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可以活多久？

“一萬年。”

“一萬年太長了。”

星兒忍住不翻白眼：“連明年都活不過的人沒有資格評論好嘛！”

錢萬福輕笑，沒有資格嗎？可他真覺得一萬年太長了，長到足以將一個人在記憶裏的痕跡全部抹殺掉。就像不過二十來載，他就模糊了母親的容顏一樣。

“是嗎？”他語氣輕快，像是繃了許久終於得以放松，“可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星兒忍不住翻白眼：“哪裏好？”

至少沒有被你遺忘呀。錢萬福從來不喜歡這世界，太冰冷了。茍延殘喘也不過是因為一句好死不如賴活著，直至遇到星兒，才覺得這世界有了一絲暖意，有了存活下去的意義。最初當然不是心動，就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中的孤舟遇到溺水的人，他們主要是陪伴。故而，即便星兒一直一直是鳳凰的模樣，他也不會舍得拿它去換取往後餘生。不僅僅是一個人太孤單的緣故，還因為除了星兒，這世界並不值得他眷戀。

錢萬福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可是星兒長大了，比想象中還要驚艷。他不敢觸碰她，怕忍不住會動心。其實也曾想過幹脆用了星兒的火元神，然後慢慢等她長大，但五十年太短了，他等不及她的。

伸出的手轉了個彎，掩在唇邊打了個哈欠，錢萬福說，“一切都很好，跟從前一樣，沒有變。”

“不，”星兒一點都不讚同，“之前你還有一線生機，現在你必死無疑。”

“人都會死的，”錢萬福語氣淡淡，“不過早跟晚的區別而已。”

星兒疑惑：“難道你不想活得久一點？”

“如果，”錢萬福問，“你會陪我到那個時候嗎？”

星兒搖頭：“當然不會。如果我失了——沒了記憶，翊會帶我回家。”

錢萬福問：“那我怎麽辦？”

星兒聳肩：“你不再需要我了，不會怕冷，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咳咳，我累了，”錢萬福舉起手，落在星兒的腦袋上，很輕很輕地揉了揉，“星兒乖，變身。”

“我不是小朋友了，”星兒擰眉，漆黑的眸子閃著怨念，“你不能再這樣對我。”

因為長大，星兒那雙紅色瑪瑙一樣的眼睛終於同人類一樣，卻比黑曜石閃耀，上千萬人裏也挑不出這樣一雙眼睛來。錢萬福還未習慣，失神了片刻，默默收回手，問：“為何？”

星兒說：“很沒有尊嚴的，我又不是寵物。”

錢萬福失笑，“可我真的很累了。”體內的寒氣亂竄，他要用十分的力氣才能勉強壓住。

星兒沒有動，很久才垂眸去看腳腕上的紅繩結，晃晃腳，鈴聲很輕小，她知道靈蟲的氣息很微弱了，這意味著錢萬福快要不能威脅強迫她做任何事了。應該高興的，可莫名有些難過，其實沒有人能成功威脅她不是嗎？神獸有神獸的尊嚴，她的性子從來是寧死不屈的。

對錢萬福妥協不過是當初他救了自己的緣故，神獸也是懂得報恩的，盡管他當初的目的很不單純。但那又怎樣呢？她沒有離開不就是默認了這件事嗎，可這個大混蛋，星兒真想敲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面是怎麽長的。但一擡頭看見錢萬福正一只手撐著腦袋，眼睛閉著，臉色蒼白的樣子，脾氣便發不出來了。

靜靜看了一會，她握住錢萬福的手，輕輕說：“錢萬福，我們回臨渠吧。”

聞言，正閉目養神的錢萬福半張開了眼。他當然知道星兒牽住了他，因為源源不斷的暖意從掌心匯入身體裏，很暖很暖，差點忍不住反手去抓住了她的。可是不行呀，一旦抓住，他會渴望更多的。眼睛快速掃過那雙容易讓人沖動的手，然後望向外面的天空，他說：“這兒的雪還沒落呢。”

星兒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她說：“沒關系，總會落下的，也許在路上。”

第二天他們便動身回臨渠了，翊也在那天與唐樂道別，帶著冉曦神醫。他跟星兒說，“我會在不眠海岸的渡口等你。”

洛城的城門已被封鎖得死死的，一個蒼蠅也飛不出，因為除了唐鈺和澹臺明滅的勢力，魔教教主紀旻也順手丟了幾個人在那裏。雖說這樣的組合有些人也得罪得起，但沒必要的仇恨不必要拉不是？因此，這段時日裏洛城風平浪靜，一派祥和，其樂融融，喝酒聊天聽曲，好不悠閑自在。

翊和星兒是那段期間裏唯二能夠帶著人不動武的走出洛城的，不僅僅是唐樂的緣故，畢竟是鳳凰跟龍呀，真打起來，他們也吃不消。況且該收拾的人也基本收拾了，漏網之魚是不存在的。盡管翊帶著的人裏，還有幾個十分眼生的。

唐樂在城樓上目送他們遠去，此經一別，或許永不覆相見了。原本她是想要挽留師父的，可冉曦說她氣數將近，是時候回去那個她逃離了一百多年的故鄉了。不是因為落葉該歸根，只是那裏有許許多多的回憶，有她最愛的人，有她最美的時光，有最不堪回首的往事，總之，最好的與最壞的都在那裏發生，她怎能不回去？路途盡管遙遠，但擋不住那顆老人固執了一輩子的心。

於是，順理成章的，唐樂繼承了藥王谷，至於神醫頭銜，額，得自己掙。

唐樂沒有插手錢萬福與星兒之間的事，一點也不理所應當的，那一百萬兩賭債清了。卻沒有很輕松，錢萬福不能受涼，一直待在馬車裏沒有現身，唐樂無法確認他的狀態。可確認了又如何，情況不會更好，而她根本無能為力不是嗎？

翊與她道別，她擁抱了星兒，很簡單的珍重，原來別離如此容易。

初雪落下的時候，錢萬福離開了。當時他說要看一看雪，星兒沒有拒絕。下了馬車，她牽住他的手，徑直往前走。他們走得很慢，任由雪落在他們前面，腳印落在後面。

如果不是聽見腳腕上紅繩結斷了的聲音，星兒不會停下。

“怎麽了？”

發現星兒不動，錢萬福也停下腳步，垂眸看她。

“錢萬福，”星兒念他的名字，“我好冷，你能抱抱我嗎？”

屬火的鳳凰怎麽會冷？可錢萬福不疑有他，半蹲下身子，張開雙臂，緩緩將她抱住。他們擁抱了好久好久好久，久到星兒感受到錢萬福全部的重量，久到一顆鳳凰淚凝結成了冰，久到全部世界披裹上了白。

而唯有他們，在冰天雪地裏用紅與黑為彼此點綴了顏色，像極了相依為命的兩個人，靠在一起只是為了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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