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懷人 1

關燈
懷人 1

“她想自己應該算是一個幸運的人。因為每個人,在生命中的某一些時段,總會恨不得失去記憶。因為這個他們買醉,他們施暴,他們自欺欺人,而只要他們還沒有失去生命,或者他們的神經系統還在正常運作,能夠讓他們失憶的盟友,最終都只有一個,就是時間。即便這樣,多年以後,那些已成白骨的東西仍可能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出露他們面前,給他們迎面一擊。 而她不用擔心這種問題。記憶於她而言,像是一張張的畫卷。對於一張不想要的畫,你可以遮住它,擦掉它,甚至焚毀它。而她就是一個可以銷毀無處投遞的記憶的畫師,她的顏料,就是孟婆手裏的那碗濃湯,只要她活著,那碗濃湯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甚至,她都不需要是一個高妙的畫師,她可以僅僅是一個碎紙機。把你不想要的記憶交給她,嚓嚓的聲音過去,她還你一地幾不可察的碎屑。 現在的問題是,她似乎把自己的記憶也切碎了。她想不起到底自己從何而來,過去都經歷了什麽。留給她的只有最基本的技能,比如知道自己的名字,能說話寫字,並且了解常識,不會做出紅燈時候過馬路之類的蠢事。 像是一本連環畫,忽然缺失了其中幾頁,故事依然可以繼續,但你總會發現一些東西無可歸依,由此產生的失落興許就是那幾頁最後的蹤跡。 那裏本來都有些什麽? 她想知道。 甚至有個聲音不知是從心臟,還是從腦子裏不斷地告訴她,你必須知道。這就好比很久以前你畫過一幅畫,也許你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當初畫了什麽,但你卻對畫畫當時的感覺猶有印象,是很開心,很憤怒,還是很無趣。她的記憶已無蹤可循,但誕生那些記憶的情緒正像陽光下的灰塵一樣,圍繞著她,用朦朧的聲音透出一片光明,要求她按圖索驥—— 你必須想起來。 像是上帝的玩笑。祂讓擁有記憶的人竭盡全力地想要忘記,讓失卻記憶的人竭盡全力想要記起。” “尚裳,咱們先不說你文章裏包含的苦惱和惆悵啊。單就文字老練程度來說,”如獲至寶地拿著幾張紙站在走廊裏,戴眼鏡的青年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 “你好棒…

“她想自己應該算是一個幸運的人。因為每個人,在生命中的某一些時段,總會恨不得失去記憶。因為這個他們買醉,他們施暴,他們自欺欺人,而只要他們還沒有失去生命,或者他們的神經系統還在正常運作,能夠讓他們失憶的盟友,最終都只有一個,就是時間。即便這樣,多年以後,那些已成白骨的東西仍可能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出露他們面前,給他們迎面一擊。

而她不用擔心這種問題。記憶於她而言,像是一張張的畫卷。對於一張不想要的畫,你可以遮住它,擦掉它,甚至焚毀它。而她就是一個可以銷毀無處投遞的記憶的畫師,她的顏料,就是孟婆手裏的那碗濃湯,只要她活著,那碗濃湯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甚至,她都不需要是一個高妙的畫師,她可以僅僅是一個碎紙機。把你不想要的記憶交給她,嚓嚓的聲音過去,她還你一地幾不可察的碎屑。

現在的問題是,她似乎把自己的記憶也切碎了。她想不起到底自己從何而來,過去都經歷了什麽。留給她的只有最基本的技能,比如知道自己的名字,能說話寫字,並且了解常識,不會做出紅燈時候過馬路之類的蠢事。

像是一本連環畫,忽然缺失了其中幾頁,故事依然可以繼續,但你總會發現一些東西無可歸依,由此產生的失落興許就是那幾頁最後的蹤跡。

那裏本來都有些什麽?

她想知道。

甚至有個聲音不知是從心臟,還是從腦子裏不斷地告訴她,你必須知道。這就好比很久以前你畫過一幅畫,也許你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當初畫了什麽,但你卻對畫畫當時的感覺猶有印象,是很開心,很憤怒,還是很無趣。她的記憶已無蹤可循,但誕生那些記憶的情緒正像陽光下的灰塵一樣,圍繞著她,用朦朧的聲音透出一片光明,要求她按圖索驥——

你必須想起來。

像是上帝的玩笑。祂讓擁有記憶的人竭盡全力地想要忘記,讓失卻記憶的人竭盡全力想要記起。”

“尚裳,咱們先不說你文章裏包含的苦惱和惆悵啊。單就文字老練程度來說,”如獲至寶地拿著幾張紙站在走廊裏,戴眼鏡的青年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

“你好棒啊,難以想象這是一個十四歲小孩兒寫出來的東西!要是組織允許每個人出一本自傳,你的肯定是賣的最好的!太牛了啊!你的能力應該不只是消憶吧。是不是還有文曲星下凡之類的。”

被盛情讚揚的女孩子微微笑著,害羞像淺到不能再淺的胭脂浮在她臉上:

“施華,把它還給我吧。這是今天作文課的時候,我隨便寫的。還給我吧。”

“隨便寫?你打擊死我這個大你十歲的文學青年了。”施華嘖嘖感慨,用宣讀誓書一樣的表情說,“靈橋組織人傑地靈,能在這裏代表所有普通人類和你們這群超能力一起工作,我的心臟已經和鉛球一樣堅挺,我的臉皮也已經和鐵餅一樣厚了。等到我的臉皮厚到能刻墓碑,尚裳你幫我在上面寫:施華,生於一個冬日,死於自慚形穢。OK?”

尚裳不禁掩住嘴笑了起來:

“施華你才厲害,說這麽長的話,一點都不打結。”

“呃?好歹我是記錄部的麽,哈哈——”

“施華。”

一筆冷涼的聲音匕首一樣插進來,截斷了眼鏡青年未完成的笑聲。

不用看就知道身後來者是誰,施華轉身的同時順勢一鞠躬:“辛老大。”然後冷汗直冒地想起香港警匪片中經常出現的黑社會小弟見老大的場景。而因為腦中出現的這個景象,他低著頭不時窺視來人的表情,腦門上的冷汗幾近匯流成河。

“你還聽得見啊。”

來人語調帶著輕微的嘲諷。

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這個人身穿一襲長款深褐色風衣,內著青灰色西裝。若是戰爭時期,會讓人以為他是位準備去參加慶功酒宴的青年將軍。異常英俊的青年將軍。

施華擦了擦額頭的汗,結巴道:

“辛老大,我怎麽,怎麽會聽不見呢。”

辛珀宵的聲音聽來像是冷哼:

“我以為你聾了,所以才分不清‘吼’和‘說’的區別。”

施華腦中被迫轉播了剛才的聲音“呃?好歹我是記錄部的麽,哈哈——”,果然,聽來聲如洪鐘。

“…….”

見施華無言以對,辛珀宵轉向站在一旁的尚裳,目光相觸的瞬間,尚裳對他頷首:

“領袖。”

辛珀宵一點頭,冷冷凝視尚裳的眼睛,幾乎談不上語氣地說:

“記錄部不是什麽人都可以進去的。你現在還沒有資格。”

他的眸色獨特,尚裳甚至覺得自己是在與獨角獸之王對視,任何人的任何思想在他面前都像雪地裏的黑貂,一覽無餘。她一時楞在原地。

施華看兩人像是定住了一樣相互對視,鬥膽在他們之間擺了擺手,插言道:

“老大,剛才是我帶尚裳進去的,不是尚裳的問題。下次我一定註意。”

聞言,麒麟灰色的眸子轉向他:

“你知道,如果你違令我一定會知道吧。”

辛珀宵說話前後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大的變化,施華卻覺得那個“你知道”帶著一陣冷風纏上他的頸部,到了那個語氣詞尾“吧”,冷風已扼緊了他的喉頭。

他立即點頭如搗蒜。心想我哪敢啊,您的能力可是火眼金睛,人家孫悟空看的是人體構造,您看的是思維想法。這簡直是下半身和上半身的區別。把全世界熊膽都移植給我,我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何況,您還給我發工資。

辛珀宵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開腳步向走廊另一頭走去。

施華剛剛松下一口氣,就聽那個已經走出五六米遠的人頭也不回地說:

“施華,黑社會老大的小弟可是鞍前馬後斟茶倒水沖鋒陷陣的。”

尚裳竟從辛珀宵的話語裏嗅到了玩笑的氣息,雖然不甚明白他的言語指向,之前下意識捏緊衣裾的手卻已不覺放松下來,甚至興起一個念頭:若是誰現在和他打個照面,說不定能看見那一貫呈直線或呈銳利上揚姿態的唇線,此時正有著孩子一般的促狹曲度。

“……”

施華的想法卻與尚裳大相徑庭,他只覺得:果然,剛才腦子裏一閃而過的念頭都沒能逃過辛老大法眼。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之感的他兩眼含淚,轉面哀求身邊的女孩子:

“尚裳,我們出去透透氣吧。”

等在走廊盡頭的是一個看來只有十七八歲的棕發“少年”,他看到辛珀宵走到自己面前,向四周一望,確定沒人後立即跳起來拍他腦袋一下:

“你怎麽老欺負施華啊。”

“好玩。”

“……那尚裳呢?人家可是女孩子,你就不能憐香惜玉一點?”

“她還在審查期。”

戴維.西科羅有些無奈地仰視身高比自己高近十厘米的摯友,思忖許久,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

“你不是說她的思想裏沒有異常麽?”

“也沒有正常。什麽都沒有,這才可疑。”辛珀宵看一眼自己相交二十多年的摯友,按下電梯,註視著樓層顯示屏上的數字逐層下降,他道:“我已經在同一個地方摔倒過兩次,不能允許自己再摔第三次。”

“……SIN,那兩件事不全是你的責任——”

戴維.西科羅話未說完,辛珀宵已先行邁入電梯,按下樓層等在裏面。最後戴維只能也步入電梯,和他並排而立,苦笑道:

“其洛過分自責的性格,真是和你一模一樣。”

樹和草散發著初春的氣息,新鮮得像是剛剛被上帝造出來,滿心歡喜。映照它們的是透著亮光的藍色天空,明媚得好像尚未見過人世的悲歡離合。

深吸一口氣,施華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透明了。他打開一瓶旺旺牛奶,大方遞給和自己一起坐在草地上的女孩子:

“喝這個,比別的牌子的牛奶甜些。我很喜歡。特地從祖國帶過來這裏的哦。”

看女孩從自己手裏輕婉地接過牛奶,對她表現出的謝意搖頭表示不必,施華接著說:

“尚裳你別多想啊,你剛來不到一周,又不記得自己的過去。辛老大他是靈橋領袖,一個超能力組織的老大怎能不時刻保持警惕呢,畢竟他肩上扛著那麽多人的性命,當真事關世界和平。”

尚裳低頭抿了一口牛奶,點了點頭。

施華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因為小兒麻痹癥的後遺癥那條腿已經萎縮,褲管裏面看起來空蕩蕩的:

“前兩周我剛來的時候,辛老大也不時說些話刺激我,好幾次我恨不得把這條腿卸下來甩到他身上去。後來我想,他應該是在測試我的真實想法吧,畢竟人在生氣的時候什麽念頭都掩飾不了。不過要是當時能卸下來,估計我早扔他身上了。”

他笑。尚裳亦輕笑著搖頭,伸出纖白的手,輕拍了一下那個差點成為兇器的可憐家夥。

施華的臉立即紅了,慌忙轉移話題:

“尚裳我給你說啊,我第一天到這裏的時候,他們告訴我要工作的這個地方是超能力團體,叫靈橋組織,負責維護世界明暗平衡啥的,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退出門去,看門牌上是不是寫著‘精神病院’四個大字。哈哈。可能你本來就有超能力不會覺得什麽,但我剛來的時候,真是完全顛覆了我的人生觀世界觀。那可真是震撼教育啊。”

尚裳的眼睫如蝴蝶振翅般一閃,偏頭看向幾百米外的那棟白色建築——

是啊。為什麽她一點都不驚訝呢。無論是對自己的能力,還是對收納了自己的,遍布著和自己一樣具有異常能力的人的這個組織。

一個人和一堵墻對話,查找丟失的物品;一個孩子跳舞,他面前花盆裏剛剛埋下的種子立即搖擺著抽芽開花;一朵搖擺著的火焰擦身而過,後面追著它氣喘籲籲的主人。

面對這些,為什麽她一點都不覺得詫異呢?

學習各種知識、鍛煉自己的能力、派出執行任務……這些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駕輕就熟。難道失憶前,她過的也是這樣的生活?

可是這樣一個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組織,如果她原來就是這裏的成員,為什麽沒有一個人認識她呢。

她不禁想起剛才那雙審視自己的麒麟灰色雙眸。

其實她也懷疑自己。如果任何人的思維都能夠被他看透看清,那他能不能告訴她,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麽。為什麽她要消除自己的記憶?

那些記憶裏,都有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