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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呵,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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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呵,潛光。”

車子都開上環線了, 兩個人還沒回過神。

側頭看看驚魂未定的人,游嘉樹伸出一只手握緊裴心雨的手,冰涼。

被溫暖包圍, 裴心雨醒來些神,移開手捂住眼睛, 嘆道:“你說, 我們是不是撞邪了, 這種事情是要讓身邊的人都看到是吧?”

“都是同齡人, 沒事。”游嘉樹安慰。

裴心雨側頭看她, 車窗外的路燈掃過她臉龐, 忽明忽暗, 看不清表情。上次是說長輩看到沒事,這次說同齡人看到沒事。那,到底誰看到有事?還會有誰看到?還要不要活。

“我真的不要活了。”人沒被安慰住, 跺腳。

游嘉樹扶著方向盤, 抽空側側臉, 繼續安慰:“你這麽想, 我們也撞破她們了。”

轉轉腦袋, 裴心雨嘆口氣,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 焦慮也沒用了。再說確實都是同齡人, 大家都一樣, 都不正經,誰也別說誰。這麽想想,心裏好受了些。

“現在, 去我那裏嗎?”花園沒逛完,游嘉樹惦記。

裴心雨側頭看向車窗外的風景, 路燈一盞接一盞,飛速後移,“再陪我媽幾天吧。”今天肯定是沒心情了,陰影不大也得擦擦。

“家裏不是有大姐嗎?嗯,完了,送你回去。”游嘉樹語調溫柔,緊了緊握在手心裏的手。

裴心雨扭過頭,笑:“游嘉樹,你開竅了啊。怎麽,就這麽喜歡和我親熱啊?”

被調笑的人專註看車況,光暈在臉龐閃過,可以看到臉紅了。

“嗯,為什麽這麽喜歡啊?”繼續逗。

“你香。”

“哈哈哈哈,你不香啊?”,裴心雨被逗笑了,身體微微傾斜,靠緊游嘉樹,頭枕到她肩頭,輕輕道:“今天不過去了,改天吧。”

“感覺自從五一過完生日,我媽情緒都不太穩定。夜裏她房間的燈也亮到很晚,有時還有哭泣聲,我想多陪陪她。”

“哭泣?”游嘉樹重覆。怎麽和她媽媽的癥狀差不多啊,是更年期到了嗎?

“嗯。唉,不知道怎麽了,也不敢問,看她整天魂不守舍的。”

“姐她剛開業不久,比較忙,回來得也晚。”裴心雨苦悶。她疼媽媽,看媽媽不開心,自己心情也陰郁。

沒有開口安慰,開車的人張開手指扣緊握在手心裏的手,側頭用下巴蹭蹭裴心雨的頭頂撫慰她。

縱然這樣說著,車子還是沒有開進小區,緩緩停到了公園旁的小樹林裏。

“去後座吧。”游嘉樹聲音低啞。

裴心雨低頭笑了,開了葷真是不一樣,天天知道惦記了。

一到後座,兩人就緊抱在一起,呼吸在彼此唇舌間交纏,親吻喘息聲響起來,空氣也變得粘稠溫熱。

車窗外柳枝輕擺,路燈昏黃,圓月中天,幾處星星競相眨眼,仿佛嗑糖般八卦不停。

月隱花庭小區旁的潮青河兩岸栽著粗大的白楊樹和楊柳樹,綠蔭蔽天。粉色桃花還掛在枝頭,苦楝花已籠上紫煙,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空氣中全是香甜氣。

下午的陽光灑過來,似在河面上撒下一把碎金。岸邊的楊柳枝條垂入水中,風一吹動,波光粼粼。偶爾有幾只水鳥掠過,蕩起一圈圈漣漪。

草地上搭著幾頂素色的帳篷,三三兩兩的人散在帳篷外,有的圍坐在一起聊天燒烤,有的則坐在折疊椅上閉目養神。

河邊釣魚的幾個中年男人一動不動靜坐著,盯著河裏的浮漂。

一切都這麽放松愜意。

抱著手臂漫步在小道上的金潛光卻眉頭緊皺,想著近幾日的事情,心亂如麻。當年顧玉瓷摘下她送的項鏈,當著面說,“以後都不要再見了。”

沒想到,兜兜轉轉,兩人的女兒又走到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走走停停,走到一處長椅旁,長椅是背對背的設計,另一面坐著一個長發女人,背影端莊。

金潛光看看懸在樹梢上的太陽,嘆口氣,坐到長椅的另一面 ,和端莊女人背靠背。

“把球傳過來。”不遠處幾個在草坪上踢球的少年跑得熱鬧,吸引了金潛光的目光。她的眼光跟隨著少年們的步伐來回移動。

草坪是天然的,難得一大片都平平整整,少年們自己搭了球門,互相追逐著競賽,你踢來我踢去,吆喝著爭爭搶搶。

青春陽光,熱氣騰騰。

“砰”,足球在一個少年腳背上偏了方向,在空中劃出一個讓少年們瞠目結舌的弧度,在大家緊皺眉頭的目光中,朝長椅這邊飛來。金潛光一楞神,本能想站起身逃避,為時已晚。

“咣”,還好,球只是砸中長椅的側邊,彈了出去。

“對不起,阿姨,對不起。”少年滿頭大汗跑過來,彎腰道歉。

“沒關系。”

“沒關系。”

兩個聲音同時回答他。

“謝謝您。”少年撿起球再鞠個躬,跑開。

他沒註意到回答他的兩個阿姨此時表情吃驚,都楞住了。

像被定住了一樣,側著頭的金潛光好半天才回過神。她重新坐正,身體像沒了知覺似的,只有“砰砰”跳動的心臟提醒著她,後背的長椅上坐的是誰。一個她刻到骨子裏的人,相擁相吻過的人,曾摘下她送的項鏈,當著面說“以後都不要再見了”的人,此刻就坐在身後。

另一邊的顧玉瓷也被這聲“沒關系”驚到。本來因為心情煩躁,來月隱花庭走走。怎麽還就遇到了呢?雖然已經過去三十年了,此人聲音更渾厚了些,更清冷了些,但還是一耳朵就可以辨別出。金潛光,就坐在她背後。

兩人背靠背坐著,呼吸幾乎不可聞,仿佛只有心臟在跳。萬物俱寂,踢球的少年們逐漸散場跑走,風吹樹葉的聲音清晰可聞。

“以後都不要再見了。”這句話又響在耳畔,連帶那些在一起的歲月,一起充斥到腦海裏,淚水慢慢湧上金潛光的雙眸。她努力咬著下唇克制,還是有不聽話的淚珠突破眼眶掉落下來,一個突圍後,其他的也爭先恐後往外湧,臉頰上流成一條河。

抓上挎包,金潛光猛地站起身,快步走開,頭也不回。

感覺到身後人匆忙離去,顧玉瓷閉上了眼,胸口起伏,眼睛閉得再緊也管不住那洶湧的淚水,從眼皮縫裏往外鉆,流到下巴處晃悠著滴落到鎖骨旁,匯進裙子領口裏。

她肩膀劇烈起伏,終是忍耐不住,低頭把臉埋在手掌心,大哭起來。

捂著嘴一口氣跑到小區,跑進家裏,關上門,金潛光把自己摔坐在沙發上,抓起靠枕趴在上面“嗚嗚”哭起來。

終於見到了,是顧玉瓷,是顧玉瓷。

室內哭聲壓抑響亮,室外太陽漸漸西沈。

潮青河畔露營的人們已經起身收帳篷,準備離開。釣魚的長者撤回釣魚竿,收線檢查。跑道上的跑者也停下腳步做拉伸慢走。顧玉瓷長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擡眼看天色,斜陽已掛在樹梢,陽光從刺眼的明亮已變為橘黃,染滿天際。

臉頰上的淚水已經幹透,皴巴巴地,這樣的哭泣不是一次兩次,她都有經驗了。只有停不了的傷心,沒有停不了的哭泣。剛才背後就是金潛光,雖然沒有看到人,但她可以確認那就是她,那個聲音,化成灰她都聽得出來。

跑走了,這說明不想見她。

不想見麽?三十年了,還記恨自己以前的狠心分手嗎?還是對自己已沒了感情?

可是腐乳肉分明還是那個口味,而且一個人的感覺錯不了,她一直感覺金潛光在,像就在身邊似的,在那些難熬的日子裏,就是靠著這份感覺她撐了又撐。

是啊,是放棄了。自從三十年前歸還項鏈的那一刻,就決定不再聯系和見面了。這麽多年,一直以為她夫疼子孝,不敢打擾。

可時光啊,它就是這麽又殘酷又溫柔,兜兜轉轉還是見面了。

是見面了,但金潛光不肯面對,這段緣分終究是無從拾起了吧。

七想八想,眼看著夕陽變成一個橘紅色的大圓盤沈入天際,顧玉瓷的內心也開始變得灰暗。

“玉瓷。”背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熟悉的聲音。

顧玉瓷身型一震,金潛光回來了。她緩緩站起身,待站起身後,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站起身,既然已經站起來,那,就扭頭。

落日下,金潛光一身白色polo衫束在深咖色高腰傘裙裏。耳朵上的珍珠耳環和胸前的銀色項鏈在霞光裏閃著光澤,映得整個人閃閃發光。臉龐,比從前輪廓更清晰,骨感許多。

那個颯爽英姿、躍起扣殺得分後轉頭一笑的排球隊長。那個摟著自己的腰跳華爾滋,越貼越緊的人。那個趁著夜色在學思湖畔柳樹下抱著自己絮語溫存、耳鬢廝磨的人。那個笨拙浪漫,手寫一封封情書表達愛意的人。那個舉著風箏踮腳尖跳躍,哄自己開心的人。那個唇齒纏綿,百般溫存,靈肉相契的人。那個流著淚收回項鏈,倔強離開的人。在這一刻裹著一層光閃現,慢慢和眼前人重合了。

“呵,潛光。”

打完這聲招呼,顧玉瓷鼻頭發酸,眼眶發燙。她曾經設想過有一天兩個人會見面,彼時游嘉樹挽著丈夫的胳膊,或者帶著孩子。她會笑著說,“好久不見啊。”可是真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竟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會說一句“呵,潛光。”,說完淚水就又要往上冒。

現在已經顧不得其他了,顧玉瓷只有一個念頭,一定不能哭,一定不能哭。她努力咬住牙,抿嘴微笑。

金潛光看著面前那個自己夜裏想了無數回的人就立在那。看著她眼裏淚花閃了又閃,臉頰肌肉抖動,強扯著笑容打招呼。心就像被紮了一樣。她的玉瓷,曾經捧在手心裏的人,這麽小心翼翼和陌生了。米色真絲連衣裙,身材還很婀娜,還是那麽溫柔漂亮,一笑起來,眼角有了細紋,但依然如星辰般璀璨,還如當初一般,讓自己著迷。

“好久不見。”金潛光回應。只有緊攥著的雙手出賣了她的克制和激動。她在家裏平覆好情緒後,還是不舍,又跑了出來。

“嗯。”顧玉瓷咽口空氣,手裏的挎包挎上肩膀,想了想又滑下挎包垂放在膝蓋前,想想覺得不太好看,猶豫下把挎包又挎上肩頭,雙手抓著襯衣外套垂在身前。

兩人就站著對望良久,最後金潛光跨前一步,坐在了長椅上,長椅是三人位,她靠坐到最左側。

人走過,一股淡淡雪松香氣,顧玉瓷閉了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而後退後一步,坐在了長椅的最右側,兩人中間空留出一個一人位。

這個空出的一人位不過三十厘米,卻像三十年那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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