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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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2)

蘇以凡來到了保險公司,對方是個西裝革履的光頭。那光頭見了蘇以凡,倒是客氣的很,拿了飲料招待蘇以凡。見了面,蘇以凡還是面無表情,父母突如其來的死亡,讓他已經失去了表達情感的能力,他現在就像是一個無動於衷的木頭人一樣,見風是風、說雨是雨。

仿佛世界都變成了一片黑白,藍天白雲黯然失色,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哀莫大於死。

好巧不巧,蘇以凡的手機又響起來,來電顯示是直播公司的小經理。盡管沒有接電話的心情,蘇以凡還是禮貌地接通了,果真,直播公司的經理是來問他什麽時候能夠開直播的。蘇以凡態度非常惡劣:“今天不開!我不是給你發消息已經說清楚家裏的事情了嗎!”然後吧唧一下就掛斷了。

電話那頭的經理罵罵咧咧,但是已經掛斷電話了。因為直播公司的收入主要靠話題、主播蹭熱度,一次停播可是不得了啊。反正這小子心高氣傲,還真把自己當那麽回事了,項目經理直接派另外一個小帥哥參加今晚的直播,反正人氣在這了,講講鬼故事,插播個深夜吃播,錢就從四面八方來了。財源廣進的活,蘇以凡不幹,有的是人幹。

蘇以凡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但是保險公司的光頭還在旁邊安慰他,於是原本堅強的心理防線一潰千裏、敗不成軍。面無表情的蘇以凡,臉上再次露出了痛苦欲絕、生不如死的表情,他甚至掏出手機,把昨天晚上父母發來的短信給西裝光頭看。

“我分明會接電話的,但是我沒有,最後一次機會......錯過了......”蘇以凡痛苦的聲音都在顫抖,他沒有看見光頭眼神中的憐憫變成了兇狠。

西裝光頭像是受到刺激一般伸出手爪子,一把奪過蘇以凡的手機,大喊大叫起來:“快來看啊,是自殺偽裝成意外,想要騙保險吶!”

蘇以凡完全沒有料到,事情居然發生到這種地步。但是他好像失去行動能力了一樣,呆若木雞地坐在椅子上,看著西裝光頭像是發癲一樣手舞足蹈:“老板!是顧客自殺偽裝成意外!來騙咱們保險!這下咱們公司不用賠錢啦!”

後知後覺的蘇以凡才反應過來,動若脫兔,攥緊拳頭就沖向光頭。等到蘇以凡回過神來的時候,拳頭上沾滿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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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鮮紅的血液,是他知道父母去世之後,看到的唯一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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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以凡躺在出租屋裏,很難想象,自己的父母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住在這間屋子裏的,臨死、決定赴死的最後一個晚上,也是躺在這麽一張不舒服的床上。一邊的小櫃子上是一封法院來信,裏面裝的是辦理事物的表格,他明天還要去一次法院。

把西裝光頭打了一頓,要賠錢,保險公司因為惡意騙保,要求賠償,還有巨額的欠債,在父母死後就自然而然地繼承給他了。

真是倒黴。蘇以凡又回到了麻木的表情,他冷冷地嘲笑自己活該,活該把微信聊天拿給光頭看。這下好,不僅自己落得個飄零、無依無靠,還有一屁股債。

不知道怎麽睡著的,也不知道怎麽醒來的,蘇以凡像個幽靈一樣飄蕩進法院,陰惻惻地問辦事員:“為什麽欠債也能繼承?”

辦事員神色凝重:“父債子還。節哀。”神色凝重到仿佛不是蘇以凡的爸媽去世了,而是自己的爸媽去世了。

“我可以不還錢嗎?”蘇以凡冷靜的問,別看他現在冷靜,實際上他的內心已經瘋了。

這話一出口,可把辦事員嚇得五雷轟頂:“不行的,你要還錢的。就算你去世了,和你公司簽訂協議的親戚也要繼續還錢。”

話音未落,蘇以凡聽見了那句“親戚繼續還錢”,低沈地露出一個變態的笑容,笑了。辦事員膽戰心驚的把這位疑似“精神病人”的家夥送走了,心有餘悸地盯著房間門大口喘氣。

蘇以凡沒有懦弱到自殺,他處置好遺物以後,把父母租的房子退租,才發現父母已經退租過了。看來保險公司的人也來取證過,確實證明了蘇以凡的父母是有預謀的自殺偽裝意外,騙取高額保險賠償。

愛的深切。

蘇以凡從小學時候寫一些作文,不過那是老師要求的作文,大多數是謳歌父愛、母愛的偉大,如何感謝自己的父母。現在蘇以凡經過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才明白這種民心刻骨的愛是什麽感覺。

感覺,父母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哪怕現在也好,車禍意外去世了也好,還在自己的身邊,或者說,自己的身體裏,流淌的就是他們的血液。血濃於水,親情至深。

還是麻木的坐高鐵回到大學裏。

舍友回來了,而且是三個舍友,去KTV鬼混的兩個和找工作實習的那個。他們在宿舍裏分一些零食,順便講一些黃段子。去KTV能聽到很多低俗的笑話,他們對此樂此不疲。

蘇以凡拿到了一些零食,但是那些平時開心的笑話,現在聽了也沒有感觸,舍友感覺到了他的異樣,蘇以凡就主動說了:“爸媽剛剛走了,忙了好久累了,我一會爬到床上去睡一會。”此話一出,舍友就又給他塞了點零食。蘇以凡笑著接受了,然後爬上自己的小床。

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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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言,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因為長時間沒有去直播公司,蘇以凡再次聯系經理的時候,得知自己已經被裁員。在最關鍵的時候,蘇以凡還指望能夠依靠直播公司的工作賺錢生活,但是現在看來,一切都已經化作了泡影,或者說化為了灰燼也無可厚非。

對於蘇以凡來說,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他今天還是穿著平常最常穿的衣服,一件咖啡色和白色拼貼的衛衣外套,一件白色的T恤,卡其色工裝褲,一雙臟兮兮的球鞋。

在經歷了頭疼之後,蘇以凡反而覺得輕松了,他站在旁邊,看著過路的人逐漸包圍直播公司樓下,隨後嗚嗚的救護車和警車也呼嘯而來。蘇以凡冷眼站在旁邊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年輕人,那年輕人穿著一件咖啡色和白色拼貼的衛衣外套,一件白色的T恤,卡其色工裝褲,一雙臟兮兮的球鞋。只不過此時血液已經沾染了那件衛衣外套。

蘇以凡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自己的衣服還是幹凈的。由於他現在太過於無聊,因此就蹲在馬路牙子上看熱鬧的場景。好多人也湊過去看,有人跳樓了——還是個年輕人,據說還在上大學——多好的年紀,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蘇以凡一直呆在路邊,先是蹲在馬路牙子上,後面蹲的累了,就坐在馬路牙子上。他的身邊經過了許多熙來攘往的人,但是都對他毫不在意。不過,蘇以凡也沒有想要刻意引起路人的在意。

直到天色漸黑,蘇以凡木然的還是坐在原地,他現在感覺很奇怪,不感覺冷,也不感覺餓,反而對這個世界有種模糊的認識,好像隔了一層玻璃,他就在透明玻璃後面看世界。能看見車馬喧囂,能看見風塵仆仆的行人來回穿梭,能看見路燈亮起,能看見遠處的民居逐漸熱鬧......他能看見所有的一切,但是......是隔了一層透明的玻璃。

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減少一些顏色、減少一些音量再送到他的眼前。

蘇以凡迷茫極了,他不知道他應該到那裏去,是現在回宿舍嗎?還是回到直播公司的大樓再次討一個說法,但是直播公司雖然把自己辭職了,也是有理有據的,他簽約之後成了正式員工,七天之內曠工五天......狗公司的合同上寫了“不得以任何理由礦工”,就這樣,蘇以凡被悲催的辭職了。

他現在還沒有感覺餓。也是好事,要不然蘇以凡身無分文,只能飽受饑餓的折磨。他想起在搬家之前,在樓下的垃圾桶遇見了一位玩cosplay的道士,那道士看上去和他現在的處境差不多。也不是知道自己的充電寶有沒有能夠幫助到cosplay那位兄弟,蘇以凡坐累了,就站起身來,真希望現在有人能夠來幫助自己。

他走到人行道上,想要攔住一個人問些問題,但是那些人都行色匆匆,好像看不見他一樣。多次舉起的手,又無力的放下,蘇以凡絕望的想要在黃昏的路口放聲大哭,他想要回到學校,那裏至少還有他的宿舍,還有一張屬於他的小床,但是他不認識從這裏過去的路。他每次來直播公司都是公交地鐵,或者打車,走回去估計要四十多分鐘,將近一個小時,是很遠的路程。

但是每次他舉起手想要攔住路人,路人都沒有看見他,徑直走過,蘇以凡只好縮回自己的小爪子。最後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就站在路邊,看著直播公司大樓樓下已經被清理幹凈的地方。

“這位小友,多謝你前幾日借我充電寶。”一個聲音在蘇以凡身後響起。蘇以凡慕然回頭......是道士!居然真的是道士,不是玩cosplay的!真的道士!他一時間語塞,不知道說些什麽,現在終於遇見一個能夠幫助自己的人了——還是自己曾經幫助過的人,看來世道輪回,曾經的自己一念之差幫助了一個陌生人,現在這個陌生人成了唯一能幫助自己的人了。

看著激動的說不出話來的蘇以凡,衛暄連忙擺手示意:“你現在怎麽說?是想找地方落腳還是去殯儀館?”

蘇以凡激動的語無倫次:“你真的是道士!不是cosplay?真的是道士!道長哥哥救我!”經過的路人覺得奇怪,於是邊走邊回頭看這兩人在搞什麽名堂。蘇以凡激動的扳住衛暄的肩膀使勁搖晃:“道爺救我!”

被搖晃的暈頭昏腦的衛暄半響才擠出一句話來:“貧道來晚了,已經回天無力了......”見到衛暄回答,蘇以凡怪不好意思的收回了爪子,他自己當然直到已經回天無力了:“不好意思,道長,是我太魯莽了,現在......要不你帶我去殯儀館吧,還有東西沒有收拾。”

兩個身影並排走在人行道上,在漸濃的夜色裏面逐漸消失,遠處一位身穿袈裟的和尚目送他們離開,對著他們的背影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月亮升起的時候,寺廟的鐘聲敲響,若有若無的梵音漸漸洪亮,上香的人走出寺廟。身穿袈裟的和尚關上院門,抄起掃帚清理起落葉來。遠處是萬家燈火,近處是清凈無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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