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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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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令——”皇帝冷冽的聲音幽幽傳來。齊雲澤打了個冷戰,走出行列。披上偽裝的他如今是個髯長二尺、面頤體闊的當權朝臣了。

“陛下。”他執笏欠身。

“朕記得你說,二十天內,偵破白衣女子案。如今,已過一月餘。南宮卿還不能給朕一個交代嗎?”皇帝的語氣充滿了冷淡與疏離。

“回陛下,此案的確有些棘手,是臣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還望陛下恕罪。”齊雲澤除了低頭認錯,別無他法,“不過,臣已在排查京中所有歌舞坊,陛下若寬限幾日,此案必有進展。”

皇帝揮揮手,叫他下去:“看來朕也高估了你。”他輕聲道。

散朝後,齊雲澤急急回到所謂的“南宮府”裏,今晨蘇玖的動作仍令他心有餘悸。他修了封書,叫人往柳府送去。

柳府,柳大人府,柳仁的府第。

“老爺,南宮大人府上新送來的帖子,請您八月初一前去赴宴。”柳仁府上,一個家仆恭敬地呈上並不招搖的請帖。柳仁接過帖子,拆開瀏覽一番。

“我聽說這位南宮大人並不輕易請人赴宴的,如今為何要請我呢?我可是與他向來並無深交。送帖子的人,還有說什麽嗎?”柳仁頷下的花白胡須微微顫動——他才剛剛不惑,卻已顯得這樣年邁了。

“只是不斷重覆說,一定請老爺前去赴宴,說是大人有要緊事和老爺商量。”家仆道。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家仆退下,柳仁把請帖擱在幾上,自己坐進了邊上的楠木扶手高椅。

八月初一。沈香閣向來是富商大賈談笑飲宴的地方,如今卻吸引了兩位朝中貴臣。柳仁一襲棉布衣服,雜在棉麻交織的人群中並不顯眼。南宮令的帖子裏明白交代了,要一個清凈的角落,穿著與百姓相當。柳仁徐徐踱步到預訂的座位,直身恭坐,等待著南宮令的到來。

約定時間剛過,南宮令微微發福的身形便出現在了沈香閣的門前。南宮令也同柳仁一樣,穿著粗麻布的衣服。他已吩咐了不許排場接應,便只身邁入閣中,望見了柳仁,大踏步地向他行來。柳仁起身欲行禮,南宮令擡手制止了他,柳仁便只是拱了拱手。南宮令毫不客氣,就在柳仁對面的空位坐下了。

南宮令坐下多時,卻只是飲茶,用廣袖阻擋了柳仁許多的疑問。柳仁終於忍不住了,開口道:

“大夫何事,請卑職前來,還請大夫明白吩咐。”

南宮令捧著茶碗,擡眼瞥了柳仁一眼,隨即仰頭飲盡了整碗茶水,將茶碗擱在桌上,任它發出沈悶的聲響。

“柳侍郎最近,可有聽到什麽風聲沒有?”南宮令神色緊張地湊近柳仁。柳仁被他盯得心裏發毛,微微仰身退了半尺,答道:

“是何風聲?卑職素來見識鄙陋,不曾聽得外頭的風聲。”

南宮令嘆了口氣,極為不安地搖了搖頭:“那柳侍郎總該知道,使近來京城人心惶惶的那個白衣殺手吧?”他壓低了聲音,好像唯恐他人聽見這駭人聽聞的消息似的。

“大夫是說,那個被刑部通緝已久的青樓歌妓?”柳仁似乎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嗯,就是她。”南宮令點了點頭,“柳侍郎可認得她麽?”

柳仁驚愕地看著他,額前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急忙分辯道:“大夫此話何意?卑職雖然才疏學淺,但並不曾做那些枉法的勾當,又怎麽會認識這樣一個十惡不赦的青樓女子呢?”

南宮令輕聲笑了起來,又端起一碗剛斟上的茶,仔細地向碗中吹起了氣:

“柳侍郎不必緊張,某並不是這個意思。某今日請柳侍郎來,是要救閣下的性命的。”

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柳仁聽他話裏有話,急切地想聽下去,又不便直接問。幸好南宮令話鋒一轉:

“朝中諸位大臣接連遭遇不幸,某不希望柳侍郎是下一個。”南宮令說著,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沈香閣的小竹樓下是一片荷塘,每到夏日,朵朵粉荷便散發出陣陣馥郁的香氣,讓竹樓中飲宴的客人們沈醉在這裊裊荷香中,沈香閣也因此得名。如今芙蕖剛剛謝去,只留下半畝枯葉,一池敗花。塘中的淤泥綠油油的,在水面上來回漂動。

“你看,芙蓉都雕盡了。”南宮令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麽一句。小二呈上菜來,南宮令便不再說了,招呼著柳仁動箸。柳仁臉上應和著,內心卻早已不安起來。

一盤清炒蘆蒿,一份醬汁螺肉,簡單卻不隨意,南宮令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柳兄,這螺肉雖不如中秋之日的肥美,卻也是極鮮嫩的,再澆上一層厚厚的芡汁,滋味自然不錯,柳兄何不嘗嘗?”南宮令啜了幾口酒,不免有些醉意,與柳仁愈發親熱起來。

“大夫客氣了,卑職受寵若驚。”柳仁依然客氣著,敷衍地夾起一塊螺肉,還沒品出味道便胡亂咽了下去。

“誒我說柳兄,你的氣色可不太好啊。聽聞柳兄當年也是風流倜儻的青年才俊,紅粉知己成群,今日柳兄這樣,可是看不上小弟咯?”南宮令帶著醉意,向柳仁杯中斟滿了酒,“柳兄別擔心,這蘆蒿配酒,最是清爽可口的了。可惜柳兄不能常到敝處做客,不然呀,我一定親自下廚,讓柳兄嘗嘗我的手藝,那可比這閣裏的好多啦!”

“大夫怕是聽差了,卑職哪有什麽風流往事……”柳仁呵呵地笑著,尋思著什麽時候接著南宮令上面的話講下去。

“嗯?沒有嗎?”南宮令饒有興致地靠近柳仁,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雙眼,忽而又轉開視線,再次端起酒杯。

“大夫方才說……說……是要救卑職的性命?”柳仁試探地問道。

“柳兄,我這個人平時說話口無遮攔的,想到什麽便說了,言過其實的也是有的,柳兄還是不要往心裏去了吧。”南宮令擺了擺手。柳仁只好又將疑問咽了回去。

“今日之後不久,便是中秋了。柳兄府上,想必也是要舉辦家宴的吧。”南宮令放下酒杯,拾著道。

“是。”柳仁道。

“宴席上若沒有歌舞取樂,又有何樂趣可言呢?”南宮令笑道,“論這京城中的歌舞坊啊,可都比不上清菡坊。那坊裏的頭牌姑娘,可真的是天姿國色呀……柳兄若是能請到她們,那就是真的幸運啊……”

半個時辰後,南宮令走了。柳仁起身送他,他擺了擺手,將他留在原地,自遣家人結清了餐錢,踏上馬車,徑自離開了。

柳仁行禮畢,擡起頭來,望著南宮令大步流星的背影,心中卻激起了萬丈波瀾。

風流往事?也不知他是從哪裏聽來的。許久許久,都沒有人提起過了。

三十年前的新年。

“賣糖人了!又甜又好看的糖人!”幾個孩子圍在一個賣糖人的攤位前,好奇地看著手藝人畫著一個又一個形象的糖人。最小的孩子才剛能跌跌撞撞走路,剛好與畫糖人的臺子一樣高;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兩只深黑的眸中寫滿了天真。

“容妹,這個糖人你拿著。”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紮著總角,把剛買的糖人往身邊懵懂的小女孩手裏一塞。

“謝謝仁哥哥!”小女孩高興地綻開了笑容,接過糖人,端詳了幾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呀!那邊的梅花真好看!”小女孩突然欣喜地叫了起來,直盯著遠處的一枝紅梅不放,連手中的糖人也忘了吃。

“小容你等著,我這就幫你折了來!”最大的孩子說著,縱身跳上了墻頭,順著矮墻一路到了那花前。

“泉哥哥小心!”小女孩站在墻邊,擔心地叫道。

男孩折了梅花,又順著矮墻回來。卻聽得墻那頭有人叫喊:“哪家的頑童,又到這裏來折梅花,也不知道心疼花兒!”男孩跳下墻頭,將一大枝紅梅遞給小女孩,大喊“快跑!”,就在後面慢悠悠地踱著步子,看弟弟妹妹嬉笑著跑向遠方。

那年容兒七歲,仁兒十歲,泉兒十二歲。

漸漸地,容兒長大了,不再和男孩子們一起玩了。仁兒卻仍不時去找她,教她吹笛,聽她彈琴。人們都說,這倆孩子最要好了,不如早定下來,也省了麻煩。

不料人事難料。仁兒和泉兒的父親病重,一紙遺書讓泉兒迎娶容兒。仁兒差點也去了半條命。他想去找容兒,想拉著她的手逃到天涯海角;他想與兄長爭辯,無奈長兄如父,父命不可違。

柳府裏再也不見仁兒的蹤影。有人說,他是外出經商去了;有人說,仁兒再也不會回來了。

然而一晃十餘載,仁兒回來了;卻再也不是當年的仁兒了。

想到這裏,柳仁的面上浮起一絲苦笑。其他的,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是最終,還是害了容兒。他對不起容兒。他配不上她。柳尚泉家被誅的時候,他就在門外看著,看著他的大哥,他曾經的戀人,在他的手裏,一步一步地趨向滅亡。倘若容兒尚在人世,她也不會願意看到,他變成了這幅模樣吧。

柳仁回到府中,家仆剛擺好晚宴,妻子上前為他寬衣。這一門親事,自然是按照官場上的風俗作的。柳仁膝下的獨子,卻是小妾所生,如今送入學堂讀書,隔個一年半載才會回一趟家。柳仁甩了甩手,坐於幾前。

“老爺,”妻子端過酒來,斟於他杯中,“桂月十五的宴席,帖子都對過了,還需要妾身做什麽嗎?”

柳仁呷了一口酒,皺了皺眉,回想著上半日南宮令的話,緩緩道:“嗯……歌舞坊的節目可挑好了?”

妻子一楞:“還沒有……妾身,還未想好……”

“我聽說,清菡坊最近新排了支曲子,聲名甚嘉。”柳仁執起鑲玉的雙箸,似無意地說道。

“是了,妾身明兒便著人去請。”妻子莞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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