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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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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調離京?”蘇玖聽完齊雲澤的回覆,驚訝地站起身來。

“是。陛下以我司職不力,要降職外調。”齊雲澤面色凝重。

“按說京官外調也是常事,只是大夫這個地位,陛下怎麽會突然將您外調呢?”蘇玖皺了皺眉,“個中原因,怕不只是‘司職不力’這一項。公子可有細查過?”

“是有查過,但宮裏消息封鎖得嚴,並未能得到什麽有用的消息。”齊雲澤答道。

“這樣啊……”蘇玖沈吟著,問道,“那麽公子打算什麽時候啟程?”

“算上今日,還有兩日。第三日卯初便啟程。”

蘇玖微微點了點頭:“公子放心去吧,京城裏有我照顧著柳姑娘,不會有事的。說來並州距京也並不算太遠,公子又常年是朝中的重臣,說不定哪天就能再被調回來。公子此去,還要多保重。”

齊雲澤揖了一禮,轉身離去。蘇玖坐在檀木椅中,微瞇上眼,仰頭望著案前的書卷出神。

並州刺史南宮令,三日後帶著不多的侍從和一卷諭旨,離開了京城帝都。禦史之位空缺,聖上卻也並不急著找人補缺,只是將它空在了那裏。

並州,對於齊雲澤來說,並不是什麽杳遠陌生的窮鄉僻壤。他曾到過這裏。可巧,他到過的地方,距刺史府並不遠。

水邊,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子正忙著浣紗。齊雲澤剛辦完交接工作,換下官服,向外多走了兩步,到這個他熟悉的地方來看兩眼。

“小婉!”齊雲澤一眼就認出了水邊浣紗的女子。那女子顯然吃了一驚,慌忙朝聲音的源頭望來。她的臉上現出一陣疑惑的神色,不久這疑惑就轉為了驚喜:“齊大哥!”

那女子迎上前來,向齊雲澤道了萬福:“齊大哥怎麽來了?”

齊雲澤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小聲些:“我如今已經不叫齊雲澤了。你若是叫不習慣南宮令,就不要輕易提及我的名字吧。”

小婉懂事地點了點頭:“大哥要不要去家裏坐坐?爹娘也好久沒有見過大哥了,他們一定也很想念你。”

“改日吧,今日我剛剛到任,還有許多事要做。”齊雲澤答道。

“大哥在並州任職了?”

“是啊,”齊雲澤輕笑了幾聲,“你大哥現在是你們並州的新刺史了。”

“真的?”小婉稚氣的臉上寫滿了歡喜,“那我一定得告訴爹娘去,他們一定高興壞了。”

“哎對了,你若媛姐呢,怎麽不見她來?”齊雲澤環顧四周,像在尋找什麽似的。

小婉微微撅起了嘴:“大哥還說呢,若媛姐早就被選入宮裏了。現在我們秦家已不同往日了,整日都是些奇怪的人來拜望爹娘,再說些奇怪的話。”

“選入宮裏了?”齊雲澤驚訝地重覆道,“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大哥離開後不久,皇上微服出巡,看見了姐姐,就把她帶回去了。”

齊雲澤仿佛被一陣驚雷打倒,久久沒能緩過神來。他絕望得幾乎癱倒在地,還是小婉拼命地拉住他:“大哥!大哥你沒事吧?若媛姐進了宮,那是好事啊,你應該替她高興才是。你瞧,我們秦家人現在也過上好日子了!”

齊雲澤憂傷地瞅著小婉稚嫩的面龐:“小婉,你哪裏知道,這深宮之中,要想生存下去,得背負多大的痛苦……你大哥現在是被擠出京城的人了,若媛她,不知道怎麽樣了……”

小婉聽了他的話,也面帶焦急:“那若媛姐她,會不會害怕?她一個人,會不會孤單呢?”她說著,近乎要哭了出來。

齊雲澤看到她這個樣子,也慌了手腳:“你別害怕,若媛她那麽聰明,一定不會有事的,你放心,放心。”見小婉漸漸平靜下來,他又道,“你回去,也別跟你爹娘說這事,不然,他們可要怪大哥嚇唬你了,下次大哥再想去家裏看你,可就不成了。”

小婉點點頭,輕輕地揉了揉眼睛:“那大哥,我先回去了。大哥過兩天可一定來家裏一趟,爹娘都等著你呢。”

“好,我一定去。”齊雲澤笑著,點了點頭。

小婉走了,另一個女子的面容卻襲入了齊雲澤的腦中。一件最平常不過的淡灰色碎花襦裙,一根繞銀的螺紋形木簪,一雙金線描邊的繡花鞋。她站在河邊,親切地向他招手。

“齊大哥!”齊雲澤猛地循聲望去,卻只有一池秋水載著落葉微微蕩漾,回應著他的點點惆悵。

十年之前,他奏罷柳氏謀反之事,為父服闕,執著到冀州赴職的文書,路過並州。他並沒有真正要去冀州任職的打算,距規定期限還有一月,他還有足夠的時間來考慮自己的前途。只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走下去了。

河邊有幾個農家姑娘正在浣紗。齊雲澤鼓起勇氣,走上前去:

“這位姐姐,您行行好,能不能給我口水喝?”

第一個回過頭來的姑娘,便是小婉口中的若媛姐了。她凝視著眼前這個年紀相仿的少年風塵仆仆的面容,不禁有些心疼:

“跟我來吧。”她又低頭看了看齊雲澤疲憊的雙腿,“你還能走嗎?”

小齊雲澤點點頭。

“堅持一下吧,我家就在前面了。”秦若媛說罷,便帶著看起來比同齡人稍小的齊雲澤向前走去。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地走進了一家農舍。女孩倒了杯粗茶,遞給男孩,有些抱歉地笑道:“我們家裏沒什麽東西,你將就著喝吧,解渴還是頂用的。”

男孩輕輕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水面上漂浮的茶渣讓從小錦衣玉食的他不禁皺了皺眉,卻也並不推辭,一口就飲盡了。女孩又上前為他斟茶。三四盞後,男孩逐漸緩了過來,女孩又去端了把椅子讓他坐下。

“你是從哪裏來的?你家裏的人呢?”秦若媛一邊問著,一邊擰好毛巾遞給齊雲澤。

“京城。”齊雲澤說著,接過毛巾,細細地擦了擦臉。

“京城?”秦若媛顯然有些吃驚,“你一個人從京城來?”

齊雲澤點了點頭,垂下了雙眼:“我家裏人出了事,我是到冀州去投奔親戚的,路上沒了盤纏……”

“你多大了?”

“到年關就滿十六了。”齊雲澤擡起眼來,兩手支著板凳,雙腿似無意地前後搖晃。

秦若媛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見齊雲澤一臉不解地望著她,她便道:“你還叫我姐姐呢,論年齡,你比我還大一年。”

齊雲澤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起身對著秦若媛行了個禮,道:“姑娘,方才冒犯了。”

秦若媛仍是笑著:“罷了,你能有多大呢,就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想來你原來的家也是鐘鳴鼎食的吧?”

齊雲澤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不敢擡頭直視這個如陽光般燦爛明亮的女子。那女子也不再與他開玩笑,往水壺裏新加了水,放在火上燒著。

“你剛剛說,你要去冀州投奔親戚?”秦若媛回頭問道。

“嗯。”

“他們為何不去京城接你呢?”

齊雲澤猶豫了半晌,答道:“我在家裏是老二。現在哥哥走了,我也不受待見的,只好自己多吃點苦。”

“這樣啊……”女孩的心中頓時升起同情之意,她沈吟了一會兒,背對著齊雲澤,微笑著問道:“那你想不想,在我們家休息幾天?”

齊雲澤的眸中泛起了點點星光。他用力眨了眨眼,道:“姑娘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如果我留下,姑娘家裏不是更添負擔了嗎?”

“這個你不必擔心,我去和爹娘說一聲就好了。”秦若媛的笑容,比桂花糕裏拌的蜜糖還要甜,“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齊雲澤。家父是前禦史齊冕。”

“果然是個好人家啊……”秦若媛輕嘆一聲,轉身向門外走去,“你在這等著,我去告訴弟妹們。有個齊大哥要在我們家住些日子了。”她回頭,沖著齊雲澤投來帶笑的目光。

在秦家度過的半月,算得上是齊雲澤這半生度過的最快樂的日子了。秦家的兩位長輩十分喜歡這個聰明乖覺的孩子,卻又為他的身世經歷扼腕。每日秦家的姐妹們去溪邊浣紗的時候,齊雲澤就展開一卷書,仔細地研究著,要是若媛來了,他便趁空教她認字寫字。有時他也與女孩們一同去溪邊玩耍。到了傍晚,他會坐在秦家的大門口,望著西邊的天空從湛藍漸漸變成充滿魅力的紫色,又最終化為深藍。而秦若媛,就坐在不遠處用繩子結成的秋千上,時而望天,時而看看地上坐著的望天的少年。

終於,他要走了。秦家人都到二裏外的長亭送他。秦若媛上前兩步,往他手裏塞了個裝得鼓囊囊的荷包。

“這裏有些碎銀子,你拿著吧。這個荷包……你也留著吧。”她說罷,便退回了家人的身邊。

齊雲澤感激地望著秦家人:“這些日子真是謝謝你們了。那麽,晚生先走了。”他跪下向秦家的長輩頓了首,又對幾個孩子一一推手。兩位長輩忙扶起了他:

“吾兒此去,當一路小心。我們都會為你祈福保安的。”

齊雲澤轉身欲離開,走了沒幾步,突然聽見一個清甜的聲音在身後喊道:

“齊大哥!”

他回過頭來,見秦若媛正在向他揮手,

“一路平安!”

半日,他便回到了京郊的驛站。他打開包裹,從包裏取出那個針腳繡得細密的荷包。幾塊碎銀子被抖了出來;最後掉出來的,還有一條絹紙。他緩緩展開那卷絹紙,卻見那上面寫了幾個筆法生疏的隸字:

“等你回來。若媛。”

齊雲澤重新疊好絹條,將它塞回荷包中,又將荷包壓在了衣裝的最底下。那些碎銀子,他隨手揣進了袖中,接著包好了行囊。他深吸一口氣,又將它緩緩吐了出來。

“別等了。你等不到的。”他暗暗想著,甩了甩手,將包裹搭上肩頭,繼續他的回京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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