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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拉然巴格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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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拉然巴格西

“你憑什麽一個人幹?不允許!”房間裏,阿茗斬釘截鐵說。 “絕對不允許!是兄弟就一起幹!”瓊布跟著說。 然後他倆就被趕出了舞室。 半小時後,草藥熏制的煙味飄出來。 阿茗和瓊布本來在聊天,她聞到味道,從門縫看進去,南嘉的藏袍挽起半臂,勁瘦的手握著冒煙的黑色藥條,盯著達吉的傷腿,眼裏是她從未見過的專註。 她問:“他在給達吉治病嗎?” 瓊布瞅了眼:“對哇。他會治骨頭上的傷,西貢大喇嘛的絕活。” “這麽厲害?” “米米你知道南嘉以前考格西嘛,考的就是拉然巴格西,漢話裏是……什麽醫學博士?對,醫學博士。”他鬼鬼祟祟四下一望,見沒有人才繼續說:“西貢大喇嘛給了他超多名貴藏藥,米米你沒見在傾雍的時候,老有人找他看病,都饞他那些藥丸子呢。” 阿茗了然。即使是現在的東拉鄉,也只有基礎的醫療站,更別提以前,雪域高原太遼闊,醫療交通也不發達,活佛喇嘛們就是天降的神醫。 喇嘛們的醫學水平分高低,也要考試。大家都以為格西學位只論佛法,其實不然,除了密宗,格西還有醫學和星算。就說西貢大喇嘛,他可是拉然巴格西,這是藏醫學最高的學位,只有寥寥幾人。 於大部分藏胞,如能向大喇嘛求到珍貴藥丸,他們會用嘎烏佛盒掛在胸前貼身佩戴,和佛像護身符是一個地位。 在東拉鄉時,阿茗聽說西貢大喇嘛之所以備受尊崇,除了他醫學精湛,更是他的大善心。 阿佳阿爹們說,大喇嘛年輕時很少在寺裏,靠著一雙腳和一匹馬,春夏秋冬都在藏區深處行走,為信眾灌頂祈福、診療疾病。 瓊布繼續叨叨,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沒個邏輯:“卓嘎阿佳特地拜托南嘉治達吉的腿,她還要跳舞呢。但達吉跟南嘉不熟的,她好叛逆!十幾歲就跑到拉薩跳舞,後來結婚也沒回傾雍,卓嘎阿姐生了好大的氣。但卓嘎還是很愛她。南嘉回傾雍後,不怎麽給人看病了。他從小就跟著大喇嘛,最擅長這個了,卓嘎阿佳就求他。” 瓊布雙手搓搓黃毛腦袋,哎哎喲喲地嘆口氣,不知道是嘆南嘉,還是嘆達吉。 但阿茗逐漸懂得了瓊…

“你憑什麽一個人幹?不允許!”房間裏,阿茗斬釘截鐵說。

“絕對不允許!是兄弟就一起幹!”瓊布跟著說。

然後他倆就被趕出了舞室。

半小時後,草藥熏制的煙味飄出來。

阿茗和瓊布本來在聊天,她聞到味道,從門縫看進去,南嘉的藏袍挽起半臂,勁瘦的手握著冒煙的黑色藥條,盯著達吉的傷腿,眼裏是她從未見過的專註。

她問:“他在給達吉治病嗎?”

瓊布瞅了眼:“對哇。他會治骨頭上的傷,西貢大喇嘛的絕活。”

“這麽厲害?”

“米米你知道南嘉以前考格西嘛,考的就是拉然巴格西,漢話裏是……什麽醫學博士?對,醫學博士。”他鬼鬼祟祟四下一望,見沒有人才繼續說:“西貢大喇嘛給了他超多名貴藏藥,米米你沒見在傾雍的時候,老有人找他看病,都饞他那些藥丸子呢。”

阿茗了然。即使是現在的東拉鄉,也只有基礎的醫療站,更別提以前,雪域高原太遼闊,醫療交通也不發達,活佛喇嘛們就是天降的神醫。

喇嘛們的醫學水平分高低,也要考試。大家都以為格西學位只論佛法,其實不然,除了密宗,格西還有醫學和星算。就說西貢大喇嘛,他可是拉然巴格西,這是藏醫學最高的學位,只有寥寥幾人。

於大部分藏胞,如能向大喇嘛求到珍貴藥丸,他們會用嘎烏佛盒掛在胸前貼身佩戴,和佛像護身符是一個地位。

在東拉鄉時,阿茗聽說西貢大喇嘛之所以備受尊崇,除了他醫學精湛,更是他的大善心。

阿佳阿爹們說,大喇嘛年輕時很少在寺裏,靠著一雙腳和一匹馬,春夏秋冬都在藏區深處行走,為信眾灌頂祈福、診療疾病。

瓊布繼續叨叨,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沒個邏輯:“卓嘎阿佳特地拜托南嘉治達吉的腿,她還要跳舞呢。但達吉跟南嘉不熟的,她好叛逆!十幾歲就跑到拉薩跳舞,後來結婚也沒回傾雍,卓嘎阿姐生了好大的氣。但卓嘎還是很愛她。南嘉回傾雍後,不怎麽給人看病了。他從小就跟著大喇嘛,最擅長這個了,卓嘎阿佳就求他。”

瓊布雙手搓搓黃毛腦袋,哎哎喲喲地嘆口氣,不知道是嘆南嘉,還是嘆達吉。

但阿茗逐漸懂得了瓊布每次提及南嘉不學佛的遺憾。

想要考拉然巴格西,需要極高天賦、恒久毅力、以及上師僧友的支持,這每一項要求都是機緣,而南嘉都具備。

西貢大喇嘛的徒弟,有善心的苦行僧,傾雍藏區最小年紀入三大寺的天才,任誰都會遺憾吧。

可是為什麽不學佛了呢?

她一直不敢問出這個問題。

直覺告訴她,這是個禁忌話題。她害怕問出口,好不容易維系起來的感情就分崩離析。

此刻,瓊布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亮亮地望向阿茗。

舞室裏的藥煙熏眼睛,南嘉想透口氣,打開門就看兩條傷春悲秋的苦瓜。

他倆背對著他,坐在綠樹蔭蔭的吉崩崗拉康前,頗有些自憐自艾。

南嘉遲疑了一下,人又死不了,他們和達吉也不熟,怎麽這麽大反應。

他準備開口寬慰兩句,就看見阿茗拍了拍瓊布的肩:“沒事,會好起來的……”

她眼裏滿是心疼。

南嘉覺得有必要澄清一下當前的狀況了。

但瓊布和他同時開了口:

“達吉骨頭斷的也沒那麽徹底,還是能好的,你們不用擔心。”

“南嘉那藥丸子用一顆少一顆,達吉用完了,我以後病了沒藥治怎麽辦?回去得讓卓嘎阿姐請頓好的!”

空氣安靜了一秒。

詭異的氛圍裏,阿茗和瓊布像做了錯事被主人抓包的兩條呆狗,齊刷刷仰頭看向冒出來的人。

阿茗在心底怒罵,瓊布你腦子清醒點吧!合著她一個人在這兒瞎琢磨呢。

達吉冷冷淡淡的聲音從屋裏飄過來:“我看他們倆就是閑得。”

南嘉有點無語,遞出一張藥方給瓊布:“買藥去。”

瓊布麻溜站起來,迅速遁走:“好嘞!”

阿茗也嗖得跟上:“我也去!”

面對尷尬,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瓊布和阿茗去買藥,買著買著就拐進了八角街的甜茶館。

他倆又發現旮旯裏有咖啡館,阿茗請了瓊布一杯貴價美式,被評價比村裏的牛糞還難下咽。阿茗不信邪,爭辯是瓊布沒有品鑒能力,一定要給這從哥倫比亞萬裏迢迢進藏的咖啡豆足夠尊重,遂再拿下兩杯帶給南嘉和達吉。

等他們從八角街晃悠出來,溜達進藥王山的菜市場,買了些好食材,再回吉崩崗給達吉送飯,已是夕陽西下。

南嘉不在,說是去查舞室的賬了。

三個人沒話聊,沈默地吃完了飯。

那晚阿茗沒睡著,因為肚裏裝了兩杯美式。

接下來的日子裏,達吉老公還是不知所蹤。這個叫強巴的漢子,以前是舞團的彈紮木聶的琴師,和達吉結婚後就不彈琴了,天天在外面搞“事業”。

達吉的舞跳得特別好,但在錢上有點遲鈍,等她意識到不對,舞室賬戶已經成了強巴洗錢的工具。

她之前生過一場大病,意識不清醒時被半騙半哄簽了協議書:只要離婚或者身故,名下的資產都自願贈給強巴。

阿茗看到身故這個詞時,覺得背後直冒寒氣。

因為南嘉有次隱晦提了一句,強巴做的事涉黑。

要是真逼急了,強巴會不會殺害達吉?畢竟刀子一進一出,他就能合理合法地占有達吉的一切。

南嘉不知從哪裏找來強巴的陰陽合同和資金流水,整理成證據錄,阿茗幫忙找了律師,先把舞室賬戶凍結保護起來,離婚的事算是在法院排上了隊。

此外,南嘉就不讓大家做更多的事了,他看起來也抽身而退,投入給達吉治療。

達吉除了一條斷腿,身上還有經年跳舞留下的傷病。南嘉大概是想一並給她調理,他弄來了幾本特別大的醫典,有西醫也有藏醫,除了給達吉藥熏針灸,就是在青旅翻書、煎藥。

離雪頓節還有一些時間,阿茗和瓊布專心當廚子廚娘,負責大家的一日三餐。

達吉是個很冷淡的人。除了最初見面時笑過,阿茗後來再見她,她都相當疏離。

瓊布說是小時候被達吉揍過,見她總是躲著走。但阿茗不害怕達吉鋒利的冷眉,她更好奇這個女人那股倔勁兒。

她們偶爾會聊幾句。

“以前沒在傾雍見過你,你什麽時候來的,漢族小姑娘。”

“我是鎮上茶茶飯館家的,和南嘉一塊兒。”

那是什麽飯館,達吉沒聽說過。她對阿茗出現在傾雍,也一點兒不奇怪。

“他回傾雍了啊。難怪沒穿喇嘛服,不學佛了?”

達吉怎麽信息比我還滯後,阿茗在心裏嘟囔。她果然離開傾雍很久,還不和家裏聯系。

達吉身體不大能動,常常裹著漂亮的五彩色帶的藏袍,望著窗外的天和樹。

舞室點著一種清淡的藏香,和寺廟裏別的藏家味道都不一樣,阿茗很喜歡,有時候為了多嗅幾口,還會在舞室裏賴上一會兒。

她某天送飯,忽然意識到,這和南嘉身上的味道很像。

阿茗放下保溫桶,等達吉吃完的時間裏閑聊:

“你屋裏點的藏香,是哪兒買的?”

“不是買的,那是米瑪阿佳自己做的。”

“米瑪阿佳是誰?”

達吉聞言疑惑:“她是南嘉阿媽。你們關系這麽近,你沒見過她?”

南嘉很少提自己家人,阿茗隱約想起他們認識之初的記憶:“我只知道他有個妹妹。”

“你記錯了,他家就他一個,沒有妹妹。”

看阿茗不信,達吉又斬釘截鐵說了一遍:“南嘉沒有兄弟姐妹。我剛搬到傾雍時,就是米瑪阿佳幫我們的安頓的,我們很熟。”

“你不是傾雍人?”

達吉少見的笑起來:“除了多吉大叔他們東邊村子的,傾雍什麽人都有。米瑪阿佳是康巴嫁過來的,為了愛情舍棄一切嫁了個西貢漢子,讓南嘉給你詳細講去。南邊村子……應該是昌都水源區遷過來的,你自己不也是內地來的嗎?你來做什麽?”

“我呀,我研究本絨教呢。”

“你也走了很長的路。”

達吉口中的傾雍,好像又不一樣了。

阿茗本來還想接著問,但瓊布在下面叫喚她快點兒,說晚上出去玩來不及了。阿茗只好收拾碗筷,風一樣飛遠去。

達吉從窗戶看見她蹦跳的背影,倏忽快樂地跑不見。

傾雍什麽樣的人都有,有人來,就有人去。

往前一點,有地震和雪崩,田地毀了沒法住,大家翻過雪山在這裏開墾新家園。

再往前一點,有徒步過荒原的她自己,有康巴嫁過來的米瑪,她以前還是貴族小姐呢,就是命不好。

日子就是這樣,青稞伏地了,再站起來,走進泥沼了,下次就知道繞開。

達吉點燃了一根新藏香,清淡的青煙飄出來。

她仿佛看見米瑪阿佳坐在其中,嫻靜地搓藏香,而小小的她,就繞著米瑪阿佳跳舞。

盡管達吉和卓嘎的別扭持續了很多年,但她斷斷續續和米瑪有聯系。

南嘉來的第一天,就把這些香條放在她面前,說:“這是阿媽特地為你做的。”

“她還好嗎?年初時,她說她病了,是晚期。”

少年人沈默了一下:“醫生說,過不了這個冬天。”

“不治了嗎。”

南嘉靜默片刻,搖頭。

達吉了然,米瑪阿佳也是個很倔的人,她不願意,誰也沒辦法。

“你為她轉山吧。她一直很想去轉本日神山的。”

“去過了。”

我去了很多神山,但神山沒有回答。

阿茗以為達吉的事等著開庭就好,但她一個午覺醒來,就接到了糟糕的電話——

強巴在今早沖進舞室打砸了一通。

阿茗趕到時,室裏一片狼藉,瓊布懊喪地坐在被砸爛的瓶瓶罐罐中間。

他真是會挑時候,今天南嘉去了醫院抓藥,瓊布和阿茗剛回青旅了,舞室只有達吉一個人。

達吉說,他接到法院的傳票估計怕了,這次來是想要工作室的賬目。

但還好,他們之前已經轉走了工作室的公章和剩帳。

幸運的是他們預料到了,不幸的是強巴沒拿到東西,只能拿達吉撒氣。鄰居幫忙報了警,他才匆匆逃離。

他們幫達吉包紮了傷口,阿茗繃帶綁得齊整,在學校學的技能沒落下。

南嘉回來後沒說什麽,幫著一起收拾。

他知道強巴著急不是因為離婚,是被更大的麻煩找上了。

但他按捺下不言,唐茗初和瓊布最近像沒家長管的野孩子,在拉薩城裏大街小巷的亂竄撒歡。有時候從書本裏一擡頭,就看見桌邊放著他們帶回來的小玩具或零食茶點。

這樣也挺好,強巴手上沾過血,誰見了都不會好受。

可他不找事,事會找上他。

數天後接到那通電話時,南嘉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真該去幫唐茗初拜拜神佛,這一路就沒有她遇不上的壞事。

小唐田野筆記 27:

1 我看了達吉的舞,她穿上藏戲服的樣子像神女下凡,她天生該吃這口飯。

2 達吉的話不多,可我莫名覺得,我們是一樣的人,或者說我羨慕她,想成為比她勇敢的人。

3 傾雍比我想象中要覆雜也要更有血肉,它像一處流動的家園,牧民、農人、淘金客……來來往往的過客塑造了這個獨一無二的高原小鎮,我感謝它的包容和豐沛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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