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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還能怎麽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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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還能怎麽樣呢?

天色漸漸暗下來, 河邊的路燈倏地亮起,整齊排成兩列,照亮了步道。水面在昏黃路燈的映照下, 波光粼粼,仿佛有星星落下來跳躍。空氣中裹挾著草地泥土的清新氣, 濕潤清涼。

兩人隔著一人位坐在長椅上, 拘謹沈默。這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恰似目前的關系。微風吹來, 樹葉沙沙作響, 像是在催促她們開口說話。

“心雨, 現在和嘉樹在一起了。”沈默良久, 金潛光開口。說什麽呢,兩人的過往似乎已經不合適再提。

聽到這,顧玉瓷臉龐浮上笑意, “嗯, 嘉樹長得很像你, 很有禮貌, 也很疼人。”這些也都像你。

“她從小不是在我身邊長大的, 沒想到, 長大了反而更像我。那個跟在身邊的妹妹倒是一點也不像。”

“姊歸性格活潑, 很親人, 招人疼。你養得很好。”提起晚輩, 顧玉瓷一臉溫柔。

“心雨很漂亮,這點基因倒是繼承你了。”

顧玉瓷笑,撫撫本已平整的裙角, “脾氣潑辣些,不過終究是乖的。”

“嗯, 很招人喜歡。”

兩人談起晚輩,放松許多。但是談完後,也就又沒了話,只並排坐著看路燈,看河面,看夜空。

“嗯,現在……”金潛光說著擡腕看表,微微側頭,“不到七點,你,還有時間嗎?一起吃個晚飯?”

“好。”快速答應。

兩人沿著草地上的斜道往河岸上走,地燈昏暗,爬坡處不是太平,顧玉瓷又想著別的,一腳沒註意被草皮絆了下,往前一趴就要摔倒,金潛光條件反射,轉身扶住了她。

懷裏是淡淡雪松香氣,吸進鼻腔後,顧玉瓷頭腦發暈,眼前閃現出三十年前排球場上的第一次擁抱,也是在路燈下,排球隊長的懷裏帶著汗香。

“哦,謝謝。”還是要起身,松開了抓著的胳膊,纖細骨感。

“不客氣。”金潛光聲音暗啞。顧玉瓷還是那麽柔若無骨的樣子,皮膚涼滑,三十年了,怎麽還是那麽撩人。她的身體這麽說。

選擇的是一家本幫菜館。落地大玻璃窗外翠竹掩映,濾去本就稀少的車流聲。大廳燭光點綴,疏落有致,只有兩三桌客人。安靜地角落裏服務生開紅酒的聲音“啵——”都格外響亮。

顧玉瓷看看端上桌的菜品,眼皮動了動,那麽多年了,連她愛吃什麽菜,金潛光都還記得。

清蒸大白魚、江南時蔬、筍衣豆腐、龍井蝦仁。

“記得你以前愛吃些清淡的,不知道口味變了嗎?”金潛光屈身給顧玉瓷斟茶。桂花烏龍茶,茶湯沖進陶瓷杯中,金黃透亮。手背青筋顯現,指節分明,皮膚不再像年輕時那般緊致,隱約可見幾處斑紋。

“沒有,我還是愛吃些口味清淡的,謝謝。”只愛吃一樣大葷,腐乳肉。顧玉瓷說著話低頭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雙手,也不如年輕時那般水嫩光滑了,縱然註重保養,還是留下了些歲月輕拂過的痕跡。

桂花烏龍茶倒好後,金潛光不自覺端起陶瓷杯喝茶,眼睛瞅著桌面,醞釀情緒。

看著面前低垂著眼神喝茶水的人,那麽熟悉卻又陌生,顧玉瓷心海起浮,癡癡凝望。燈光下的金潛光,臉龐輪廓柔和許多,妝容素雅,眉毛淡掃唇輕畫,眼角爬上了細紋,坐姿挺拔,經過了多年的歲月沈澱,整個人舉手投足間帶著成熟的風韻,從容自信。

“你什麽時候開始寫書的?我現在是你的粉絲。”最後一道腌篤鮮上齊後,金潛光示意顧玉瓷動筷。夾了一塊豆腐後,隨意聊天。

“亂寫的,也有二十多年了。”顧玉瓷笑答。當年婚後,她壓抑苦悶絕望,還好可以書寫。她就把寫作當作情緒的宣洩口,沒想過要成名立萬,只是想排解心中的情緒。她覺得再不排解她就瘋了,無心插柳,後來竟在這條道路上謀生存了。

“那個《馬菊香》電視劇我看了,蠻好看的。”盛著湯,金潛光慢聊,只是眼神東閃西躲,沒有與對面坐著的人直視。

“可能你自己創業,和她感同身受吧。”顧玉瓷接過金潛光遞過來的湯碗,看著碗裏的春筍和百葉,斟酌說詞。

“呵。”金潛光輕笑一下,垂下眼神捏著湯勺給自己盛湯。

靜默,只有搪瓷湯勺偶爾碰到粗陶湯碗的幾聲“叮當”響。

“你,咳。”顧玉瓷擡頭說話,說了一個“你”字又說不下去了,捏著湯勺撥弄碗裏的春筍,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嘉樹爸爸去世早?”

聽到這句問話,金潛光捏著調羹的手頓了一下,奶油白的湯汁在勺頭裏微微顫動,送進嘴裏,抿唇咽下,“嗯。”沒有過多回覆,說完放下湯碗,撿筷夾菜。

“那,誰幫你帶的孩子?”金潛光母親去世早,丈夫又早逝,怎麽帶大的孩子呢?顧玉瓷自己也是在妹妹的幫襯下才帶大兩個孩子,深刻了解沒有人搭把手,一個人帶孩子有多難。

“我自己帶。嘗嘗這個魚,很嫩。”金潛光說著用公筷夾起一塊魚肉放進顧玉瓷的餐盤裏。

顧玉瓷低頭扒拉著沒有刺的魚肉,眼皮顫了又顫,擡起眼神看幾回,咬了咬嘴唇,問:“他照顧的月子?”

金潛光剔著自己碗裏的魚刺,刺不多,三兩下擇幹凈。擇幹凈魚刺後將白嫩嫩的魚肉送入口中,低垂著眼神咀嚼,咽完魚肉,端起湯碗捏著湯勺喝了一口湯。擦擦嘴角盯著菜開口:“快吃吧,都涼了。”

不願意談那個人。

顧玉瓷垂下眼神,微嘆一口氣,沈默片刻,又擡起胸脯,捏著勺子撥了撥春筍,繼續聊別的,“你自己開飯店,應該嘴很刁了吧?”

“還好吧,我是什麽都能吃。”金潛光一對上顧玉瓷看過來的眼神,馬上轉移視線去看酒店的布置,青磚墻面,綠植環繞,江南意景,“嗯,寫書稿費多嗎?”找話題。

“現在還好,有些賣了版權收入會比較好一些。”

“寫書累不累?”

顧玉瓷眼皮不斷跳,疼你的人不會看你飛得高不高,她只心疼你累不累,“還好,我喜歡寫。”

回答完後,又是一陣沈默。兩三桌客人已經離席,只有服務員輕走過的聲音。金潛光輕夾菜,慢喝湯。顧玉瓷不斷舔嘴唇,千言萬語不知該從哪裏開口,思來想去,沒有食欲。

“看你不怎麽吃,不合胃口嗎?”

“不是,蠻好吃的,都很精致。”顧玉瓷擡眼看滿桌的飯菜,色香味俱全。

金潛光也瞅了瞅滿桌的飯菜,說:“現在飯店吃多了,什麽菜都不稀罕了,有時候會特別想念以前的粗茶淡飯。”

“嗯。你以前特別愛吃那個牛肉壯饃,一個人能吃半斤。”顧玉瓷說到這笑了。

以前兩人剛畢業在青萍工作的那段日子,早餐金潛光特別愛吃牛肉壯饃。發面搟成長條,鋪上混合著粉條的肉餡,卷四層按壓成圓餅狀,再用搟面杖搟成大餅,放到大油鍋裏小火慢煎,煎到金黃撈出。外皮金黃酥脆,內裏粉條裹著肉香,流油撲鼻。愛吃到哪種程度呢,一頓吃半斤,可以連續吃半個月不換樣。

“哈哈,確實,以前真是怎麽吃都不胖。現在每天都算著卡路裏,就這,體重都不好控制。”

“你很瘦啊。”

“健身燃燒的。就小區旁邊的潮青河,我每天跑步六公裏。”

“怪不得體型看著這麽好。”顧玉瓷借著這句話正大光明打量,薄背直角肩,鎖骨凹陷在polo衫裏隨著吞咽動作起伏,傾身夾菜時後腰呈直線條,撩頭發時,肱三頭肌拉出玄月彎刀,像雕科家的美學模型。

三十年前也是這般,緊致有力又不失柔美,排球隊長的身材讓多少人垂涎。

舔舔嘴唇,顧玉瓷趕忙端起陶瓷杯,桂花烏龍茶一飲而盡。

“不行了,老了。到一個節點後,你會感覺到這個歲月的流逝,你是很無力的,就是一天不如一天。”金潛光自嘲。

“哪算老,才五十歲。這個時代,給予女性更多可能,有很多七十多歲還在崗位上呢,你退下來有些早了。”

像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一般,兩人聊著天。與老朋友不同的事,兩個人的眼神始終不曾交匯,就算不經意觸碰到,也都匆忙避開。

“嘉樹之前軋斷一條腿你知道吧?”

“嗯?”顧玉瓷抽出紙巾擦擦嘴角,雙臂平放在桌面上傾聽。

“有陣子特別消極。我只能退下來,給她說身體不行,需要她打理公司,給她些責任感。”

顧玉瓷眼神軟了軟,低頭看大白魚,只動了三四筷子,“嘉樹那段日子,心裏應該很苦吧?”丈母娘疼女婿,她也心疼金潛光的孩子。

“她心裏韌性蠻大的,自己調整過來了。”金潛光說著也垂下眼神,想起那段時光,嘆口氣。

“那段日子,你也很難挨吧?”

“我對嘉樹一直有虧欠,看到她斷了條腿更心疼,可是使不上力。”金潛光語氣落寞,隨即又提了一口氣,語調上揚,“好了,不提這些不開心的了。現在都變好了,還有心雨在她身邊,我真的是很欣慰。”

“嗯,嘉樹很優秀,現在打理公司,也辛苦吧?”

“有姊歸和箏箏呢,都分擔些也還好。”

“你呢?”

“什麽?”金潛光擡起視線。

兩人對視上眼神後又都移開。

顧玉次側頭看著窗外的竹林,路燈下影影綽綽,忍不住又想問過往,幽幽開口:“你那個時候還帶著孩子,連個人分擔都沒有,一定很不好過吧?”

金潛光擦擦嘴角,作勢要起身,說:“好不好過的,也都過去了。”

看到這,顧玉瓷也抽出紙巾擦拭嘴角,磨蹭起身。時間是過去了,但心裏的坎明顯沒過去,她能感覺到金潛光不願意深聊過去。

雖然坐得很近,但是兩個人之間像隔著一條深澗,找不到渡船。

夜幕下,金潛光開車送顧玉瓷回家。

顧玉瓷側頭看看眼神專註直視前方的人,一明一滅燈光下,看不清表情,或者說她不好意思仔細看。欲言又止。

但她不想就這樣沈默一路,開始找話題,找來找去,出口的無非是“你開車技術挺好的啊。”“今晚倒不堵車。”“月色真亮啊。”這種皮毛的表面話。

車子停到花語城門口,金潛光松開安全帶下車,繞行到副駕駛位,幫顧玉瓷拉開車門。

“謝謝你的招待。”

金潛光沒有接話,笑笑。

“嗯,以後.......”

“上去吧,天有點涼了。”金潛光打斷她。

五月末的天氣,怎麽能涼呢。

顧玉瓷心裏嘆氣,垂頭看看自己的高跟鞋,長出一口氣,再擡起頭,眼神已經清澈,“好,路上註意安全。”說完轉身走進小區。

又能怎麽樣呢,那段青春時期的愛情,都過去三十年了,無論什麽原因,兩人已經分手了。再說都五十歲了,女兒們都談戀愛了,還能怎麽樣呢?

顧玉瓷越想心裏越悶,過了閘機門,淚就往眼前湧,一波勝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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