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兒也來找過她，在錢萬福之後，當時翊也在。

翊已經長大，那一晚的耀眼白光是他弄出來的。龍嘛，成年儀式總要驚天動地一些才符合身份不是。唐樂不習慣，原本只到她肩頭高的少年，突然就高出她一個肩頭來。翊很高興，成年以後龍性特征徹底隱藏，他再也不用戴帽子去掩蓋頭上的兩個角。請冉曦給他束冠，再穿上金線繡成的紫色袍子，真真成了一個風流人物，俊美男子。

星兒朝天翻了個白眼，她最是見不慣翊嘚瑟又騷包的模樣。翊絲毫不在意，“星兒，怎麽樣？”他繞著星兒轉了一個圈，“都說了本大爺一定比錢萬福要俊逸一萬倍，現在信了吧？”

星兒朝天翻了個大白眼，懶得再聽他說廢話，拉上唐樂的手便走。翊堅持在原地把廢話說完，才悠悠邁開步子跟上去。他知道星兒是為何事而來，只可惜錢萬福已先她一步打點了——用萬兩黃金買冉曦神醫不出手。

“決定了？”冉曦看著錢萬福，不用切脈，只看面色，她也清楚他離鬼門關不遠了。

錢萬福只是微微彎腰，“這些年勞神醫費心了。”

冉曦把是否收這萬兩黃金的決定權交給翊，畢竟當初是他要找星兒才會有了如今這般局面。翊毫不猶豫地笑納了這黃金萬兩，反正無論如何星兒不會死。倘若她順順利利長大，那意味著錢萬福命不久矣，如此傷心之地不便久留，他們一起回去；若是沒了元神失了記憶成了小鳳凰，他會帶她回家。

既然結果對他來說差不多，那完全沒必要插手對於當事人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甚至決定往後命運的事。索性旁觀吧，盡管往往有人說當局者迷，可旁觀者所謂的清醒不過是站在自己角度通過權衡利弊後得到的最優解。

星兒的來意確如翊所料，唐樂聽完，沈默了很久。星兒希望她在她涅槃當天在場，取了她的元神，給錢萬福做藥。所以那句“不舍得又如何”是錢萬福對自己的無奈嗎？他舍不得星兒，卻沒辦法活得更久。

唐樂說：“他前幾天找過我，希望我不要插手你們的事。”

“餵，”星兒抗議，“我跟你比較熟吧，雖然比那混蛋慢了一步開口，但是你會答應我的吧？”

唐樂搖頭：“我不知道。”這是他們的事，關乎生死，決定該由他們來做，而她實在不適合插手。

星兒問：“什麽叫不知道？”

唐樂說：“你不是很嫌棄他嗎？”

星兒點頭：“對呀，他真的很討厭。”

唐樂偏頭看她：“那為什麽願意把元神給他？”她們坐在亭子裏的欄桿上，午後的陽光微微刺眼。星兒迎著太陽瞧。眼睛瞇成一條縫，她晃晃腳，系在腳腕上的紅繩鈴鐺隨著風兒輕搖，鈴鐺聲很小很小，唯有主人能聽到。

“沒辦法呀，”星兒攤開雙手，“不給他的話，他會死。”盡管錢萬福非常討厭，當初救她也不過是為了她身上的火元神，還用紅繩結困住她的自由，經常氣得她跳腳，人也無趣得緊……但是，但是很矛盾，她不希望他死掉。

“那你呢？”唐樂問她，你怎麽辦？

星兒晃著腳，無所謂道：“我又不會死。”

“可是那樣的星兒也不是你了吧？”

“為什麽不是？”星兒移回視線，盤起雙腿，手肘撐著膝蓋，臉抵著掌心，看著唐樂，“你到底幫不幫我？”

真的很漂亮呀，比星子還要耀眼，唐樂盯著星兒那紅寶石一樣流光溢彩的眼睛，她聽見自己說：“不幫。”誠如星兒所說的，她與錢萬福不熟。故而若是一定要她來抉擇，她會選擇星兒。這是旁觀者站在自己角度權衡之後的答案，不講道理，只是偏一點點心，便輕易判了其中一人死刑。

唐樂很不喜歡這樣。她好想問他們，問錢萬福，問星兒，問，問顧向晚，活著不好嗎？可是這個問題太傻了，好像也有些自私。她猜他們會如何作答——活著固然很好，可比起自己活著，他們更願意對方好好的；或者只是很簡單的不想在餘生裏愧疚……

星兒將視線移到旁邊倚著柱子，雙手抱胸的翊身上。翊見她瞧過來，沖她挑眉：“你別看我，我是有職業操守的。”

星兒直截了當：“他給了你多少？”

“不多，”翊說，“也就一萬兩黃金。”

星兒掰了掰手指頭，問：“他要你做什麽？”

“什麽都不必做。”翊得意，“你說錢萬福是不是傻？”

星兒難得附和他，“傻透了。”

“其實你也不用想太多，”翊用一種過來人的神態，語重心長說，“你怎麽就確定他一定不會要你的元神呢？說不定他用錢收買我們，不過是為了我們不給他添亂，畢竟我跟你才是同類不是？他用這招，也許是為了卸下你的心防，人類有句話怎麽說來著，當了——額，不行，這句話不雅，反正又當又立的。”

星兒擰眉，紅色瞳孔裏透著滿滿嫌棄，“你這樣惡意揣度別人也沒有風度到哪裏去！”

翊抗議：“我是在安慰你好不？好心當做驢肝肺。”

“誰要你安慰了，”星兒無語，“我要的是幫助，實實在在的。”

翊搖頭，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樣子嘆息道：“你還不明白嗎？這是你們兩人的事，外人插不得手，你要如何如何你應該去找錢萬福說。”

星兒不明白嗎？是明白的吧。可兩個人都別扭著勁，他們一廂情願的為對方著想，卻沒想過這是否是另一種程度的自私？不講道理，偏很多很多的心，把自己判了死刑。

太陽完全落去，已升到樹梢上的月牙，很亮很亮。天已經暗了，天空還是藍色的。唐樂仍坐在草地上，她不知道錢萬福是否還好，從那日之後她便沒再見過他了。風吹得有些冷，唐樂摩挲著雙手，終於站起身，準備回屋睡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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