軟。不像這張床,床墊子硬邦邦的,被子倒是疊的整齊,好像睡在這張床上的人還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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