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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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菡坊。

“罌羅姑娘,這三品官的中秋宴,哪用您親自去啊,挑幾個不錯的姑娘就行了。”管事的女子替柳曼羅打點著,不滿地抱怨了幾句。

“三姨,幹咱們這一行,可不能得了便宜就忘了本。當初清菡坊剛落成的時候,多虧了這些沒名頭的老爺,咱們才能有今天。”柳曼羅漫不經心地應道。

“是是是,你這麽給人家面子,人家家裏頭肯定備了大禮等姑娘呢。”

“大禮倒不一定。若是能備上一把上好的琴,不用我自己帶去,就算是周到的了呢。”柳曼羅無奈地笑了笑。

三姨將柳曼羅的杉木琴用錦緞包好,小心地放入車內。柳曼羅輕提裙裾,淡綠色的裙裾掃過青白的臺階。

“去蘇苑。”素白面紗下薄唇輕啟,蓋過了街市一片喧囂。

“先生呢?”柳曼羅一踏進苑門,摘下面紗,急匆匆往裏走。

“七爺在暖閣等姑娘呢,姑娘快進去吧。”

柳曼羅點了點頭,快步向暖閣走去。

蘇玖一身月白衣衫,沒有裹裘卻也不顯單薄。他倚著欄楯,似眺望著遠處青山。

“中秋佳節,可惜姑娘卻無暇賞月了。”蘇玖似開玩笑地說道,並不轉頭看柳曼羅。

“先生,”柳曼羅的聲音中突然夾雜著哭腔。蘇玖嚇了一跳,趕緊轉身盯著她。

“只能這樣嗎?或許,不用這麽著急。我今夜去,也可先探探路……”

蘇玖的臉上又漾起了笑容:“看來姑娘還是在擔心。所以蘇某建議,越早行事越好。”

“可是……”柳曼羅哽咽了一下,“我實在不想,把先生卷進來……其實,我一個人,應該也可以——”

“你不可以!”蘇玖忽然嚴厲地斥道,轉身背對柳曼羅。柳曼羅看不見他的臉,但她可以想見那是怎樣冷若冰霜的一張臉。

“今晚一定要註意,面紗絕不可隨意摘下。至於柳仁,能不靠近就千萬不要靠近。”蘇玖的語氣緩和了些,“你這些年,容貌並未刻意改變,若是有意要看,被認出的風險還是很大的……”他擡頭望向廊外。柳曼羅想到了齊雲澤。

蘇玖伸手摸起擱在案上的請帖:“帖子我已經拿到了,其他的都交給我。”他停了下來,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你不要管。”

柳曼羅稍稍冷靜下來:“既然這樣,先生當時為何不讓我直接拒絕呢?聽起來好像我去與不去都一樣。”她不滿地撇撇嘴。

“姑娘以為,京城中這麽多歌舞坊,柳仁真是碰巧挑中了清菡坊嗎?”蘇玖攝衣坐下,招呼柳曼羅對案而坐。

“這些歌舞坊,哪個背後沒些權貴支撐?單是清菡坊,所有賬目都歸於一個頭牌姑娘名下,誰看了會不起疑呢?”

見柳曼羅還是疑惑地繞著衣帶,蘇玖故作輕松地笑了一下:“柳仁雖說不是一品大員,在朝中還是有些人脈的。想要查一個小歌舞坊的賬目,有何難處呢?”

柳曼羅緩緩點頭:“我知道了。還請先生多加小心。”她略頓了一頓,“不過先生可覺得,近來那位大夫的名單上,多了些與我有關的人?”

“哦?”蘇玖盛滿疑惑的雙眸望著她,眸中卻似乎閃著幽幽寒光,深不見底。

“應該說,是與父親的案子有關……而且大多,都是當年支持彈劾父親的人。”

蘇玖默然無語,似乎是在等著她再說下去。果然,過不多久,柳曼羅猶疑不定地開口:“也許是我多心了吧……”

“嗯。”蘇玖喉間輕震,聲音若有似無。他站起來,轉身從身後的壁櫥中取出一只木匣。匣蓋被輕輕推開,鵝黃的緞子上躺著一把精巧的匕首。除了尾部鑲了一顆透亮的玉石,再無其他裝飾。

“這匕首,姑娘帶著防身吧。”他將木匣遞給柳曼羅。

柳曼羅搖搖頭:“不必了,我有一把了。”

“那麽,就當作護身符好了。”蘇玖並未移動木匣。

柳曼羅嘴角輕揚,從那緞子上取下匕首,左右翻動。鋒面上映出了她的面龐——她又消瘦了許多,略顯蒼白的臉上棱角分明,但這並不影響她那令人一見傾心的容顏。

“多謝先生。”

蘇玖望了望西邊的落日,輕嘆一聲:“今晚……姑娘多保重。”他感到有些目眩,似乎有種不好的預感。

柳曼羅雖不很解得他此話的意思,卻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七爺,車已經備好了。”家仆趕上正在廊中漫步的蘇玖。

“好,我就來。”蘇玖理了理衣帶。家仆退下,留蘇玖一人獨自立於廊下。

不遠處的竹林傳來颯颯的響聲。蘇玖下意識地一瞥。一個黑色的身影掠過,帶著一道白光。蘇玖急忙閃身避過,那黑影轉瞬間已至眼前。黑影隨即展開攻勢。銀白的劍鋒在深黑的天幕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蘇玖雖說學過一些武功,但畢竟是文人體質,又加之無兵器在手,不多時便連連喘息。那黑影趁勢在蘇玖的衣袍上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口子,衣袍間立刻滲出縷縷殷紅。蘇玖背倚石柱,虛弱地坐到地上。那黑影卻也並不繼續,只登上屋檐遠去了。

“七爺!七爺!”家仆聞聲,匆忙趕來,卻只見蘇玖血染衣袍,昏倒在地,人事不省。家仆們七手八腳地將他擡進屋內,又趕緊差人去請大夫。

蘇玖剛被放到榻上,聽到鄭素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他微微睜眼,伸手拽住了鄭素的衣袍,費力地擠出一個微弱的字眼:

“查!”

這邊柳曼羅的車卻早已駛入了柳府院中。柳曼羅抱著七弦琴,款款走向偏廳。已有好些個伶人在偏廳等候了。柳曼羅挑了個角落坐下,擺好琴,調起音來。

偏廳這裏看不見正廳的情況。不知道蘇先生可來了?

清菡坊的舞蹈班子也到了。姑娘們各個都準備著更衣梳妝。柳曼羅心不在焉地撫著琴弦,琴弦發出不和諧的“沙沙”聲。

日入時分。

幾朵紅艷的嬌花飛入廳堂,翩翩起舞。遠處,琴聲悠揚,似林花,似翠竹,似朝霞,似斜陽。撫琴者背對月光,看不清面龐,只一塊素白面紗,在夜風中輕輕飄蕩。

曲罷,柳曼羅起身行禮,悄悄擡眼掃視廳堂。柳仁坐上位,邊上應當是他的夫人。有些應是朝中貴族,她並不認得。只是……不見蘇先生。

柳曼羅心頭一緊。聽到柳仁命人取賞錢來,柳曼羅隨一班伶人叩頭謝恩。她抱著琴,回到偏廳,又坐到角落裏把琴包好。她嘆了口氣,擡頭想看看今夜的月亮,不想一個人影出現在了門口。

“方才撫琴的是哪位姑娘?”

大家齊齊地看向柳曼羅。柳曼羅不由把面紗勾緊:“是我。”

“老爺要見你呢。姑娘快跟我來。”

柳曼羅的瞳孔急速地收縮了一下,開口卻是無比冷靜:“好。”說罷便起身,與家仆同去。

幸好柳仁只是誇讚了她幾句,留她坐於末座,賜酒賞宴。坐在堂中,柳曼羅剛好可以更方便地觀察這裏的情況。她又認真地檢視著廳中的每一個人——依然沒有蘇玖。

一個家仆匆忙從側面進來,伏在柳仁耳邊說了些什麽。柳仁立刻顯出驚訝之態。柳曼羅隱約聽到他說:“什麽!遇刺……蘇大人沒事吧……讓他好生歇息吧,區區小宴,不勞費心了……”

遇刺?柳曼羅這時才真正緊張起來。先生遇刺了?是計劃出了紕漏嗎?那她現在,可一點兒都不安全。角落裏隨時都可能竄出府兵來。她不禁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恍惚間,柳曼羅聽到有人喚她。轉頭一看,柳夫人顯出不悅,柳仁卻正直勾勾地望著她。她立刻意識到喚她的是誰,忙起身回應。

“罌羅姑娘,宴席將散,可否請你再撫一曲?”

“是。”

家仆端上琴來;卻不是她的琴,是一把上好的松木琴。

“你若彈得好,這琴就賞給你了。”

“賤妾謝過大人。”柳曼羅謝禮,坐下撫琴。

琴曲漸終,柳曼羅起身行禮。一陣夜風拂過她的面頰,吹起半塊面紗。

一直緊盯著她的柳仁突然皺緊了眉頭。在柳曼羅起身離去的時候,他突然叫道:“等一下。”

柳曼羅停下腳步,低著頭,聽著愈來愈近的腳步聲。

“罌羅姑娘,可否將面紗摘下?”

柳曼羅遲疑著,沒有回答。柳仁堆出笑臉:“姑娘讓我想起了一位舊人。這京城裏人人都誇讚姑娘才貌雙全,今日可否讓我在座賓客一睹風采?”

柳曼羅辭了一禮:“大人謬讚了。賤妾容貌並不出眾,京中之人只是以訛傳訛罷了。”見柳仁仍盯著她不放,她只好話鋒一轉,“大人若是一定要看,賤妾遵從便是了。”她緩緩擡手,解下面紗一邊的勾繩。

柳仁的眼睛越瞪越大。那是一張怎樣熟悉的臉啊!同樣的柳眉杏眼,同樣的丹色薄唇。只是不見了那日的親和委婉,多了些冷艷淩厲。他差點脫口而出叫一聲“容兒”,卻突然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是誰。

“你……你是阿玉對吧?”他有些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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