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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六路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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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六路財神

那通電話打來的前幾天,風平浪靜。 青旅裏人來人往,也有幾個常住的夥伴,旅居在拉薩,在青旅做義工,大家彼此間熟悉起來。 夥伴們人還算不錯,出門在外熱情互助,阿茗蹭過好幾頓飯,大家聽說舞室被砸之後,還義憤填膺要一起找強巴算賬。 阿茗喜歡獨自去大寺小寺看壁畫,夥伴們則經常三五成群,白天在拉薩城溜達,晚上回來喝酒聊天打麻將。 她經過時總會被叫住:“茗初,來一起打牌呀!喝一杯呀!” 她不太喜歡這種場合,總讓她想起親戚們圍在一起,一邊計較錢一邊評價她學業生活的樣子。 再說了,南嘉也不喜歡她打牌。 他在東山把牌擲在她身上的樣子,她想起來還有點生氣呢。 青旅的朋友偶爾也喊南嘉一起玩,阿茗觀察過幾次,他通常會裝聽不懂漢語,目不斜視遁走。 瓊布倒是愛和他們喝酒,他發現這些人兜裏雖沒幾個錢,但煙酒都買最好的。瓊布聽不懂幾句漢語,酒卻是喜歡的,兩杯就倒,由著阿茗邊罵邊把他拖回房間。 這天阿茗從舞室回來,又碰到了大家在院子裏燒烤,他們招呼她一起吃。 她剛坐下,幾個新來的夥伴就圍了上來: “茗初,幫忙看看這是真唐卡嗎?” 他們手裏舉著一幅唐卡,一臉希冀,說是今天撿漏買到的。 阿茗仔細檢查一番道:“畫布看著很老,說是什麽時候的唐卡?” “明清的。” “但圖上天界的本尊形象,是這些年才有的。” 她沒敢說,只粗看唐卡的線條和色彩,明顯是贗品。 大家一下發出巨大噓聲,阿茗追問,才知道幾個人湊錢花了八萬八請的。 阿茗震驚:“怎麽還有拿這種事騙人的?” 唐卡是藏區最神聖的崇拜物之一,家家經堂都會供奉,對藏胞來說,賺這種錢是要遭天譴的。 幾個年輕人似乎不死心,畢竟誰都不信自己是倒黴的那個。他們嘟囔著,拿著唐卡又去找人請教了,聽說店家怎麽都不給退。 阿茗第二天推達吉去醫院做CT,把這事說給了她聽,達吉一聳肩:“瘋了。” “騙不到我頭上。”阿茗自信道。 等達吉做檢查時,阿茗偷偷同瓊布咬耳朵:“我以為南嘉和傳聞裏藏醫一…

那通電話打來的前幾天,風平浪靜。

青旅裏人來人往,也有幾個常住的夥伴,旅居在拉薩,在青旅做義工,大家彼此間熟悉起來。

夥伴們人還算不錯,出門在外熱情互助,阿茗蹭過好幾頓飯,大家聽說舞室被砸之後,還義憤填膺要一起找強巴算賬。

阿茗喜歡獨自去大寺小寺看壁畫,夥伴們則經常三五成群,白天在拉薩城溜達,晚上回來喝酒聊天打麻將。

她經過時總會被叫住:“茗初,來一起打牌呀!喝一杯呀!”

她不太喜歡這種場合,總讓她想起親戚們圍在一起,一邊計較錢一邊評價她學業生活的樣子。

再說了,南嘉也不喜歡她打牌。

他在東山把牌擲在她身上的樣子,她想起來還有點生氣呢。

青旅的朋友偶爾也喊南嘉一起玩,阿茗觀察過幾次,他通常會裝聽不懂漢語,目不斜視遁走。

瓊布倒是愛和他們喝酒,他發現這些人兜裏雖沒幾個錢,但煙酒都買最好的。瓊布聽不懂幾句漢語,酒卻是喜歡的,兩杯就倒,由著阿茗邊罵邊把他拖回房間。

這天阿茗從舞室回來,又碰到了大家在院子裏燒烤,他們招呼她一起吃。

她剛坐下,幾個新來的夥伴就圍了上來:

“茗初,幫忙看看這是真唐卡嗎?”

他們手裏舉著一幅唐卡,一臉希冀,說是今天撿漏買到的。

阿茗仔細檢查一番道:“畫布看著很老,說是什麽時候的唐卡?”

“明清的。”

“但圖上天界的本尊形象,是這些年才有的。”

她沒敢說,只粗看唐卡的線條和色彩,明顯是贗品。

大家一下發出巨大噓聲,阿茗追問,才知道幾個人湊錢花了八萬八請的。

阿茗震驚:“怎麽還有拿這種事騙人的?”

唐卡是藏區最神聖的崇拜物之一,家家經堂都會供奉,對藏胞來說,賺這種錢是要遭天譴的。

幾個年輕人似乎不死心,畢竟誰都不信自己是倒黴的那個。他們嘟囔著,拿著唐卡又去找人請教了,聽說店家怎麽都不給退。

阿茗第二天推達吉去醫院做 CT,把這事說給了她聽,達吉一聳肩:“瘋了。”

“騙不到我頭上。”阿茗自信道。

等達吉做檢查時,阿茗偷偷同瓊布咬耳朵:“我以為南嘉和傳聞裏藏醫一樣,門口往東走七步撿塊石頭,把石頭帶給他,他就能解讀出病癥來。”

南嘉正安頓好達吉,走出核磁室,他耳朵靈,把阿茗那蚊子哼的吐槽聽得一清二楚。

唐茗初和瓊布在一塊待久了,腦回路都跟黃毛一樣稀奇古怪。

他清清嗓子,無奈道:“我學的是藏醫,不是跳大神。”

藏醫也與時俱進講科學的。

檢查費用不菲,強巴轉走了不少錢,達吉卡裏一下就空了。她倒很淡定:“再賺就是了。”

但錢哪有那麽好賺。

最近正好收到律師通知,說聯系不上強巴,也無法證明他是非法斂財。

達吉有意逗大家開心,戳戳阿茗:“你要是怕我沒錢,過幾天就是星期三,正好幫我去找紮基娘娘求財。”

阿茗說好,她正好還沒去過。

“紮基娘娘嗜酒,你帶瓶好青稞酒去紮基寺拜拜,早點兒去,去晚了娘娘被灌醉,就聽不見你的願望了。”

紮基寺是西藏唯一一座財神廟,香火很旺,僧人們胳膊掄得像生產線,一個接一個開酒瓶倒酥油。

阿茗拜好了紮基拉姆,捧著香朝東南西北再拜了五路財神,打算去色拉寺看唐卡。

最近正值展佛季,色拉寺展出了好幾幅珍貴的堆繡唐卡。

但拉薩的公交不準時,她算了下時間快趕不上了,一輛出租車剛好來拉客:“美女去哪兒?”

擇日不如撞日,阿茗上前拉開門:“去色拉寺。”

大哥是東北人,來拉薩七八年了,很健談。

他頗通佛理,和阿茗聊起她看過的寺,連寶瓶山下的慈覺林有清代古壁畫都知道。

“姑娘是行家呀,我這一年都拉不到一個去慈覺林的。”

“我也就是看看,不太懂。”阿茗習慣性謙虛。

聽聞阿茗是去色拉寺看唐卡,司機一拍大腿:“那你該去南山的唐卡大會啊,那兒正展珍稀唐卡,從日喀則那邊專門運過來,還有阿裏的古唐卡。你來的真是時候,明天大會就結束了。”

阿茗眼睛一亮:“都是老唐卡?”

“對啊,就在拉薩河邊上,明天下午就結束啦。”

拉薩河邊的唐卡大會……阿茗在腦子裏檢索了一下,怎麽沒聽說過。

司機看出她有顧慮:“好幾年才辦一次,要邀請函才能去,我看你像是行內人,還以為你懂呢。”他說著擡起手向阿茗展示了一個小唐卡手鐲:“你看看,我找朋友弄到的邀請函,昨天沒拉客,特地去請的。”

阿茗掃了一眼,確實是精品。

“你沒邀請函很麻煩,要是喜歡,在外面瞅瞅也不虧。我是看不懂,在拉薩做生意才求個神佛保佑的。”

阿茗愈發心動,色拉寺的展佛季還長著呢,這撞大運遇到的法會,她肯定得去湊個熱鬧。進不去沒事,她找個狗洞都能爬進去。

於是出租車掉頭,往南山駛去。

很是不巧,司機中途接了個電話,說是家裏出了事要趕回去,甚至沒收她車錢,阿茗只好又換了輛出租。

阿茗上車接到了達吉的電話:“你到色拉寺了嗎?”

“沒呢,說南山公園那邊有唐卡大會。”達吉今天去醫院換藥,阿茗便問,“你們藥換好了嗎?”

“好了,瓊布這會兒送我回去。”

“南嘉呢?”

“有事出去了。”

這家夥這幾天神出鬼沒的。

掛了電話,司機問:“美女,家人生病啦?”

“嗯,腿斷了。”

聽了她要去的地方,司機恍然大悟似的:“你去參加唐卡大會?剛好求個平安。”

“您也知道啊。”

“那你是懂行的。我不懂,昨天剛聽說,我朋友老娘生大病,從青海坐火車過來請了幅唐卡回去。”

揣著滿肚子期待,出租車到了地方。

阿茗沒在這兒見到古唐卡,倒是見到了始料不及的人。

這裏在拉薩南面的山腰上,冷清清的,一扇藏式寺廟的垂花門,完全沒有期待中的人聲鼎沸的法會模樣。

阿茗隱隱覺得不對,她想起青旅夥伴們被騙的故事,猶豫著要不要離開,又不死心。

來都來的,看一眼又怎麽樣。

阿茗上前,被幾個漢族人熱情迎了進去。

開頭幾幅展出的唐卡的確不錯,有些昏暗的光線裏,阿茗想仔細看看,被呵斥要站遠點,不然神明會生氣。

什麽鬼規矩。

繼續看下去,她逐漸明白過來,這就是個賣唐卡的假貨店,她心裏盤算著怎麽脫身,卻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仟仟?”

之前打過照面的靚麗女孩正虔誠合著掌,面向一幅巨大的黃財神唐卡,一臉慎重,一個店員正低聲向她介紹這幅唐卡的珍貴。

“啊是你!你是和那個藏族帥哥一塊兒的!茗初?”仟仟驚訝拊掌,想了半天才記起她名字。

“你怎麽在這裏?”

仟仟親切地挽上她:“阿彪在這兒做生意呀,說這裏有好貨能撿漏,讓我來看看。”

“你和阿彪……還在一起?”

“他和我解釋啦,他也被那個賣天麻好朋友的騙了,不是故意坑我的。最近他帶我去山南玩了好多地方呢。”

阿茗點頭,不置可否。

店員面露不悅,上前拉開她們:“勿在神佛面前高聲說話,談情說愛。”

仟仟繼續合掌參拜,低聲附耳道:“這幅是最頂級緙絲唐卡,價值上百萬,這裏的老板從牧民手裏收過來自己收藏,我講了半天,他們同意只賣十八萬讓我請走。我去內地一轉手,賺翻了。”她示意阿茗噤聲,洋洋自得一笑,“這些人不識貨。”

阿茗啞然。聽聽這話的邏輯,頂級唐卡都金貴得很,不供奉在寺廟裏,還能被牧民們帶著在草原上吹風淋雨嗎?

但仟仟心動又面露難色:“但我卡裏差一點錢……能不能便宜點,我真心想請。”

店員果斷搖頭:“這是我們老板的私藏,若是您真喜歡,肯定要誠意的。您沒能力請,緣分就沒到,何必強求。”

這一招以退為進,愈發激起了仟仟勢在必得的心。

她悄聲對阿茗誘惑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到時候我們按出資比分錢!”

阿茗退了一步,胡編道:“我家信基督,來參觀一下,不好買的。”

“這是賺錢,又不是讓你信這個!”她急了。

阿茗看明白了,仟仟就是個被騙錢的命。

她一邊應付仟仟,一邊被店員緊盯著,一邊盤算著如何脫身,一個男人正好從門廊裏走了出來。

他緊鎖眉頭,在打電話。

她越看越覺得眼熟,忽然靈光一現,這不是強巴嗎?

所以這是他的店?

阿茗溜走的心頓時煙消雲散,踏破鐵鞋無覓處,他們正愁找不到強巴呢。

她偷偷拿出手機,想給南嘉他們打個電話,屏幕剛亮,她背上就升起了一陣冷汗——

這裏有信號屏蔽儀,她的手機被迫罷工進入了飛行模式。

強巴餘光一見她拿手機,立刻窮神惡煞呵斥道:

“這些佛像都是開了光的,不準照相!你們幾個怎麽搞的,說了多少遍,誠心進來參觀的都得上交手機,沖撞了神明怎麽辦?不賣了不賣了!”

“抱歉抱歉。”仟仟埋怨看了她一眼。

半被店員的強迫半被仟仟催促,阿茗不得不交出了手機。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她為了記錄訪談數據,有隨時帶錄音筆的習慣,於是偷偷把手伸進口袋裏,摁下錄音鍵。

強巴皺眉,暗暗盯著她們,沖店員用藏語道:“那群蠢貨司機,今天怎麽還在拉人?趕緊讓她們走。”

店員沖強巴解釋了幾句,示意仟仟馬上就要付款了,看來是不想錯過這筆大單。

但強巴很堅決,一定要讓阿茗她們現在走,但電話那頭說了什麽事,他一下子臉色大變,眼睛充血,罵了句“臭婊子”。

再面向店員,他態度也變了,阿茗聽不太真切,大概是讓她們必須付款。

店員一回來就板起了臉:“老板不高興了,說你們這樣子褻瀆了神仙,要你們趕緊走,我好不容易才勸住。”

“他就是老板?”阿茗故意問了句。

“是收藏家。”店員糾正。

人設還堅決保證不出戲呢。

阿茗想要的很簡單,證明這間假貨店與強巴有關就夠了。

她隱隱不安,店門口被兩個看守堵住了,而強巴掛了電話,在暗處抱著胳膊盯著這單生意。

他身邊有個行李箱,難道是要走?

但她兼顧不了那麽多,店員和仟仟對她輪番展開了攻勢,但阿茗知道這是有去無回的水漂,這筆款到了強巴手裏,馬上就會被洗走,絕對沒有追回來的可能。

店員見她油鹽不進,便放軟了態度:“這樣吧兩位妹妹,來了就是有緣,去內室喝杯茶,和咱們老板親自聊聊,老板說不定願意優惠點。”

可是,阿茗和仟仟被帶進了不同的房間。

她心裏咯噔一聲。

但願……但願只是想對她們有不同的話術。

昏暗的內室掛滿無數未完工的假唐卡,還有成堆的舊哈達、做舊布帛,等阿茗看清,她的心沈到了谷底。

這是完全不裝了。

身後的木門“哢噠”一聲被反鎖,她轉身,在彌漫著潮濕黴味和隱隱酥油味的空氣裏,強巴和一個店員擋住了退路。

“小姑娘挺倔啊。”

店員把 POS 機往她面前一拍,厲聲喝道:“和你客氣那麽久,還真當回事了?他媽的,刷卡!”

阿茗退後了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墻壁。

她努力平穩了呼吸,擡頭與他對視,淡淡道:“我沒有錢,真的。”

他們想要拿到的,一定是仟仟那筆板上釘釘的錢,她只要不影響這筆交易的進行,就會沒事。

但強巴忽然察覺到什麽,靠近用力捏住她下巴,掐得她骨頭生疼。

漢子聲音壓低,森冷地威脅道:“口袋裏有什麽,交出來。”

阿茗手抖了一下。

但她還是順從地從口袋裏掏出錄音筆:“沒電,是個擺設。”

強巴甩開她,檢查著錄音筆,又用力將 POS 機丟到她身上。

“有多少,刷多少。”

阿茗不再爭辯。她慢吞吞地開始翻找銀行卡,頭腦仍舊冷靜地運轉。

照理來說,她不買東西也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即使青旅的夥伴們因為假貨來鬧說法,也沒有人身沖突。

一定出了什麽事,讓狀況失控了。

她這麽想著,木門忽然被大力砸響,三人均是一驚。

外面人急促喊:“強巴哥,他們到山下了——你快跑!”

強巴破口大罵,慌張地一面往外走,一面指了下阿茗,店員馬上會意。

不等阿茗反應過來,他就地抓起幾條散發著黴味的白哈達,粗暴地堵住她的嘴,確認她無法出聲後,又用幾條哈達狠狠纏緊在她手臂和胳膊,把她推倒在墻角。

木門一開一關,阿茗被鎖進了不見天光的小屋裏。

小唐田野筆記 28

我逐漸意識到,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每個人都會找到屬於自己的群落,不是遇上了就有緣,遇上了就只是遇上了。發展舒心的關系,長久的來往,是選擇,也是一種幸運降臨。

作者的話

船底星

作者

01-18

出租車唐卡騙局是真的!這套騙術在20年左右被取締打擊過,我自己也遇到過(當然不是文中涉黑,就是騙你去買唐卡) 寫這章時我搜了下,發現騙局在今年卷土重來且很猖狂,年初準備這篇文的時候還沒多少信息,近幾個月出現好多避雷貼。如果大家去拉薩的景點搭出租,一定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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