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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64、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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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64、運

謝信回到平野村時,黑貓和雪姨都不在了。他在對方暫時落腳的茅草屋裏轉了一圈,起身前往雪姨的家鄉豐園鎮。

他上一世來過,但只跟承悅星君呆了短短一個時辰,因此印象很淺。唯一記得的是整個鎮子喜愛紅楓,從鎮口外幾裏地便一片艷麗,現在過了季節,灰突突的樹木也密密層層,依附著中間一條人跡罕見的羊腸小道。

黑貓身上的劍氣還未消失,他感應著位置,來到路邊一處野攤子。

“這個不行,都不亮。你看貓貓手裏的,裏面肯定有亮晶晶的寶石!”

黑貓蹲在鋪著各型各色石頭的攤前,屬於小孩的聲線裏滿是篤定和自信。

雪姨看向自己手裏挑的,瞇起眼皮耷拉的眼睛道:“但是,我看這也挺亮啊?”

“才沒有呢,”黑貓指著頭頂烏雲密布的天:“都是太陽照的啦。”

雪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輕輕嘆了口氣:“希望沒有雨才好。”

“空氣這麽濕,肯定會下雨的。”

“我感覺和平日裏沒什麽兩樣……尤其是去平野村那幾日,手上的皴口都多了。”

“哼哼,那是因為貓貓厲害,能預知天氣!”

兩人湊在一起就跟奶奶帶孫女似的,聊的都是些沒營養卻接得上的話。攤販兩手揣在兜裏,頭上戴著厚重的棉帽,一邊抖腿一邊問:“二位挑好了沒?一經售出概不退換的哈。哎這位客官,看了這麽久要不也買塊石頭,試試今日手氣如何?”

黑貓到底是孩童心態,所有註意力都被好玩的引走了,一回頭看見謝信,嚇得噌一下站直了:“恩……公子!”

雪姨也有些驚訝,“小黑公子,你來了。”

劍宗的修士肯定有保命方式,不會一直受困於裂隙。若是一直停留在平野村,也不是個全然安全的選擇,反而很可能被一網打盡。

考慮到自己無法帶一個凡人逃走,黑貓最終選擇先帶雪姨出發,順便打探打探敵情,誰知剛進鎮就被吆喝聲吸引了,兩人正百般技巧齊上陣地精挑細選呢。

謝信嗯了一聲,看見攤販旁插了個牌,上頭寫著“今日運如何,一刀見分曉”。價格比普通同等大小種類的石頭貴了一些,但也有人願意沖著它的附加價值買上一買。

黑貓疑惑重覆:“小黑公子?”

雪姨道:“……啊,我聽湛公子和月梅都這麽叫,便跟著一起喊了。”

黑貓覺得新奇,“那貓貓也要這麽叫!”

謝信對此不發表態度,除了“謝信”之外,旁人怎麽稱呼他都可以,不過是些虛假的字罷了。他目光在地上游蕩一圈,隨手從中撿了塊石頭,“就這個吧。”

“好嘞!公子爽快人。”又做成一樁生意,攤販笑得牙不見眼:“這判斷玉石價值如何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技巧,有人講究眼緣,有人一點細節都不放過。我看您今日氣色不錯,看上去就是要發財哪,哈哈哈。”

做生意的人說話都一套一套的,和算卦一樣,察言觀色成了他們的必備技能。謝信挑的是最不起眼的,粗糙的石表外層有一道裂口,倒是可以使點小手段,但他沒有,仿佛也不過是尋常一客,臨時起意便要賭上一把。

冰涼的質地落在掌心,他屹立在風中,發帶被吹到額前,輕輕浮動,“我不問今日運氣如何,只問心中所想之事成敗與否。”

“那當然沒問題!您自個兒心中默念就成,問姻緣、問財運、問疾病、問功名……預知禍福,心誠則靈。”

攤販將石頭接過來,手裏的刀子早磨得發燙,“勞煩您多等會兒。您朋友還挑著呢,也可以幫著一塊兒上上眼。”

黑貓很積極地讓了個地方出來,眼巴巴地瞧謝信:“貓貓想要這顆烏龜形狀的石頭,公子快幫貓貓看看呀。”

謝信說:“這種事旁人參謀不來,自己選。”

黑貓覺得是這個道理,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好吧,那貓貓自己選。”

雪姨存款本就不多,跟隨洛星然離開鶴泉鎮時,大件的東西都留在了青柳巷裏。

不過到現在為止,錢對她而言毫無意義。

她拿著選好的石頭給攤販時,謝信的石頭剛被切開,她還沒看見內裏,就先聽見了攤販有些為難的聲音。

“這……您別看成色一般,要是處理得當,也是能賣個好價錢的。”

攤販撓撓頭,他看這位公子一錘定音,還以為很專業,沒想到是個業餘的。說一般都有些過了,這種玉面的料子想要起死回生,那得經由最頂級雕刻師傅的手才行,而雕刻費用都能買幾百顆同樣的石頭了。

要是尋常客人瞧見錢打了水漂,臉色不好是常有的,而問運勢問到不佳的,就更得小心對待了。可他偷偷瞧了眼面前青年的表情,卻是和先前一樣毫無變化,仿佛這份得到的答案早就在心中有了定數,於是不值得惱,也不覺得怒。

就算如此,發財的話是他親口拋的,不靈驗豈不是砸自家招牌?攤販琢磨一會兒,安慰道:“害,您也不必放在心上。咱們這行有句話,‘這回不來下回來,總有一回好運來。’這樣,您另選一顆拿,就權當感謝您幾位照顧我這小本生意嘞!”

謝信道:“不必,這顆切好的給我就行。”

“啊?”攤販從未遇到有人拒絕的,“這……”

黑貓一聽那哪成,趕緊舉手道:“貓貓替公子選!”

攤販松了口氣:“成,那小丫頭就多挑一個。你可要挑仔細了啊,你年紀小我就跟你透點技巧,多迎著光看看……”

或許是與自然接觸久了,連石頭都能通感一二。黑貓的烏龜石頭開出了高古玉,第二顆新挑的切出了一小面冰花芙蓉晶。

那攤販看得連連稱奇,說這是近一個月來勢頭最好的,尤其是如今芙蓉晶越來越少,按通透度來看能賣個不錯的價錢,打成首飾價格至少還得翻上三倍。雪姨同樣沒虧到,雖然開的品種不出彩,但也算可以。

這一對比下來,謝信顯得可憐極了。

黑貓左右手寶貝地拿著兩顆石頭,她明顯喜歡亮晶晶的芙蓉晶,一路糾結來糾結去,還是閉眼把它遞了出去,“這個給公子,是運氣最好的一顆,不過貓貓拿到它的時候問的是今晚吃不吃魚……”

不舍和想吃魚的小心思全被藏在別扭的語調裏,雪姨不由得幫著勸了幾句,希望謝信能收下一番好意。

謝信擡起頭望向越來越沈重的天空,唇邊牽起一道明顯的弧度,眼底卻是一片陰寒,“如果你拿到了糟糕的石頭,今夜還會去羅家嗎?”

雪姨隨他在路邊慢了腳步,直到完全停下。

她脊背彎著,張口呼出一口白氣,“當然會去。貓貓說今晚要下雨,但我想雨勢再大,該走的一步終究是要走的。”

她活了大半輩子了,比好似長不大的黑貓要穩重得多。在回答完這個問題後,便猜到對方也是揣著同樣心思。

正因為必須做,所以其他因素都不在考慮範圍了。情也好愛也罷,在絕對的堅持面前,皆可化為灰燼、視若草履。

不斷浮現造成幹擾的那張漂亮面孔在腦海中逐漸模糊,越積越多的遲疑似乎也在這一刻成空。謝信笑了笑,將黑貓捧著石頭的手輕輕推開,“離天黑還有些時候。下雨天至少能隱匿身形,至於火燒不燒得起來——不必擔心,我既然答應了湛晃之,自然會幫你。”

雪姨恭敬道了聲謝,混沌的雙眸中眼神決絕。

當年燒死了生意場上的競爭對手後,羅家在豐園鎮獨大,這麽多年過去,早從三進院子搬到了五進院子。

何德何能。

幾人去羅家旁的一間小店候著,黑貓一路嘰嘰歪歪,等店小二端上來一盤糖醋魚後眼就直了,也不提讓謝信收石頭的話了,吃得滿臉都是醬汁,雪姨便掏出手帕,給她仔細地擦。

傍晚沒有夕陽,天空下起了小雨。

冬日的雨總是寒中帶潮,濕黏黏的沈重感壓在鎮子上空,路上偶爾有零散行人躲避水坑,抱著頭往家跑得急切。

後來沒過多久,雨勢開始變大。

店裏除他們一桌沒別的客人,掌櫃的背著手在門前唉聲嘆氣,自秋瘟起他這兒就沒一日盈利,天天幹的都是虧損生意。

夜幕漸沈,謝信結了賬,帶一老一小兩人離開。

雨水自高空往人間灌,羅家門口高掛的紅燈籠熄了一盞。不多時有奴仆打扮的人架著梯子前來摘燈,院裏嬉鬧和朗笑的聲音被淅淅瀝瀝的水聲遮得模糊,看著半張臉毀容的老嫗站在階下,便習以為常當是討飯的擺手欲攆。

“去,去去。你身上帶點什麽病的傳染給我家小小姐怎麽成?趕緊走吧,一會兒讓老爺瞧見了可就不是三兩句話的功夫了,別再來了啊。”

雪姨幹裂的唇被雨水打濕,看起來竟是比平常總發白的模樣要精神不少。

她的衣服黏在身上,看著頭頂那塊黑底金字的牌匾,蒼老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意從喉嚨裏滾出來。

“……羅老板近來可還好?”

奴仆詫異地多看了她兩眼,“怎麽著,聽你這話還認識我家老爺?”

雪姨眼角的道道皺紋牽扯出懷念的笑意,可細看眼神卻是冷的。她把所有剩下的盤纏都拿了出來,連同那顆開出來的玉石,彎眼點頭道:“也有幾十年的緣分了。”

“那……那你在這兒等著,我進去請示一下他老人家。”奴仆收了禮,將門微微掩上,語氣好了不少,“他病過兩場,在那往後就不怎麽見客了。若是你與他認識多年,興許他能想得起來。不過今日太晚,天又下雨,近來外頭都在傳秋瘟的……他疼愛小小姐,也不一定肯見。”

“好,好,那麻煩你啦。你和他說是東鎮湯家,他會想起來的。”雪姨雙手疊在身前,結成一縷縷的濕發黏在落疤的面頰上,半灰半白。

一道閃電滑過天際,轟隆雷聲打得人都跟著震。那奴仆嘶地搓了搓耳朵,嘴裏嘀咕著這天真嚇人,轉頭回院裏通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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