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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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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這場驚心動魄的事件後,青旅迎來了一位新住客:仟仟。 她說這次是徹底和阿彪斷了聯系,這倒不是她想不想的問題,畢竟阿彪作為從犯也被抓了。 仟仟的戀愛是快餐式的,她說她最喜歡荷爾蒙占滿大腦感受強烈愛意的瞬間。阿茗被抓著聽了不少她的戀愛故事,大概懂了為什麽自己會成為這個聽眾—— 仟仟的新目標是南嘉。 她說在回內地前,一定要談個真正的藏族帥哥。而南嘉作為間接救出她的人,已經被少女營造滿了英雄光輝。 “他有女朋友嗎?” 阿茗第無數次回答:“我不知道。” “你們怎麽認識的?” “同事。” “那你倆為啥不談?” 阿茗梗住,她不明白這條邏輯是如何捋出來的。 “你們都一起從傾雍到拉薩,經歷這麽多就沒有沖動的瞬間嗎。”仟仟聳肩,也無法明白唐茗初的想法,“換成我都睡個十回八回了。” 可是南嘉,不是仟仟幻象的那樣,阿茗想。 “你覺得愛情是什麽?”她忽然拋出一個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阿茗有很豐富的相親經驗,她清楚知道接觸一個新的相親對象前,她的身高體重學歷愛好家境都會打包成一盤精美的菜送給對方,等待挑揀。 但愛情呢? “男人都一樣,只想去床上。”女孩通透地翻白眼,“我喜歡他們向我表達愛,我也喜歡為得不到流淚。” 仟仟活在當下。 阿茗想,那她呢,她理想的愛情是什麽? 仟仟雄心壯志,但她抓不到南嘉。南嘉每天還是神出鬼沒的,他一部分時間繼續為達吉看病,其他時候大概是為了躲清凈,甚至連大部頭醫書都帶出去看。 他其實有次被仟仟逮住了,面無表情聽完她一通好感表白後,插著兜轉身就走:“你認錯人了。” “沒認錯!” “你找的是羅桑南卡。”他頓了下,“但我叫洛桑南嘉。” 仟仟道歉說找的其實就是他,南嘉哦了一聲,然後話鋒一轉拒絕了。 女孩不甘心:“你就不能試試看嘛?好歹溫柔的拒絕我嘛。” “為什麽?” “你對阿茗就好言好語啊。” 南嘉奇怪看了她一眼:“你也不是她啊。” 阿茗不知道這茬,她最近不太打擾南嘉。某天他一手抱書一…

這場驚心動魄的事件後,青旅迎來了一位新住客:仟仟。

她說這次是徹底和阿彪斷了聯系,這倒不是她想不想的問題,畢竟阿彪作為從犯也被抓了。

仟仟的戀愛是快餐式的,她說她最喜歡荷爾蒙占滿大腦感受強烈愛意的瞬間。阿茗被抓著聽了不少她的戀愛故事,大概懂了為什麽自己會成為這個聽眾——

仟仟的新目標是南嘉。

她說在回內地前,一定要談個真正的藏族帥哥。而南嘉作為間接救出她的人,已經被少女營造滿了英雄光輝。

“他有女朋友嗎?”

阿茗第無數次回答:“我不知道。”

“你們怎麽認識的?”

“同事。”

“那你倆為啥不談?”

阿茗梗住,她不明白這條邏輯是如何捋出來的。

“你們都一起從傾雍到拉薩,經歷這麽多就沒有沖動的瞬間嗎。”仟仟聳肩,也無法明白唐茗初的想法,“換成我都睡個十回八回了。”

可是南嘉,不是仟仟幻象的那樣,阿茗想。

“你覺得愛情是什麽?”她忽然拋出一個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阿茗有很豐富的相親經驗,她清楚知道接觸一個新的相親對象前,她的身高體重學歷愛好家境都會打包成一盤精美的菜送給對方,等待挑揀。

但愛情呢?

“男人都一樣,只想去床上。”女孩通透地翻白眼,“我喜歡他們向我表達愛,我也喜歡為得不到流淚。”

仟仟活在當下。

阿茗想,那她呢,她理想的愛情是什麽?

仟仟雄心壯志,但她抓不到南嘉。南嘉每天還是神出鬼沒的,他一部分時間繼續為達吉看病,其他時候大概是為了躲清凈,甚至連大部頭醫書都帶出去看。

他其實有次被仟仟逮住了,面無表情聽完她一通好感表白後,插著兜轉身就走:“你認錯人了。”

“沒認錯!”

“你找的是羅桑南卡。”他頓了下,“但我叫洛桑南嘉。”

仟仟道歉說找的其實就是他,南嘉哦了一聲,然後話鋒一轉拒絕了。

女孩不甘心:“你就不能試試看嘛?好歹溫柔的拒絕我嘛。”

“為什麽?”

“你對阿茗就好言好語啊。”

南嘉奇怪看了她一眼:“你也不是她啊。”

阿茗不知道這茬,她最近不太打擾南嘉。某天他一手抱書一手提著一袋藥房標志的袋子回來,她正好看見了,便悄摸問:“你又受傷了?”

聽在南嘉耳朵裏,是阿茗眼裏的他每天都在幹見不得光的事情。

於是他言簡意賅兩個字:“治手。”

阿茗立刻跟上了他,好像怕他下一秒反悔:“我幫你?”

南嘉沒拒絕,阿茗就當默認了。

那道傷有點發炎,阿茗盡量輕輕擦碘酒,但南嘉沒什麽反應,甚至說:“你快點。”

“不疼嗎?”

“不疼。”

知道你是打不死的硬漢行了吧。阿茗腹誹,作勢要把棉球狠壓下去,但終究沒忍心,只像小狗不滿呲牙耀武揚威了一下。

南嘉撐著腦袋,好整以暇看她那一套變臉,覺得怪有意思的。

阿茗給他纏好紗布,就被瓊布喊上樓去了。

南嘉唇角的笑淡下來,他餘光跟隨著阿茗的背影直到不見。

只有自己疼過,才會知道創口上藥有多疼。

他這樣想著阿茗的處境,擡頭卻看到窗外仟仟陰惻惻的臉。

那女孩哼了一聲:“我就知道你和唐茗初有一腿!”

她隨即握著拳假意揮了一拳:“要談好好談,別擱那兒暧昧來暧昧去礙我的眼!”

“磨嘰死了。”仟仟丟下一句話,轉頭離開。

隨著強巴被抓,達吉的離婚案也終於開始走程序。

達吉每天念經前會狠狠唾一口,說晦氣男人一定不得好死,然後再心滿意足在佛前拜兩遍消除口業。

這套流程還挺合理的。

阿茗好奇問過她後悔結婚嗎。女人漂亮明麗的眼睛睜得很大,反問為什麽要後悔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情。

阿茗說,如果在舞團一直跳舞,她會有錢有安穩的生活。

“可是我現在也有這些呀。”

“不一樣。”阿茗有點執拗的糾正,“你不會心痛,你不會受傷,不會提心吊膽失去和欺騙。”

達吉搖頭,說她的生命不是這樣的,她的生命是開了謝謝了又開的花,有時候謝兩個月,有時候謝兩年,但一定會再開。

說這話時,達吉托著腮正在寫新舞劇,指尖轉著鉛筆,沙沙寫下的全是靈感和期待。

這天下午是達吉照例的治療日。

瓊布在青旅煲了湯,阿茗被差遣當送湯的快遞小妹。

舞室裏很安靜,窗戶玻璃外的藏川楊輕輕搖曳,滿屋綠影。

達吉在打電話,手邊放著幾張舞劇的手稿,她看見阿茗長眉一揚作為打招呼。

阿茗坐下喝甜茶。兩杯下肚,她逐漸聽出來,和達吉通話的人是米瑪,也就是南嘉的阿媽。

她眼睛假裝望著別處,耳朵卻靈敏豎起。

達吉的聲音有點撒嬌又有點抱怨:“……所以他幾年前就離開拉薩了……遇到這種事,阿佳你竟然一點都不和我說,我多少也能幫上忙啊……就算是阿叔的錯,憑什麽他承擔後果……”那頭似乎勸了幾句,達吉聽著沈默了一會,低罵了一句,罵的應該是南嘉,“死小孩管那麽多閑事,一個人去緬國,活著回來算他命大,難怪一身傷。”

捕捉到幾個關鍵字,阿茗的心一顫,拿杯子的手都有點不穩。

達吉說的是傾雍和康巴交雜的方言,估計以為阿茗聽不懂,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也沒避著她:“……所以當時在緬國的人都死了?只剩他一個人?……他怎麽回來的?沒染上癮啊病的吧?……天吶……好好我懂,大家都當無事發生,我也會的。”

阿茗聽見電話那頭的人很溫柔地說:“都過去了。”

米瑪的話像一種信念,她寧靜的聲音聽不出一絲責怪一絲不安。

達吉平覆了好一會,抹去微微上揚眼角的濕意。

“都過去了。”她重覆了這句話。

她和米瑪又聊起傾雍的瑣事來。

阿茗心裏發緊,心跳得極快。她覺得再也坐不下去,不自覺放輕了聲音問:“南嘉呢?”

達吉朝屋裏努嘴,比了個嘴型:“累了,在睡覺。”

阿茗往裏望了一眼,織花地毯上擺放著藏式卡墊,清瘦的少年蜷著身體面朝墻壁,窗棱的一束光掠過他背影。

看著有點寂寥。

達吉又朝椅背搭著的一件藏袍努努嘴,意思是讓阿茗拿去給他蓋上。

阿茗輕手輕腳走進內室,然後小心把藏袍搭在他身上。

南嘉沒有醒。

他單手枕在腦袋下,睡得很熟。總是不離身的藏刀還有那塊礙事的方巾都被放在了邊上。

所以線條明朗英氣的側臉毫無預兆撞進她眼中。

他有一雙太過突出的眼睛,以至於阿茗很少細細去觀察其他深邃分明的五官。

她的目光一點點向下,藏在細碎劉海下的額頭飽滿寬闊,而那一雙濃密有力的眉毛,像山鷹的羽翼一樣自然展開。睫毛濃密細長,陽光斜斜照過投下淡影,莫名柔和。

自然、平和、堅韌又無畏的少年人臉龐。

他到底經歷過什麽?

傾雍和東山發生過什麽?

他身上那些的異常的令人警惕的謎團,似乎都指向一段極為駭人的過往。

阿茗伸出手,細長的手指停在他臉頰上,很近,但最終還是沒有觸碰他。

她深吸了口氣。

是的,都過去了。

不要糾結過去的事情。

現在的南嘉,好好的在這裏。

阿茗從內室出來輕掩上門時,達吉已經掛了電話。

她笑瞇瞇的舉起畫稿,上面是一件漂亮的藏戲服,她問阿茗好不好看。

達吉雖然每天依舊咒罵強巴,但顯然已經走了出來。她之前有部卡住的戲,現在靈感噴湧而出,她忍不住單腿站起來給阿茗比劃了幾個漂亮的動作。

她像一只高原的天鵝,纖長美麗的臂展,眼睛明亮有神。

阿茗很難想象,達吉如果繼承卓嘎那間傾雍的藏餐館是什麽樣的。她應該會雄赳赳氣昂昂地指揮餐館運營,她能做的很好,但這不像她。

所以阿茗忍不住問她,是怎麽走出傾雍那一重重高山,跋山涉水來到衛藏中心。

達吉兩瓣嘴皮子一張一合,就是一個故事,順帶吐槽一番。

她說自己和卓嘎以前在昌都的山上放牧,他們居無定所,在高高的山甸上與天地為伴。但達吉喜歡跳舞,卓嘎為了送她學舞,他們才離開草原。

他們和一批從昌都遷往衛藏的藏人一同上路。一路走,穿過高山峽谷,涉過西貢藏布。卓嘎的丈夫在路上去世了,只剩下三姐妹。卓嘎在康巴與衛藏交接的傾雍停了下來,放棄了去拉薩。

阿媽沒有再嫁,和姐妹們一起開了一家藏餐廳。

“我們家剛開始也種地。阿媽放牧是好手,但種不來地。後來大家都去挖蟲草挖松茸,賺到錢了,就都不怎麽種地了。”

達吉說著很感慨:“好像一個春夏過去,大家的口袋就都鼓了起來。有些人在傾雍待不住,跑來拉薩見世面,慢慢的,票子車子房子都有了。有些信仰深想朝佛的,就拖家帶口去轉山,以前沒錢轉山轉湖,是村子裏集資選幾個代表去,輪不上他。”

“我阿媽也是在那時候開始開藏餐館的,因為男人們不幹活,要找個地方喝甜茶聊天。女人們還是種田,山上開始修鐵路,公路也變好了點,偶爾有外面的人來傾雍,有美協來采風的,有的跟你差不多,來找古跡壁畫,還有的就是游客,到處瞎開。”

“南嘉那會兒就不在傾雍了,跟著西貢大喇嘛在哪個山旮旯苦修吧。再後面,我就跟著那些來往的車走了。他們說,我一定能在拉薩跳出名堂。”

達吉說這些話時在笑。阿茗覺得她要是不跳舞,就該去說相聲。

阿茗似乎還在那些輕掠而過的話語中,若有若無捕捉到傾雍巨變的瞬間。

達吉繼續說,她在傾雍西貢的法會上跳藏戲是最好的那個,所以她十五歲時離開了家,一路徒步,遇到好心人就搭幾程車,花了五天五夜,走到了拉薩。

剛開始摸不著門路,沒錢只能在餐廳打小工,她還在舞廳跳過霹靂舞呢。後來雪頓節,她去羅布林卡看藏戲,她覺得人家跳的不夠好,就把人家趕下去說她來。

達吉當然跳得好,她那麽自信那麽有生命力,馬上就被舞團選中了。

“我那時候見過南嘉一次,他已經來哲蚌寺了。雪頓節的時候哲蚌寺展大佛,他剛考過格西,被選去做揭大佛像的喇嘛。但我也牛啊,我就在大佛下面跳藏戲,我倆那時候都意氣風發。”她說著無奈挑眉,“我以為他還學佛呢,這次見面,你看他那手折騰的。”

她挑剔地評價完南嘉,又自嘲一笑:“我也不怎麽樣,跳了十幾年,把腿跳斷了。傾雍出來的孩子,是不是命都不好?”

阿茗不知道怎麽回答。

如果這個問話在一個小時前,她一定會很堅定地反對,說他們都很好。

但她現在不知道了。

達吉說,她恨過卓嘎。她漸漸長大的年歲裏,傾雍來往的人變多,她聽到了遠方的故事,聽到了拉薩的神秘繁華,聽到了內陸各種各樣的機會。她恨為什麽卓嘎當時不再堅持一下走到拉薩,偏偏停在了傾雍,不東不西,不南不北,這個石頭裏都開不出花的地方。

傾雍有什麽好。

但一道清冽的男聲打斷了達吉的絮叨:

“傾雍的石頭開花。”

阿茗和阿吉一齊看向門邊,是南嘉。他看起來剛醒,頭發有一點慵懶的淩亂,藏袍隨意搭在肩頭,但語氣篤定。

南嘉從內室出來前,其實醒了有一會。

在意識從混沌到清醒的這段時間裏,達吉和阿茗的聲音輕輕地鉆進他腦袋,她們刻意壓低聲線,偶爾會有一兩聲笑。

他沒有想到自己會睡這麽沈。靈魂不說話,但身體說他們都累了。

他躺在那裏,藏川楊樹隙的光在墻上悠悠的晃動,他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他上一次感受到這種緩慢,是還在寺裏學佛的時候。讀經書低頭擡頭,高原的太陽就走完了一天。

現在衡量時間的尺度,是家裏經堂的鈸鳴。阿媽整日整日在裏面待著,為阿爸為他為傾雍祈福。

達吉在那裏絮絮叨叨,把她和他的過去都倒豆子似的說給阿茗,阿茗則像不知饑飽的小雞崽,一粒一粒都如獲珍寶地啄到自己兜裏。

他忽然很好奇。她關心的是他,是傾雍,還是她那老長的研究論文。

至於傾雍的花海——

“我沒見過。”達吉一聳肩。

“我也沒見過。”阿茗眼裏好奇,順手倒了杯甜茶遞給他。

南嘉微微傾身,伸手接住,很自然道:“回去帶你去看,在朗嘉神山那邊的牧場。”

“你別是哄阿茗的吧。”達吉懟他。

南嘉輕笑了一下,眼睛一轉不轉看著阿茗說:“傾雍 4700 米的草原,八月正開花。在朗嘉神山太陽升起的地方,有一片你沒見過的紫色花海。”

小唐田野筆記 32

我懵懂覺得,仟仟和達吉都像一棵篤定地紮根的樹,雖然會長成不同的樣子,但他們找到了大大世界中安放自己的位置。

而我還是一顆在風裏飄的種子。

作者的話

船底星

作者

01-18

拉薩篇下章結束,即將回歸傾雍~ 本章標題來自餘秀華《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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