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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童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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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童 4

高中時我曾愛過一個人。我事無巨細地記錄她的所有:笑的時候眼睛像彎彎的河水;害羞時會不自覺觸摸鬢角;喜歡海藍色喜歡向日葵,喜歡下雨天喜歡端午節;有個關系和諧的哥哥,討厭高三(2)班的那個劉姓女生;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會先按一下桌子;每次大考小考的成績,其中哪一次她哭過,哪一次她開心地跑到教學樓後面歡呼……因為她我學會《戀曲1990》,學會《忘情水》,學會所有傷情蒼涼的歌曲,並且聽什麽唱什麽,都像是為她而作的情歌。 人的一生中,也許都會有一次這樣的經歷。 你會遇到一個人。其他人在你的眼裏是兩手兩腿、一嘴一鼻、兩只眼睛拼湊起來的,而那個人是一片湖泊、一眼山泉、一汪群星。遇見了就是萬劫不覆,唯能獻以奮不顧身。 如果說我曾怎樣與超能力沾親帶故,那一定是我為愛癡狂的那段時日。如果那時去照鏡子,裏面那個卑賤而一意孤行的傻瓜的目光,一定和現在的其洛一樣。 可是其洛,你明明是知道的。 就在幾天前,我們三個去附近的一個酒吧閑坐。說話的自然是我和其洛,尚裳只是在一旁靜聽,偶爾微笑著配合我們。時間就像流水一樣輕緩而平靜地滑過,直到吧臺放出一首老歌。 辛曉琪唱“我以為我會哭”的時候,尚裳開始無聲流淚,到“我們的愛若是錯誤願你我沒有百般受苦”時,她已泣不成聲。 那種哭泣像是在說,也許她之後還會遇見、欣賞、愛上、離別無數個人,而那裏面,卻無法、無從、不可、不能再與此刻紮根於心的那個人相關了。 啊,多麽痛的領悟,你曾是我的全部。 她不止一次試圖對我和其洛為自己的失態說對不起,眼淚卻吞噬了她所有支離破碎的聲息。最後她只能以雙手掩面,身體貼在腿上,在與眼淚的對抗中,一次次潰不成軍。 其洛靜靜看著她,放在桌上的手卻已緊緊地握住,指節在主人強烈的壓抑中泛起白色,讓人甚至覺得不多時指縫間就要流出血來。 許久後,我聽見他輕輕嘆息一聲。 其洛是個有原則且拒絕妥協的人,能夠在堅持己見的同時保持溫柔,與人意見相左的同時潤…

高中時我曾愛過一個人。我事無巨細地記錄她的所有:笑的時候眼睛像彎彎的河水;害羞時會不自覺觸摸鬢角;喜歡海藍色喜歡向日葵,喜歡下雨天喜歡端午節;有個關系和諧的哥哥,討厭高三(2)班的那個劉姓女生;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會先按一下桌子;每次大考小考的成績,其中哪一次她哭過,哪一次她開心地跑到教學樓後面歡呼……因為她我學會《戀曲 1990》,學會《忘情水》,學會所有傷情蒼涼的歌曲,並且聽什麽唱什麽,都像是為她而作的情歌。

人的一生中,也許都會有一次這樣的經歷。

你會遇到一個人。其他人在你的眼裏是兩手兩腿、一嘴一鼻、兩只眼睛拼湊起來的,而那個人是一片湖泊、一眼山泉、一汪群星。遇見了就是萬劫不覆,唯能獻以奮不顧身。

如果說我曾怎樣與超能力沾親帶故,那一定是我為愛癡狂的那段時日。如果那時去照鏡子,裏面那個卑賤而一意孤行的傻瓜的目光,一定和現在的其洛一樣。

可是其洛,你明明是知道的。

就在幾天前,我們三個去附近的一個酒吧閑坐。說話的自然是我和其洛,尚裳只是在一旁靜聽,偶爾微笑著配合我們。時間就像流水一樣輕緩而平靜地滑過,直到吧臺放出一首老歌。

辛曉琪唱“我以為我會哭”的時候,尚裳開始無聲流淚,到“我們的愛若是錯誤願你我沒有百般受苦”時,她已泣不成聲。

那種哭泣像是在說,也許她之後還會遇見、欣賞、愛上、離別無數個人,而那裏面,卻無法、無從、不可、不能再與此刻紮根於心的那個人相關了。

啊,多麽痛的領悟,你曾是我的全部。

她不止一次試圖對我和其洛為自己的失態說對不起,眼淚卻吞噬了她所有支離破碎的聲息。最後她只能以雙手掩面,身體貼在腿上,在與眼淚的對抗中,一次次潰不成軍。

其洛靜靜看著她,放在桌上的手卻已緊緊地握住,指節在主人強烈的壓抑中泛起白色,讓人甚至覺得不多時指縫間就要流出血來。

許久後,我聽見他輕輕嘆息一聲。

其洛是個有原則且拒絕妥協的人,能夠在堅持己見的同時保持溫柔,與人意見相左的同時潤物無聲。而那聲嘆息卻像是唯一的妥協,甚至是認命。

不管他愛她、她不愛他這種簡單的不等式,是如何在世界上肆無忌憚地刷新悲傷。

他愛上她了。

三個月實習期滿的時候,我去了辛老大辦公室。看見戴維副首也在,我心下多少有些安穩。

雖然覺得自己已盡了全力 ,得失不悔,但我還是難以壓抑心中的忐忑。不知推了多少次眼鏡架,我終於聽到辛老大說:

“你以後就在 HTG 了。”

“啊?什麽?什麽意思?”我目瞪口呆。

他懶得再對我解釋,將椅子背對我。我於是只好看向站在他身邊的戴維副首,用眼神祈求幫助。

“及時雨”戴維副首白了椅子上的辛老大一眼,此動作不免讓我心驚肉跳一番。隨後笑著對我說:

“以後你在記錄部任職的同時,也是 HTG 的一員了。”

“啥?可是我沒有超能力啊。”我更加迷惑。

辛老大將椅子轉回來,雙手交握支住自己的下頜,居高臨下地挑嘴一笑。

“HTG 的待遇是記錄部的兩倍。”

“我去。”

我立即回答。

給家裏打完電話,告知父母我漲工資的喜訊後,想到這消息對其洛來說,肯定也是件好事,便給他發了條短信:

“兄弟我進 HTG 啦。哈哈。”

一秒後,他給我回覆:

“前院草地等我。”

十分鐘後,坐在草地上的我,看見他拎著一紮啤酒走過來——這家夥,一定是翹課了。

翹課當然不是好事,可是我心裏暖洋洋的。拿出鑰匙,我決定拿它當瓶起子。

落座我旁邊的其洛已拿出一瓶酒。他定睛看了它一下,便有一股氣流徑自從瓶內沖出,瓶蓋則被飛彈到 10 米外的一個垃圾箱裏。

雖然我已見過各種千奇百怪的能力,看到這個場景我還是不免吃驚一下。

“這就是你的能力?這是什麽能力啊??”

其洛把那瓶酒遞給我,笑著說:“氣流。”

跟著他的示意我看向天空。天上的白雲正以藍空為幕布,擺出幾個字的造型。

“施華最棒!”

字的後面綴著一個握著拳的男人頭,貌似在喊“耶”!沒等我把張開的嘴合上,男人頭又變成了一個穿比基尼的拉拉隊美女,撒出的花是幾個字:

“施華第一!”

我差點兒噴出一口啤酒。其洛已在一旁笑得人仰馬翻。

擦了擦嘴,我斜眼看他:“你這是非法使用超能力,小心監察部找你麻煩。”

“慶祝你進 HTG 嘛,不會有事的。”他伸出一臂,鉤住我的肩膀,依然在笑。

“謝謝啊,其洛。”我懷疑自己喝的是白酒,因為心裏被快樂燒得想要跳舞,於是我用鑰匙打開另一瓶啤酒,遞給其洛。

“喝。”

“對了,HTG 是啥意思啊?”酒過三巡,躺在地上打著嗝,我想起一直徘徊在我心裏的問題。

“Hua Tong Garden。”雙手支在地上,半挺著身體的其洛望著天空。

他銀色的長發刷上綠油油的小草,它們像是被胳肢到了一樣,輕輕搖擺著。我有一種錯覺,好像聽見了它們細碎的笑聲。

“什麽?”不知是不是剛才精神不夠集中,我完全沒聽懂其洛說的是什麽。

“花朵的花,兒童的童。花童。是拼音。G 是 Garden 的英文簡稱,花園。”

“……這是哪門子的組合和語法啊?戴維副總不是美國人麽?沒有反對?”

其洛笑,“父親堅持要這麽用,說花童的英文不是他所想要的意思。‘花園裏玩耍的孩童,婚禮上持花的孩童,人群中賣花的孩童……花和童的雙重美好只有中文表達得出來。’這是他的原話。”

也許辛老大是個相當柔軟的人,只不過穿了個無比堅硬的殼?我突然這樣想。讓我加入 HTG 恐怕也是他的主意吧,只是——

“……HTG 裏不都是有超能力的人麽?我沒有超能力,在裏面多奇怪啊。而且,我哪裏是‘花童’,‘天山童老’還差不多。”

“你有超能力啊——過目不忘。”其洛看著我說。

我趕緊搖了搖頭:

“也許真的有過目不忘的人,但我肯定不是。我的記憶力是訓練出來的,上學的時候背中英文字典、背報紙、背各種說明書……背能看到的所有有字的東西,見到就背。並且讀所有和記憶有關的書籍,什麽《十秒速記》、《終身不忘》、《三百字三分鐘》,最後我發現裏面很多理論都是扯淡,對普通人來說,記憶的最大技巧就是一直記,直到記住。”

我不是聰明的人,能夠從無到有地創造。所以我決定記憶所有能夠獲得的知識,思考它們的同時,慢慢發展出自己的判斷力和綜合能力,知識爆炸的時代,這興許也能算作一種創新——那些日子絕對是辛苦的,一天只有四小時的睡眠,吃飯、上廁所都在不停地記記記、想想想,很多時候,我幾乎都要放棄。但腿腳不便給我帶來的自卑感如同附骨之蛆,我必須為自己力爭一些能夠贏得尊嚴的東西。就這樣堅持到現在,驀然回首,竟也十多年了。

我滿心感慨,沒有意識到自己嘴角蕩起了一絲微笑。

“你是能力者!”其洛再次肯定。

我有些無奈,都說了我不是過目不忘,我只是死記硬背。

我最清楚自己只是個純純正正的普通人,見到組織裏各型能力者以後,對這一點我更加確認無疑。我有什麽能力?開玩笑。

“那你說我有啥超能力吧。”我有些好笑地問他。

“意志力。”其洛在微笑,但表情非常認真,他凝眸註視我,“絕對是最強悍的能力。所向無敵。”

他深深的笑意和眼中滿滿的敬意讓我忽然有種解脫的感覺。

值了。就算每天起早貪黑,就算沒錢繼續上大學,就算曾被難以計數的單位拒絕……都值了。因為他的話讓我覺得我做得很好。我很棒。我足以讓父母、讓自己驕傲。我還可以做得更好。

“……其實,剛來靈橋組織的時候,我可嫉妒你們了。”我的聲音在發顫,“謝謝,其洛。”

其洛轉頭不再看我,但用一只手輕緩地按住了我的肩。

就在這時,我看見尚裳正從旁邊的路上經過,卻故意裝作沒看到我們。

看她細弱的身形漸行漸遠,我嘆口氣問其洛:

“怎麽辦?她已經第二次拒絕你了吧?”

是的。你能想象麽?能夠用白雲寫情詩、用清風唱情歌的“精忠報國”級男人,在愛情面前也會無能為力。可是怎麽辦呢?尚裳執著於她的領悟,根本無暇註意這個望著她的男人。

其洛淺淺一笑,躺在草地上,合上眼睛。

“向你學習啊。”

“啊?”

“一直在她身邊,直到她肯接受我。”

一直記,直到記住。

我想起剛才自己對他說的話,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覺得,其洛和我是一樣的。無論有沒有超能力,或者有怎樣的超能力,人們在面對自己最重要的需索時,唯一能做的,只是搏以全力。

這時我不願去想,愛情並不屬於搏以全力就能如願以償的範疇。

忽聽其洛對我說:

“施華,你最近有空的時候多和尚裳一起,好吧?”

看出我的不解,其洛苦笑一下:

“她躲著我,和組織裏其他人又還不親近。總是一個人。我擔心她。”

“……好。”

“草地啤酒日”後,我已完全將其洛視做和我一樣的普通人。甚至因為相同的單戀經歷,我還將他等同為高尚的階級兄弟。出於對階級兄弟戀情的關註,我在八卦的路上一馬平川。於是我發現尚裳在面對天音相關信息時從來都是冷淡到完全置身之外的,只除了對一個人。

我第一次被允許參加組織會議的時候,正好碰上辛老大在組織會議上當眾問尚裳:

“天音 D 的能力級別已經到靈橋的水平了。尚裳,你認識他麽?”

不知發問的辛老大有什麽意圖,只是聽到那個代號的一瞬間,尚裳臉上原有的表情霎時褪去,只剩慘白。幾乎僵冷的面孔上,眼湖卻震顫得越來越激烈,甚至令人覺得,不多時那裏就要碎落成兩道瀑布。她拼力忍住什麽,正要開口,其洛走到她身邊,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對她一笑,便擡頭註視自己的父親。

“析解還原。父親,他可以解出事物最本質的方程,然後,將其還原成原始狀態。”

我腦中迸出這樣幾個字:化骨粉?不對,萬物消化粉?

再看辛老大,卻發現他註視尚裳的眼神裏有一絲歉意。我楞在原地,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只聽他又緩緩說:

“逆流者麽……”

我加入 HTG 一周年紀念日,恰好其洛和尚裳等人完成一個歷時兩個月的大任務歸來。搞定工作後,我興沖沖地去找其洛,誰知他正好到記錄部來看我。在辦公室門口撞到他的瞬間,我差點兒咬到舌頭。

“其其其洛?你的頭發怎麽了?!”

他疑是銀河落九天的順長銀發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碎亂蓬松的中發。雖然毫不減損他精忠報國的風姿,但是,不是說懲罰才會剪發麽?這次任務中,發生什麽事了麽?

看我呆若木雞,他摸摸頭發,若無其事地一笑,避重就輕道:“還是很帥吧?”

不是說象征尊嚴什麽的,絕對不可以剪麽?我一臉不信地看著他。

顯而易見,他不打算告訴我發生過什麽。只是,若說以前的其洛還有屬於男孩的部分,現在他的眼神,已全然是個男人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次任務中似乎死了不少人。雖然不是其洛的責任,但他並不如此認為。

唯一讓我欣慰的是,和尚裳說到這些的時候,她的眼裏有難以掩飾的痛惜。

兩個月後,二十歲的其洛在全票支持下,當選新一任靈橋領袖。據說,比辛老大當選時年齡還小。後來我們知道,幾乎是同一時間,天音的掌權者也換成了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代號 D 的逆流者,名叫澈夜。

八卦而又好記性的我確定,“天音雙子”裏,尚裳的搭檔,就叫澈夜。

那年春節我坐車回家。下了火車,換乘公車後,我閉著眼昏昏欲睡,腦子裏卻循環播放著出發前 HTG 裏孩子們的聲音。

“施華給我們帶特產!”“施華節日快樂啊!”“施華早點兒回來!”

還有不知從哪裏學來的,“代問你爸爸媽媽好!”

想到這裏,我噴笑。

與此同時,那只撓著我心臟的貓爪的力道卻越來越大,堪比虎撕。

那年還沒有實施節日禁放令,大年三十的晚上,爆竹和煙火爭相盛放,含苞、綻開、雕零,仿若活著的窗花,把窗口變成一個個四季往覆的花園。

年初一的晚上,我開始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網站裏連載我的部分工作日記,完全不用考慮保密之類的問題,因為我把這些日志的類型定為:奇幻小說。

而我的筆名叫做,花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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