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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日吉時良,天地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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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日吉時良,天地開張

夏季高原的盛大狂歡——雪頓節,就要到了,整座城市熱鬧非凡。 阿茗和瓊布像沒家長管的野孩子,每天在拉薩城大街小巷的亂竄撒歡。 瓊布前幾年讀不進書,向往大世界,就輟學跑到拉薩打工。他太熟悉拉薩城,帶著阿茗拜佛供酥油、在八廓街的小店喝甜茶買首飾、挑選漂亮的布料做博拉裙。 更出格一點的是野猴子瓊布偷摸帶著一幫人爬南山。這時的南山還沒有路,不像阿茗好些年後再回來,山上修了石階建了南山公園。而當年的他們是真的摸著石頭過河,生生你拽我拉爬了上去,喝青稞酒俯瞰拉薩河谷。 阿茗玩瘋了,歇了兩天又興沖沖和來朝拜的藏人們一起去轉林廓。 圍繞著大昭寺,拉薩有三條重要的轉經道:內轉繞著大昭寺叫囊廓;中轉繞著八廓街叫八廓;而林廓則是最大的外轉,小昭寺為起點,途徑千佛崖、功德林、北京中路等等街道,直到回到大昭寺。 在美麗吉祥的雪頓節日,大部隊會天不亮出發,小聲地念經轉經筒,完成這場朝聖。 轉經路上,什麽樣的人都有,有瓊布這樣的黃毛,有靚麗的花臂小妹,有阿茗這樣沒有信仰的漢人夥伴,也風塵仆仆從阿裏一路虔誠磕長頭來的牧人。 轉經之路非常安靜,沿途還有許多自發送水的人。有人念著經,有人付出心意,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為萬事萬物祈福。 阿茗玩歸玩,每天還是會去南嘉房裏溜達一圈,像個嚴厲的小老師,盯著他換藥。 南嘉的手好起來時,也終於到了雪頓節開幕的日子。 嚴格意義上,雪頓節不是肅穆的宗教節日,雪頓在藏語裏的意思是酸奶宴會,在歷史裏逐漸變成藏戲匯演的節日。羅布林卡的一場接一場上演藏戲,達吉腿也好多了,能坐著輪椅去看演出。 藏歷六月三十,雪頓節的高潮,展佛日到了! 阿茗半夜就和大家一起去哲蚌寺排隊,淩晨還下了些小雨,人們都裹在大藏袍裏瑟瑟發抖,但眼裏只有期待。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寺廟時,喇嘛師父們前來布施了幹糧水和酥油茶。阿茗裹挾在烏泱泱人群中,一口糌粑一口茶,相互幫忙拿經幡哈達和酥油瓶,緩緩爬到了展佛臺下。 人…

夏季高原的盛大狂歡——雪頓節,就要到了,整座城市熱鬧非凡。

阿茗和瓊布像沒家長管的野孩子,每天在拉薩城大街小巷的亂竄撒歡。

瓊布前幾年讀不進書,向往大世界,就輟學跑到拉薩打工。他太熟悉拉薩城,帶著阿茗拜佛供酥油、在八廓街的小店喝甜茶買首飾、挑選漂亮的布料做博拉裙。

更出格一點的是野猴子瓊布偷摸帶著一幫人爬南山。這時的南山還沒有路,不像阿茗好些年後再回來,山上修了石階建了南山公園。而當年的他們是真的摸著石頭過河,生生你拽我拉爬了上去,喝青稞酒俯瞰拉薩河谷。

阿茗玩瘋了,歇了兩天又興沖沖和來朝拜的藏人們一起去轉林廓。

圍繞著大昭寺,拉薩有三條重要的轉經道:內轉繞著大昭寺叫囊廓;中轉繞著八廓街叫八廓;而林廓則是最大的外轉,小昭寺為起點,途徑千佛崖、功德林、北京中路等等街道,直到回到大昭寺。

在美麗吉祥的雪頓節日,大部隊會天不亮出發,小聲地念經轉經筒,完成這場朝聖。

轉經路上,什麽樣的人都有,有瓊布這樣的黃毛,有靚麗的花臂小妹,有阿茗這樣沒有信仰的漢人夥伴,也風塵仆仆從阿裏一路虔誠磕長頭來的牧人。

轉經之路非常安靜,沿途還有許多自發送水的人。有人念著經,有人付出心意,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為萬事萬物祈福。

阿茗玩歸玩,每天還是會去南嘉房裏溜達一圈,像個嚴厲的小老師,盯著他換藥。

南嘉的手好起來時,也終於到了雪頓節開幕的日子。

嚴格意義上,雪頓節不是肅穆的宗教節日,雪頓在藏語裏的意思是酸奶宴會,在歷史裏逐漸變成藏戲匯演的節日。羅布林卡的一場接一場上演藏戲,達吉腿也好多了,能坐著輪椅去看演出。

藏歷六月三十,雪頓節的高潮,展佛日到了!

阿茗半夜就和大家一起去哲蚌寺排隊,淩晨還下了些小雨,人們都裹在大藏袍裏瑟瑟發抖,但眼裏只有期待。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寺廟時,喇嘛師父們前來布施了幹糧水和酥油茶。阿茗裹挾在烏泱泱人群中,一口糌粑一口茶,相互幫忙拿經幡哈達和酥油瓶,緩緩爬到了展佛臺下。

人們虔誠地望著青綠的高山,那蜿蜒的石階上,高舉旗幡的僧人開路,數百名紅袍的青壯年喇嘛正擡著幾十丈寬的巨幅唐卡鋪陳在曬佛臺上。

桑煙已經煨上,空氣中滿是燃香的氣息。

他們屏息等待,等待展開唐卡的時刻。

待晨光越過山峰毫無保留灑在展佛臺上,僧人們已經準備就緒。

忽然,在人群的驚呼中,一道彩虹跨越天穹與寺廟建築群,出現在山頂之上。

就在此刻,古老的法號穿透歲月古今,響徹整座聖城,巨大的唐卡佛像緩緩展開!

陽光穿透雲層,金線刺繡的佛像一點點露出全貌,剎那間佛光普照,穿透天地。

法號聲聲,信徒們叩首誦經,依偎著呢喃禱告,喇嘛們手持法器,念誦低沈悠遠的梵經。

無數白色哈達從四面八方拋向巨大的展佛臺,溫巴勇士和藏戲舞者跳起矯健的舞蹈,在鼓樂之中,人們敬畏又歡欣。

藍天碧日,在漫天紛飛的白色絲絳裏,阿茗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了南嘉的影子。

曾經的他,也身著紅袍頭戴明黃卓魯僧帽,在這樣的盛大的節日裏為萬物誦經,在虔誠佛國裏望向海海眾生嗎?

離開這裏,他真的放下了嗎?

阿茗忽然很想見他。

很想很想。

展佛儀式結束後,阿茗沒有跟著信眾們去轉山。

瓊布陪她去逛哲蚌寺,陽光熾烈,他們穿過雪白和明黃交織的綿長圍墻,探訪這個依山而建的巨大寺廟。

因為南嘉的原因,瓊布對哲蚌寺很熟,不時指著一些地方說:“春天這兒開桃花,比傾雍的還漂亮。南嘉他們以前在甘丹頗章前面祈福,在後面辯經。他住的紮倉老遠了,要走半小時。他考過格西後經常待在上面的密宗院,那兒管的嚴,我都不敢來找他。”瓊布撓著頭,“等我再來就是他離開,那時候他考過格西剛半年。”

阿茗想到達吉的那通電話,瓊布來拉薩,也是傾雍的蟲草生意讓大家賺到錢後吧。她狀似不經意問:“南嘉離開寺廟後,你們就一起去緬國了?”

“不是啊,他一個人去的,我回傾雍了。”

阿茗嗯了一聲,而瓊布後知後覺,心虛瞥了眼阿茗。

女孩一臉坦蕩,像是問了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正在仔細看經幡柱上的浮雕呢。

瓊布有點摸不準,米米語氣篤定似乎知道的一清二楚。萬一是老大自己告訴米米呢?瓊布腦瓜子一轉就把自己哄好了,他沒多想,陪著阿茗逛完甘丹頗章,留她獨自游覽,去展佛臺轉山了。

此時南嘉在哲蚌寺的一間僧房裏,他腳邊偎著兩只打盹的土松,身邊坐著位紅袍喇嘛。若阿茗在,會認出來是那晚在山巔小寺裏見過的年輕住持。

從這間僧房的窗棱裏望出去,正好能看見展佛臺上金光熠熠的巨幅唐卡。

拉薩真熱鬧啊。

南嘉在心中感慨。

他和拉薩城的聯系,只剩下這幾只狗,和身邊這個喇嘛朋友。

他們倆曾經在哲蚌寺的同一個紮倉念書,也是辯經時最大的對手,憋著勁要把對方辯倒。在南嘉考過格西後的第三年、身處緬國的第一年,他的朋友也考上了格西。

年輕喇嘛開口:“這次見你,你平靜了很多。你那年從緬國回來,滿身業障。”

年輕喇嘛考過格西後就離開了哲蚌寺。他選中了北郊山巔的小寺修行,剛搬去沒多久的一個夜晚,南嘉突然出現在了他面前。

沒有通電的晦暗大殿佛像前,南嘉像一個隨時會死掉的人,身上大大小小都是傷。只有那雙眼睛還活著,是燃燒著大火的忿怒佛,要殺掉一切擋路的玩意。

南嘉在小寺住了大半年。寺裏就他們倆和一個小沙彌,沒水沒電,也鮮有人走那麽遠的路才供奉,一切都亂糟糟的。他們要自己種菜種青稞,清理佛堂,餵養小狗。

南嘉每天做完活就在崖邊坐著,不念經也不修行。落雪的冷風中,禿鷲圍著他打轉,幹癟的叫聲像要沖下來啄食他腐爛的骨血。

“後來我說你回傾雍吧,在這裏你的心不靜。我怕你哪天就死在我的佛前,你就是個瘋子。”喇嘛半開玩笑,“看來家鄉是不錯的。”

“……不好。”南嘉卻輕輕搖頭,他陷入回憶,“我在冬天回的傾雍,新年還沒到,我就想逃走,但我不知道逃到哪裏去。”

傾雍是他的家鄉,可他和達吉不一樣,他於傾雍只是個淡漠的陌生人。

他太小就跟著西貢大喇嘛離開了家,“南嘉”這個名字成為了符號,被故土的人念誦在口中,代表著智慧、尊崇、責任。

“但你最終沒有離開。”年輕喇嘛道。

“嗯,後來,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後又遇到了很多人。

南嘉想起小阿姨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臉來。他那個冬日去鎮上問什麽時候冰封的路能解凍、離開的巴士能來,然後就遇到了她。

小阿姨忙著曬辣椒,不知道對他說話還是自言自語:“做點事兒,日子才好打發。”

然後他留了下來,忙碌的確沖刷了他腦中那些血腥的記憶。

再然後,喜鵲一樣的唐茗初從天而降。他像她身後的緘默的影子,又一次重新走進了傾雍。

沈默片刻後,年輕喇嘛淡淡問他:“還回來學佛嗎?”

南嘉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瞳仁裏倒映著拉薩的高山與哲蚌寺的白墻。

在東拉鄉,次仁鄉長推他走要他遠離過往,“別待在這裏,拉薩要展大佛了,出去吧,出去重新找生活吧”。

新生活是什麽?

他不知道。

那些陰魂不散的人死死纏住他。

南嘉斂住神思,說了句毫不相幹的話:“以前學佛時,我以為我已經見過眾生。但每天有人死在我面前時,我開始不相信我和他們能被超度。”愛恨嗔癡,每一種情緒都猛烈拉扯分割著他。

年輕喇嘛似乎是懂了,不再應答。他嘴角帶著平和的笑意,和南嘉一同看向寂靜高遠的天。

南嘉從僧房出來,獨自穿過珍珠一樣潔白的殿宇。

這些路他熟悉又陌生,他停下腳步,望著遠方雲影中的拉薩城,心中泛起漣漪。

忽然,他聽見有人大聲喊他:

“南嘉——”

他回頭,遠處的一個小小的人影,在陽光下沖他揮手。

樹影躍動,三色香布輕搖, 白墻之下的人笑顏明媚。

是她呢。

阿茗看見南嘉站在經幡之中,他神明般的眼睛透露著溫和。

她的心莫名落回原位。

她之前問過南嘉是否要來看展佛,他拒絕了。阿茗猜他應當是不會再來哲蚌寺了,但她沒想到,他竟然會出現在這裏。

她一步一步走近他,隨著他的模樣越來越清晰,阿茗想起游記裏對拉薩三大寺的描寫:書裏說色拉寺有辯經,說甘丹寺是宗喀巴大師親建,而對哲蚌寺的描述是:

“藏歷三月,哲蚌寺桃花盛開,艷冠拉薩。”

他也是。

阿茗到了南嘉跟前。

“你沒去轉山?”他知道阿茗半夜就來排隊,主動問。

女孩搖頭。

他少見淡笑:“想要我做什麽?”

“瓊布都帶我參觀完啦!”阿茗嗔道。

“他能帶你看壁畫?”

阿茗的眼睛一下閃閃發光:“去去去!我要去!”

南嘉見她的樣子輕笑了一聲,他最知道如何拿捏唐茗初。

他帶阿茗去少有人知的偏寺,下午的熾烈陽光被報紙和塑料膜蒙住的窗戶擋在外面,只有一圈圈朦朧的光暈映照壁畫和他們身上。

阿茗看夠了,出了大殿還在流連忘返的神游。

直到他們走進陽光裏,在雪白殿宇組成的佛國中,阿茗才恍惚清醒。

他們正好在措欽大殿前,拉薩河谷間的城市無比清晰。

哲蚌是米堆的意思,在白色吉祥積米的十方尊勝洲裏,在溫良的高原午後,阿茗的電話鈴響起。

她看見名字,還沒接就笑了起來。

摁下免提鍵,小阿姨的聲音立刻鉆出來:“什麽時候回傾雍?你倆還沒玩夠呀?”

“我還有好多地方沒去呢,什麽唐古拉山呀日喀則呀。”阿茗打趣道。

“再不回來,給你倆囤的最後一點松茸都要開花了!”

小阿姨的聲音裏夾雜著鍋鏟炒菜的聲音,以及曲珍大姐嘟囔菜沒備夠。

阿茗忽然很想念那個小鎮上讓她眷戀的一切。

在肆意的瘋玩後,她淺覺靈魂深處的一絲疲憊,她開始想念傾雍被山霧環繞的藏房,安靜的街道,和煦的陽光。

她擡眼望向南嘉,他也正看著她。

那雙清澈到如冰川一樣的眼睛,讓她迫不及待想袒露最真實的期待給他。電話裏,小阿姨炒著菜繼續絮叨:“一年就一季松茸,你們再不回來就真趕不上啦!”

阿茗眉眼彎彎,墊起腳,湊道南嘉耳邊。

南嘉也彎了點身靠向她,他感受到她呼出的輕氣蹭得頸側微癢。

女孩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說:“南嘉,我們回家吧!”

少年鴉羽一樣的睫毛驀然顫動垂下,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悸動。

他站在午後金色的陽光裏,卻忽然不知身在何處。

她喊著他名字,那幾個字像有魔力一樣,好像把他泥沼裏的靈魂猛然拉起,要帶他越過崇山峻嶺,回到安心的家鄉。

他對很多人說過這句話,我們會回家的。

他的確回來了,但他從沒覺得他的肉體和靈魂回到高原山甸,回到傾雍。

他是個沒有家的人。

但度過一個春夏,傾雍於他有了新的意義。她的話牽引著他的靈魂,就像之前捧著他的手、仔細把藥膏填滿傷口的每一個縫隙一樣,努力把他身邊的泥沼踹開了兩腳,安放在了那座小鎮。

他不禁看向自己的手,那裏的傷疤已經好了,他能更有力地握住藏刀,揮出更鋒利的寒光。

此刻的措欽大殿前,廣場上兩條黃狗在追逐嬉戲,不知從何方而來的風塵仆仆的藏人頭抵巾幡柱祈禱。南嘉環視這熟悉的一切,在那些匆匆而過的僧侶身上,望見過去經年的自己,捧著書冊意氣風發地講述佛經醫典。

高原藍天依舊慷慨,八寶吉祥香布上的金鹿法輪依舊鮮亮,他困在過往,很久看不到這些正在發生的事物。

他再次看向眼前人,她笑顏純凈,歪著腦袋等他的回答,瞳孔裏倒映的只有他。

小阿姨聽著這邊沒聲音,又問了一遍:“給個準話嘛,我好提前準備屋子和菜。卓嘎和央金隔兩天就來問你們什麽時候回,央金說給你打聽到了好幾個有舊唐卡的人家,多吉大叔也是,說在山上牧區那邊,到時候讓南嘉載著你去……”

瑣碎的話語裏,阿茗以為等不到南嘉的回話了。

但他忽然低聲道:“好,回傾雍吧。”

阿茗聽到他應好,笑意更深。她不知道南嘉在想什麽,小阿姨說牧區,她倒是記起他的一句許諾來:傾雍的草原八月正開花。

在古漢語裏,人們會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於是阿茗大聲對少年也對電話那頭的人道:

“南嘉!回傾雍!我們回家吧!”

小唐田野筆記 33

人生的前十八年, 我從未離開過南城,離開過奶奶和媽媽。

我在西藏,在拉薩,和書中寫的一樣,天地真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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